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见盛年喝了点水，越覆潮捞起他放到桌边坐下，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细面推过去：“饿了吧？吃面。素的。”
盛年伸伸腿，踢开顶着个八爪鱼还妄图凑过来的卧丘，对着阳春面直接一个饿虎扑食！
“面好吃吗，盛年？”
一个笑眯眯的问句。
温柔得整个初冬的水，都要在盛年的头颅中结冰。
“啊，”嘴里的面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盛年弯着脊梁骨撑起一个开国帝王应有的威严，小小地抬头，小小声地道，“好久不见，林大掌柜。”
“是啊，好久不见。”林诗音道，一语双关，哀伤隐含，“确实很久，久到整整两旬之多，二十二天。”
盛年挪了挪凳子，试图缩成小小只，躲到越覆潮后面去。
林诗音道：“盛年，还记得么？你说不愿意伤害我，要保护我。可时至今日，也是你让我哭泣的次数最多。”
盛年默然无言。
林诗音也不再说话。
苏梦枕和诸葛正我等臣子的包围里，李寻欢和叶孤城的眺望里，玉罗刹和越覆潮的注目里，唯这两人以沉默对峙。
一个等，一个拖。
也唯这两人，像极了将所有人排除在外、在共有的经历里吵架的一家人。
终是林诗音先低头：“先吃吧，面要胀了。”
盛年默默吃面。
林诗音还是没忍住，道：“毕竟你刚活，不吃饱哪有力气想法子敷衍我？”
盛年就是个被嫌弃的小媳妇，一句话也不敢还嘴，小小小声地嘟囔：“林大掌柜好凶。”
林诗音拒绝道：“少撒娇，面够不够？”
盛年道：“不够。”
林诗音道：“这是王爷的手艺，你刚醒，不够也不准多吃。”
盛年咬住了碗沿：“……噢。”
盛年不着痕迹瞥一眼苏梦枕，目送暗示。
苏梦枕上前道：“陛下，这些日子，臣等尽力维持大局，您的山陵之礼已在四日前落成。朝堂上各个势力初步形成集团，其中……”
苏梦枕说到最后，结尾道：“西藏隐有动荡之象，雷纯背靠我朝第一高手关七，拉拢部分朝臣武将，打压异己，亦成朝中一大势力。”
‘区区政务，可比林大掌柜好对付多了。’
盛年点了点头道：“还有别的么？”
苏梦枕犹豫片刻，道：“禀陛下，左相顾惜朝被发妻傅晚晴所刺，现今在府中养伤办公。”
盛年不奇怪：“当初傅宗书依汇律该受腰斩之刑，顾惜朝因傅宗书的那两年特意打压心怀恨意，跟朕求了赏赐，手刃了傅宗书。傅晚晴忍到现在才动手，怕是等了许久，才等来偷袭顾惜朝的时机罢？”
苏梦枕道：“据臣所知，傅晚晴没下死手，她要求同顾惜朝和离。顾惜朝没同意，人如今被软禁在顾相府中。”
盛年听着听着，突兀地转头看了越覆潮一眼，道：“顾惜朝活着就行，告诉他好好干活，至于傅晚晴……把她的消息递给雷纯。”
苏梦枕应是，林诗音插话道：“我可以帮傅晚晴一把。”
盛年摇头道：“不，你看着就好，我要试试雷纯。”
见林诗音没什么异议，盛年补了句道：“待事毕，你再酌情对傅晚晴援手，可好？”
林诗音点了头。
玉罗刹道：“西门生了个儿子。”
盛年道：“我早把洗三礼备好了，安排了人按时送去，西门没收到？”
“你倒是事事周全，连……礼收到了，”玉罗刹本想说“连后事都周全”，一向神鬼不信的他却怕犯了忌讳，收住了话头，“只是孙秀青同西门和离了。”
“她认为我不爱她，同她成婚的用心不纯。”西门吹雪抱着襁褓，走进殿中。
“什么用心？”盛年问道。
“我在等她，等她用剑向我复仇。”西门吹雪道。
“那你爱她么？”
“她认为，我爱的是复仇的孙秀青，一个不存于世的假人。”西门吹雪道。
“她提的和离？”
“我同意了。”西门吹雪说道，递出襁褓中口吐泡泡的婴孩。
盛年低头，道：“他还未足月。”你带出来干什么？
西门吹雪道：“取名。”
盛年道：“我不取名。”
西门吹雪道：“为何？”
盛年道：“他用了我取的名字，我就对他有了责任，你才是他的父亲。”
西门吹雪道：“我会让他认你为义父。”
冷不防被身后的玉罗刹戳了戳腰，反而冷生生强硬道：“不可是祖父。”
盛年道：“罢了，我没见过正常且称职的父亲该是何种模样，这辈子成不了一个好父亲，就不祸害你儿子了。”
西门吹雪就这么递出襁褓，坚持道：“取名。”
盛年明悟了：“你想用他绑住我？”
西门吹雪道：“你的眼神说，我在做无用功。”
“我很感动你的行为，但是，”盛年推回襁褓，漠然道，“就算是我的妻子为我生下的亲子，若妨碍了我的意志，我也不介意埋葬其性命！”
����‘我没见过正常且称职的父亲该是何种模样，这辈子成不了一个好父亲。’
盛年于三十个呼吸前说出的话，现在就在他真实无假的杀意中应验了。
林诗音无声捂住了脸颊。
既为一个这样的盛年，也为这一句同样是对她所说的话！
玉罗刹叹息，按住西门吹雪肩膀，将之带离了。
盛年见苏梦枕没告退，道：“还有别的事？”
苏梦枕没提在天牢里跟杨康做邻居的白愁飞，单问道：“如何处置杨康？”
盛年道：“把人放了，随便他去哪儿。告诉他：家犬没咬死主人，但我给他这个机会，允许他回归山林当一匹狼。”
‘我以为杨康未必会感激这句话。’
苏梦枕领命。
于是臣子陆续退去。
盛年看看天，看看地，迟疑许久，终于夹着嗓子，揪住林诗音的袖子拉了拉：“诗音姐姐����”
他从耳后一路粉进衣领底下，强撑着说完：“你带了糖麻薯给我，是不是呀？”
乃是变相求和。
林诗音深深吐气，眼眸隐隐含泪，道：“盛年，我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闻你的坏消息。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你，但是……你至少，要给我第一个为你伤心的资格。”
“……好，我答应你。”盛年道。
林诗音把一小包糖麻薯给他，道：“橘子酱馅儿的，等你身体恢复点了再吃。”
等林诗音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盛年“啪”地拆开油纸包，尝一只糖麻薯。
三两下砸吧完了，才想起来：“诶，麻薯团子呢？”
麻薯团子在草原上。
在二十二天前盛年被杨康刺杀而亡的当夜，就展翅飞跃千山万水，俯冲进了铁木真的汗帐。
见这昔日雄俊的鹰萎顿得好似一只被拔了毛的烤鸡，比他这半截身子埋进土的强拖着一口气不死的人还凄凄切切，铁木真以为盛年偏心，放任他养的猫欺负了他们的鸟，指着窝阔台去把他去年打死的那头虎晒成的肉干取来，全喂了它。
直到半天以后，汇帝受刺驾崩的消息连夜传来，铁木真才懂了这鹰的心情：“原来，你除了本汗这里，再无家可归了啊……”
“大汗！”
“大汗����！”
铁木真胸中那强撑着的一口气，湮然溃散。
汗王的营帐连着十几天大夫进进出出，价值连城的珍稀药材如水般连绵不绝地投入药罐，八师巴和蒙赤行两大至臻境高手轮流换班日夜不停地为铁木真输入内息，终于在第十六天的傍晚，铁木真再次苏醒。
“唳����！”
白眉苍鹰抓着一头两三个成年男子重的野牛从天而降，砸到汗王帐外。
铁木真睁开浑浊的双眼，看着那牛笑了：“你自己吃罢，本汗吃了也好不起来了。可惜了，待本汗去后，你连最后一个可去之地也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盛年啊盛年，你到底还是走在了本汗前头！大汇国力固盛，但失去了你掌舵的大汇，我蒙古也不是没有抗衡之力！”
铁木真从病床上起身，精神奕奕，声如洪钟：“来人呐，本汗有事交代！”
正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之刻，枭雄帝王死前最后的烈日光辉！
数日之后，铁木真毫无预兆地，再一次倒下。
铁木真在床上悠悠转醒，听见八师巴向他人解释道：“我以特种内息激发了大汗的生机，有什么话就快说罢。盛年那一箭射得太精准，大汗的身体已呈油尽灯枯之态，存不住任何内息了。”
铁木真耷拉着眼，意识昏沉地听着床头的叽叽喳喳。
无非一些来自秃鹫的关心，除了厌烦，就是让他心生杀意。
直到一声禀报打破了汗帐中的嗡嗡之声：“禀报大汗，大汇帝王盛年来访！”
“谁？”铁木真猛然撑开双眼，目爆精光！
“哈，多年不见了，”盛年人未至而声先到，低头掀帘进入汗帐，对着床上的铁木真躬身行礼道，“是我呀，大汗����你的若相，你曾经最宠爱的臣子！”
铁木真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死而复生的汇帝，而是在他死后，那个注定毁于一旦的蒙古帝国！
铁木真缓缓躺下，闭了闭眼，将他的震愕、惊怒和此生基业竟然就此输净的无尽悲凉，一一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