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苏梦枕已明白他要拜访的人是谁。
‘怪不得要被他大骂。汇帝还是蒙古若相的时候,一个离间计,可是害得他被赵构连贬五级!陛下到底是要我跟他交朋友,还是要我骗人坑他?’
苏梦枕在心中叹口气,默默向对方说了声对不起,坐在轮椅上拱手道:“在下苏梦枕,贸然上门,还请辛大人见谅!”
【作者有话说】
1、岳飞,温瑞安《神州奇侠》中出现过。
2、辛弃疾,金庸《射雕英雄传》中出现过。
3、改了下时间线,岳飞晚25年出生,辛弃疾早20年出生。
4、这个时期的历史人物当然不止这俩,但只写这两个在原著出现过的,也不详写,就略过一下。尤其武侠版的南宋真的不好打。
【盛构(骄傲拍胸):有我在!别担心!年年放心飞,构构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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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盛年的失明
天上映着金晖的白云忽然飞快打旋儿,旋成猫背上的橘色花皮毛。
橘色花皮毛的猫突然窜下蓝衣文士的肩头,影子般溜进红木马车的车帘内。
红木马车的车帘内陡然震出一声轻响,青色茶瓷盖儿咕噜噜滚出帘子,滚落马车,滚到地上。
门里门外的两人,一致转头,被吸引过去。
蓝衣文士道:“苏公子,车厢里面的是飞衣商行的衣公子,从汇帝手中买下你一命的人?听着呼吸忽然变重,是被辛阑珊吓到了?”
这呼吸声断断续续、忽轻忽重,带着湿热的浓郁的潮气,被全力抑制,又不受控制地蜂拥挤出。恍若惊弓之鸟、濒死游鱼,缠绕着丝丝缕缕从喉腔深处挤出来的、几不可闻的嘶哑低鸣。
听在两个习武之人的耳中,每个音节每个吐息都格外清晰,宛若绝望之人挣扎的哀吟。
苏梦枕犹疑地望向那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的门帘。
门帘边上,驾车的马车夫阿康低着头,恍若未闻,做他没有反应的死人。
门帘中的喘息忽然被主人强行遏制。
衣公子道:“阑珊很乖,辛大人,我身体不适,就先告辞了。”
声音宏而沉,却虚弱已极,缠着嘶哑的、破碎的喘息。
衣公子这一句落下的时候,苏梦枕的轮椅已经挪到马车边上,带着刀茧的手,已经抓住了门帘的一角。
马车内外,门帘两边,一时静默无言。
苏梦枕以为马车内的衣公子看见了他的手,却以沉默表达驱赶之意。
马车内的衣公子,却听不见这静默,也看不见苏梦枕搭上车帘的手。
衣公子早已陷入无光无色无黑无白的目盲之境。
毫无预兆之间,视觉刹那剥夺。
就在那突如其来的一瞬,盛年的胸膛猛然起伏,身躯倏然靠向轮椅椅背,头颅后仰,贴在白熊后脑上,面孔无意识扬起,额前的鱼骨辫湿漉漉垂落耳际,呼吸炙热如赤红岩浆,面色空茫若漠漠雪地。
他小臂一直到指尖不住震颤,茶瓷盖儿顺着缝隙掉落。
脚趾狠狠蜷缩,左右两条大腿不听话地向四面八方游走,又如此不甘,膝盖用力,恶狠狠地撞向轮椅!
响亮的一声。
或许很痛。或许都撞出了血。
但盛年已经感受不到。
哪怕坚持了十三年不合眼不睡觉,与黑暗隔绝。
久远的梦魇般的记忆,终于又缠上了他。
感受不到光和颜色,感受不到冷和热,感受不到声音和气味。
感受不到身下的轮椅,感受不到一切可触摸的事物。
感受不到自己身在何处,是谓何人。
甚至不知自己是坐是站,是生是死。
是活人,还是鬼魂?
盛年又听见声音了。
那尖利的、刺耳的、一刻不停响在他耳边的声音。
七岁的、被蒙着眼睛的越归翼,一直听见这声音。
像指甲刮过粗糙的刀背,每一声都要叫人浑身蜷缩、心跳炸裂。
十指指尖和双脚被缠了浸了特殊药水的布,手臂大腿和小腿被几乎感觉不到的东西禁锢,隔绝了他的触觉,也断绝了他自救的可能。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来给他喂水和维持生命但没有味道的药丸,夺去他的味觉。
还有睡觉。
每当他入睡,即将开始做梦的时候,耳边的刺耳声音都会陡然炸响,将他刺激醒。
越归翼仰躺在床上,脑中恍恍惚惚。
或许是床罢?也可能是坚硬的石头,也可能是柔软的棉毯。又或者,他其实躺在一堆蛇的中间,再或者被悬空吊着,或自始至终都睡在一具死尸的身上?什么都有可能嘛。
也可能,他不是躺,而是一直站着。
一直。一直。
也许一天。
也许十天。
也许半年。
从他被关在这里开始,已经分不清有多久。
‘什么关?’
‘关的又不止你一个!’
‘关的是我们!’
‘我已经死了,你已经腐烂啦!’
‘都是幻觉。’
‘哈哈哈让你犹豫不定吧,现在吃教训了!’
‘呜呜呜呜母亲、母亲你在哪里?’
‘我变成了一条鱼。’
‘到底过了多久?’
‘别吵了!小心我再骂你!’
‘我为什么还清醒?’
‘都是幻觉。’
‘我飞起来了!我看到了整个大地!我顿悟了!我要把它画下来!’
‘父亲什么时候才会找到我的尸体?’
‘好想死。’
‘我感觉有七彩的虫子在咬我。’
‘虫子是我变的!我看你太寂寞了变来亲亲你!’
‘我为什么要活着?’
‘都是幻觉。’
‘我们加起来到底有几个?’
‘我已经大彻大悟了!我刚刚自己写出了一篇新的道德经!’
‘母亲怎么样了?被抓到了哪里?’
‘我已经把我的头盖骨盘出包浆了。’
‘没有人会来救我。’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兄弟姐妹们!请听!我给你们弹一首十面埋伏!’
‘啪啪啪啪啪啪!好听!太难听了!’
‘等我出去,我要杀光关住我的所有人。’
‘都是幻觉。’
‘都是幻觉。’
脑中连续撩过狰狞的瑰丽的迷幻的多彩的恶心的嘈杂影像。
混合着那永不停绝的刺耳声音,脑中响起一个又一个他的说话声。
一出低劣的戏剧。
这迷醉的、让他痴傻到磨灭自身意志的幻觉啊。
这一种,钝刀磨肉的,要从心上彻底摧毁他越归翼这个人的刑罚!
越归翼迟钝地、本能地,一遍遍在心中对自己重复。
‘都是幻觉。保持清醒。’
‘都是幻觉。不要被自己所骗。’
‘都是幻觉。五感剥夺而已,没什么的。’
‘都是幻觉。水中加了致幻药物。’
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