作者:墨染云舒
几秒后,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它张开翅膀,从横梁上飞了下来,落在了离莫蒂默手掌大约一尺远的地面上。
它落定后,立刻收拢翅膀,歪着头又看了莫蒂默一眼,然后低下头,先是在地上啄了两下。
等一切确认完毕后,它开始一小步一小步地朝莫蒂默的手掌挪动,每走一步他都会顿一下,抬起头看一眼莫蒂默,然后再低下头往前挪一步。
终于,它的喙碰到了莫蒂默掌心中的第一颗谷物。
鸟喙坚硬而光滑,轻轻啄过莫蒂默的皮肤时,带着一种微妙感觉。
鸽子叼起那颗谷物,迅速仰起头,将它吞了下去,然后低下头,又啄起了第二颗。
其他还在观望中的鸽子们见此终于放下心,哗啦一下全飞了下来,有几只胆子比较大,直接站在了莫蒂默手腕上,还有一只直接挤开那只正在吃食的灰色鸽子,低头猛啄了几口。
莫蒂默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它们。
这些小家伙们的的爪子很细,抓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但并不令人不适。
莫蒂默的手掌被它们踩得微微发痒,谷物的碎屑和细小的灰尘粘在他的掌心上,鸽子的羽毛偶尔扫过他的手指,带来一种柔软的触感。
直到掌心里最后几颗谷物被啄走。那只鸽子吃完后,没有立刻离开,它站在他的掌沿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抖了抖自己羽毛,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问“没了吗?”,几秒后,它才张开翅膀,飞回了鸽舍的横梁上。
其他的鸽子也跟着飞走了。
莫蒂默的掌心里只剩下一小撮谷物碎屑和几粒细小的灰尘。
“喂完了就起来吧。”
莫蒂默轻轻抖了抖手,把手上连同身上的一些碎屑抖落下去。
“……感觉怎么样?”达米安问。
莫蒂默轻轻嗯了一声
达米安拎起已经空了的铁皮桶,朝下一个方向走去。
“下次再来喂的话,它们就会认得你了。”
达米安提着桶走向下一个目的地。经过后院那棵老橡树下时,他停了一下。
树荫下有一小块被踩实的泥土,旁边放着半碗清水,那是他平时喂流浪猫的地方,总有些猫是不喜欢被人圈养起来的,所以达米安专门在这里放上了食盆和水盆,会定期来这里添粮添水。
达米安看到现在碗是空的,他蹲下身,将碗拿起来,放在桶边,打算带回屋里重新装满。
达米安站起来,提着桶和碗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开口:“你前天晚上夜巡遇到红头罩了。”
对于达米安来说会主动开口找话题和人闲聊,倒是件很让人惊讶的事了。
莫蒂默没有否认。
“他找你麻烦?”
听上去像是关心。
“没有。”
“他找你说话了?”
“说了。”
“说了什么?”
莫蒂默没有隐瞒,“他问我要不要阻止他杀人。”
事实上莫蒂默也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当时他并没有关闭通讯器,也就是说当时红头罩和他那边的动静通讯器里的都听到了的,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在夜巡结束之后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个话题。
达米安哼了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带着莫蒂默又喂完蝙蝠牛和提图斯之后便走向庄园侧面的工具房,那里放着一些备用的饲料和清洁工具。
达米安重新装满水碗和食碗,将它们放回老橡树下。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了一圈院子:“还剩一个。”
他说的是阿尔弗雷德猫,通常它会在下午这个时间出现在后院的某个角落晒太阳,或者趴在花坛边上打盹,但今天它没有在那些老位置上。
达米安环顾了一圈,正准备开口喊它的名字时,余光看到莫蒂默已经朝花坛的方向走了过去。
阿尔弗雷德猫正趴在花坛背阴处的一块石板上。
它今天没有晒太阳,而是选了一个凉爽的角落,身体蜷成一个松软的毛球,尾巴松松地搭在石板边缘。
它看到莫蒂默走近,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但莫蒂默刚走近,它立刻就自己站了起来,踩着石板轻盈地一跃,敏捷地跳到了莫蒂默的肩膀上。
莫蒂默只感觉肩膀一沉,他偏头看着肩上的猫。
阿尔弗雷德猫在他肩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尾巴从莫蒂默肩头垂下,在他背上来回扫,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眯起眼睛发出一串呼噜声。
莫蒂默眨了眨眼,没乱动。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肩上的猫,目光落在它闭合的眼睑和微微颤动的胡须上,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
昨天夜里,在大都会的那棵行道树下,克拉克接住了一只从树上跌落的白猫。那时的克拉克盯着怀里的小猫,嘴角挂着极其温柔的笑意。
那时莫蒂默盯着后视镜中克拉克嘴角的那抹笑看了很久。
莫蒂默目光放空地盯着阿尔弗雷德猫看了一会儿。
它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阿福捡回了庄园,养到现在,已经是一只老猫了。
作为一只猫来说,他的寿命真的格外的长,它见过韦恩家三代人,见证过无数次深夜归来的脚步声和清晨安静的早餐桌。它见过布鲁斯还是个孩子时的模样,见过迪克第一次穿上制服时的紧张,见过达米安刚来到庄园时浑身是刺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
达米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走到了莫蒂默身边,抬头看着他和他肩上的猫。
达米安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在莫蒂默脸上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莫蒂默,又看了一眼他膝上的猫,然后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莫蒂默抬起头,对上达米安的目光。
达米安移开目光,弯腰拎起地上的铁皮桶,转身朝工具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他说,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我今天的训练还没做完。”
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具房的门后,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冲洗铁皮桶的水声。
莫蒂默站在原地,肩上还趴着阿尔弗雷德猫。
黄昏时分,莫蒂默坐在自己房间窗边的扶手椅上。
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橘黄色过渡到灰蓝色,再到深紫色。
莫蒂默知道最近提姆和迪克对他会格外地照顾,他知道他们希望他找回情感。
毕竟他只是缺失了情感,不是变蠢了,他在无限世界活了那么久,见过的人心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能见到的都多,他能看出别人的意图,能读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能分辨出哪些行为是出于善意,哪些是出于算计。
所以也从一开始他就能看出布鲁斯对他的态度。
蝙蝠侠是一个警惕性极高的人,这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原因之一。
他会对所有人保持警惕,包括他的儿子们,包括阿尔弗雷德,包括正义联盟的同伴。
他对莫蒂默的警惕,从莫蒂默踏入韦恩庄园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真正消除过,布鲁斯在寻找他的弱点,这当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一种本能。
布鲁斯需要知道,如果莫蒂默有一天失控了,他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制住他,他需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就算那件事发生的概率并不高。
莫蒂默知道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为此感到伤心,被自己的父亲这样警惕着,被当作一个潜在的威胁来防范,从常理来说,这应该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
但他没有感觉到伤心,那种情绪从没有出现在他的胸腔里过。
但也因此,他选择将耳钉交给布鲁斯,那枚被他储存了多余力量的耳钉,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把它交给布鲁斯,既可以稍微缓解布鲁斯的担忧,又可以确保在最坏的情况下有人能够阻止他。
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伤感的。
哥谭是一座没有根的城市,它建在沼泽上,建在腐败的契约上,建在旧钱与新贵互相缠绕的血脉上。
它像一棵长在盐碱地里的树,看起来枝繁叶茂,但挖开土,底下全是碎骨头。
这座城市的历史是由背叛,贪婪和暴力书写的,每一块砖头下面都压着某个人的尸骨,每一条街道的名字背后都站着某个沾满鲜血的家族。
这分明是一座理应会被所有人放弃的城市,可偏偏就有这么一家人,想要拉住这座不断滑向深渊的城市。
布鲁斯��韦恩在童年失去了父母,他本可以继承遗产,离开哥谭,去任何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生活,但他却留了下来,穿上制服,在黑夜中打击犯罪,用他的方式试图将这座城市从泥潭中拖出来。
他的儿子们,无论是血缘上的还是收养的也同样都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如果说克拉克的灵魂是向外燃烧的太阳,温暖而明亮,照耀着所有他能触及到的地方,那么相比之下,韦恩家的灵魂更像是余烬。
它们不像太阳那样炽烈夺目,它们在哥谭连绵不断的雨中忽明忽灭,被风吹散又被拢起,被雨水浇淋却始终没能真正被熄灭。
它们不够亮,不足以照亮整座城市,但它们始终在黑暗中固执地燃烧着,不肯彻底熄灭。
莫蒂默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没有开灯。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上层的那格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串钥匙,一支布鲁斯送的的钢笔,以及一张照片。照片是前段时间拍的,迪克用手机拍的,说是要留个纪念,被洗出来后一人一张。
照片里,韦恩家的所有人都在,布鲁斯站在后排,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迪克一手莫蒂默一手提姆,搂着两人的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达米安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不爽,显然是被强行拉来照这张照片的。
莫蒂默在拍这张照时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本来是想露出平时练习出的完美微笑,但当时迪克说用自己的真实表情就好,因此这张照片上的莫蒂默完全是面无表情的。
但此时照片被翻出来仔细看,莫蒂默发现自己的眼神很柔和,眼睛中也似乎是比之前多了些什么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提姆提醒他准备去蝙蝠洞集合了的声音。
莫蒂默应了声,听着提姆走远的声音,将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身走向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深夜的蝙蝠洞里,众人正在换着装备,为接下来的夜巡做准备。
莫蒂默坐在休息区的旧沙发上,他还没有变出那身黑袍,几缕长发垂在额前,被他随手拨到耳后。
他手里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偶尔滑动一下,表情平静,看不出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