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柔弱的林诗音。
坚强的林诗音。
很少有女人,能把柔弱和坚强糅合得这么得宜。
林诗音做到了。
凌风着雨的莲,百折不挠的竹。
乃至连花姑娘王怜花望见她的第一眼,都忍不住在心中同时升腾起两种情绪来:男人对女人的怜惜,和男人对女人的尊敬。
与多年前托付《怜花宝鉴》时所见的那个深闺小姐,已全然大变。
“你来啦。”锁链叮当,抵不过林诗音见到来人时,刹那迸射的喜悦。
“我来了。”归一说。
玉摄提却生出迟疑。
归一这个几百年前称霸武林的老古董,怎么会与林诗音有联系?
为她愤怒,为她杀气盘桓,为她计划改辙。
而林诗音望向归一时的目光,为何又如此复杂而深邃?
似虔诚的信徒瞻仰神像,又似小心翼翼的姐姐细细端详。
她目光抚过归一双目时,初乍的痛惜是那样剧烈,似初次见归一的目盲模样,又似将忿怒一一含蓄的母狮,转身便能背着人拿绣花线勒死一位至臻!
“她可有受人凌辱?”归一问玉摄提。
“未曾。”这是玉摄提。
“你应该直接问我。”这是林诗音。
“我若直接问你,”即使隔着饕餮纹面具,两明一暗的三人也都清楚看见了归一面上的严冰,“我就该问:你为何在这里!”
这一股严厉,让旁观者不自觉心中紧绷,甚至比归一先前听闻“拍品林诗音”时,更为令人骇然!
直面这一股严厉的林诗音,却柔软地笑起来,甚至带了些俏皮:“你要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一旦求起人来,很少有人抵挡得住,就算是女人也不行。”
归一咧出冷笑,顺着她的话道:“你不拿你的魅力来求劫掠你的人,反而拿它来求保护你的人。”
林诗音颔首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在这里。”
归一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林诗音道:“毕竟想见你一面,总是很不容易的。”
归一道:“这不是你以身为饵,进这种肮脏之处的理由!”
林诗音又笑了,少女的俏皮再一次出现在她身上:“我没办法呀,谁叫你总躲着我。”
归一气得不想说话。
但林诗音还在说:“自从上一次争吵,我俩就再没说过话,也再没见过面了。”
很想说:“我很怕,这一次你也仍旧躲着我。”
有很多要说:“我很高兴,你来了。”
归一道:“我看不出你哪里怕。”
他说:“为了这点事,你就以身作诱?”
他骂:“林诗音,还记不记得你是个女人?!一个在这蝠牲宫所有男人眼中,可以尽情侮辱的玩物!”
他愤怒已极:“你若不爱惜自己,大可以找条河一头栽下去,跑到我面前来作践自己干什么?徒惹我心烦!”
他一字一句都在骂。
他一字一句都在说:不值得,不应该!
他一字一句都在庆幸:还好,你还好。
无有回应。
空气中只有林诗音急促的、不均匀的呼吸。
良久,归一听见他的林大掌柜略微哽咽地说:“怕。我当然怕。”
她的哽咽在汹涌而入的海水中如此微弱,却又如此震耳欲聋:“我好怕好怕,太怕太怕,做梦都怕你……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
什么是一去不回?
是背井离乡、离家万里,从此杳无音信、与亲相决?
还是于中途崩殂、于风雨中摧折,从此徜徉梦国、永眠不起?
归一身躯震撼,竟有万分之一刹那,几欲扼住她的喉咙,将面前女子,灭口于此地!
紧随着而来的,是无边的滚滚的温暖得杀人的痛楚。
那痛楚缚住了他酝酿杀意的一支毒箭。
那痛楚化作四面八方无处可逃的石牢,将他囚在名为“林诗音”的这个人的目光中。
叫他几欲融化着死亡。
叫他从此刻起,便成了一支离弦的永不回头的箭矢,从林诗音这个人的身前出发,永恒逃离。
却也永恒,有一根细线,从他的箭羽处,同她的指根,囚锁。
‘早在十年前的某一天晚上,我就隐有预感,早晚会有这悲哀的一刻。’
‘我早就从王妃那里学到,女人是一种多么贪婪的生物,却还是惹上了另一个贪婪的女子。’
‘我早就教她不要管我。可她果然可怕。’
‘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得得到。’
这个轻易囚禁了他的人,竟还梨花带雨,意图假装弱小,引起他的心软。
她说:“我怕。就是因为我怕,所以我才不敢怕。”
她连说三个怕。
每一个怕都说尽了:值得。应该。
每一个怕都在呐喊:她甘愿!
甘愿拿她身为女人的尊严和清白,换取他的一次回首。
甘愿将她的性命赌上����
赌他的“一去将回”!
众目睽睽之下,明里暗里眼中,归一后退一步,喑哑笑道:“我怕你。”
直到很久以后,玉罗刹终于明了了,什么叫“盛年和林诗音”,他才终于理解,归一此时的一步退、一句“怕”。
因为。
此时的林诗音还不认识越归翼,却已理解透了越归翼。
理解透了那个盛年自己都难觉察、即便觉察了也会打死不认的,越归翼。
潮声涌动,水漫双膝。
步履声近。
“小李飞刀来接你了。”听到十年前的脚步走近,归一准备退场,去他此行的目的地。
林诗音的问题却如藤蔓攀扯上他撤离的脚步:“你可……答应我吗?”
答应什么?
什么答应?
我盛年何曾被任何人左右?!
盛年心里的嘴巴比金刚石更硬,即使独孤求败来了都一剑劈不开它;脸上的嘴巴却比豆花还软,软得一张一合,便许出去一个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承诺:“……知道了。”
也正是在这三个字间。
轻风拂掠。
瞎眼的归一,就这么消失在玉摄提面前。
也消失在暗中窥听的王怜花眼中。
“好呀,”玉摄提抚摸腹部伤口,气极反笑,“什么秘密。不让我跟,我还非跟不可了。”
海水狂涌。
被一箭射穿的宫殿正在沉没。
一切人,如硕鼠狂逃。
还有人没逃。
始终稳如老狗身份多如藕孔的蒙古国金国南宋加若相大人的忠诚下属钱督妄没逃!
自从在蝠牲宫重归若相大人麾下后,钱督妄就如回到了家的港湾,干起若相大人吩咐的命令来速度嗖嗖地快质量嘎嘎地高,一想到头顶有若相大人这个大魔、大靠谱顶着掌握全局,心底的安全感自豪感不可一世感就哐哐地涨,大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尔等皆为若相掌中偶”的寂寞。
然而,钱督妄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被“无情雪骨式刀法”抑或称为“圆月弯刀式刀法”杀死的人太多,以致于太多活下来的人都忘了:最开始有七个人,并非死于此!
����除林平之外,蝠牲宫中,还藏着第二个凶手!
前七个死者中,有一个是“钱督妄”,正是钱督妄取而代之的“千手赌王”真身、此次带来为行事方便以防万一的死替,被折断颈骨而死。
正是钱督妄为隐入暗处便宜行事,自己动的手。
但是谁,将尸首钉在十字架上?
后面六人又是谁所杀?
以人心饲口,这悚然而隐含深意的行为,又是谁的手笔?
“不必查,这是摆弄给我看呢。呵,当我还是当年的七岁小孩吗?”
若相说这话时,钱督妄仿佛听见万魂哀鸣。
那些若相曾于谈笑挥毫、一手纸令下达之间,便轻易覆灭的无数金兵魂灵,在哀嚎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