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别
雷纯跪着，脊背直挺挺：“不，陛下，你错了！这大汇不光是无数的男人们托举起来的，更是无数的女人们托举起来的！这些女人，是男人们的母亲、妻子、女儿，是她们教养了男人，也是她们在男人们拼杀读书时，在后方种田织布、操持家里，上养公婆、下育儿女。若如您所说，大汇是男人们的，那这个没有女人支撑的大汇，早就亡国灭种了！”
汇帝在床幔后的身影不动：“继续。”
雷纯道：“至于您说的，我不是大汇的功臣，我无法否认。
“我身为无法习武的女子，上不了战场为大汇攻城克国，这我无可辩驳；但要说我非文人进士，不曾为大汇贡献过半条政令？呵，陛下，当初汴梁风雨，我将多少英雄人物玩弄于鼓掌之中，英杰如我曾经的未婚夫苏梦枕亦不例外！
“陛下，我不曾贡献政令，不代表我不能。我雷纯从不弱于人，更不比男人愚笨，不过是我不曾参政����只因女子没有进私塾的资格，更没有科举和当官的资格！错的不是我，是这个打压我、打压世间万万女子的世道！
“多少愚庸的男人当着本该由更胜于他们的女人当的官，他们����你们，你们打压女子的生存空间，压榨她们生育、劳作，将她们的思想和智慧上锁关进囚笼，反过来还贬诋我们毫无价值、毫无作用！”
汇帝道：“可是，这与朕何干？与我何干？我是一个男人，我榨取女人的价值来维护男人的利益，乃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汇帝就是无情雪骨，汇帝就是衣公子。原来他从不曾变。
在汇帝现身说法的引导中，雷纯隐隐领悟了。
“那就，”她抿去眼角的湿意，“那就����让更多的女子为官作宰！当我立于朝堂上发声时，让她们来成为站在我身后的力量！”
“是啊，你明白了。”汇帝道，“那你为何先前如此令朕失望？朕命人将傅晚晴的处境透露给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做的么？”
雷纯怔道：“我……以傅晚晴为跳板，试着拉拢顾惜朝为我所用。”
汇帝道：“啧，一个能娴熟玩转权势的政客。这种人于朕而言，就是地里长出来的韭菜，一茬割一茬，不甚可惜，雷纯，朕凭什么为此对你另眼相待？”
“您看中我，”雷纯道，“是因……我是个女人。”
汇帝道：“且必须是站在女人的立场而非权力的立场，要将更多的女人变为掌权之女人的����女人！”
“我知道，”雷纯道，“男人不会为女人说话，故必须有女人立于权力场上，为女人说话。我……领悟太晚，让您失望了。”
汇帝道：“雷纯，以朕对大汇的掌控力，自然可以革新变法，开放女子读书、科举和授官的道路。然变法不是一时之事，也不是一世之事，而是代代之事，百代绵长。若无人领头，无人接力，无人前赴后继，此政不出三年，便呈人亡政息之象。”
“陛下！”雷纯急促向前膝行两步，“纯愿为领头之人！”
“你确定？”
“纯确定！”
“就算往后你的敌人，除了全天下的男子，还有数不清的愚昧不明的女子？”
雷纯深深叩首道：“是，就算如此。”
“善。自朕驾崩的消息传出后，藏地一天比一天动荡，这件事你去处理，做得成么？”
“纯愿往。”
“那就去罢。你在今日种下的每一棵树，都将为你将来高立于顶峰之上的每一步作阶。”
雷纯告退。
玉罗刹接过盛年递来的水，润了润喉，勉强能说几句了：“你果真要做圣王了。”
盛年摇头道：“如我所说，我是男人，怎会与世间女子感同身受，求关心她们的处境？”
玉罗刹道：“你这是自谦还是实话？”
盛年道：“我只是想到了母妃。”
玉罗刹讶道：“与耶律南琼何干？”
盛年道：“这些年，每当我闭眼，母妃的絮语入我梦来，我都会自问：母妃何以至此？”
‘是我不好，不够努力，才教母妃的心偷偷生了病。’
玉罗刹真恨他的这句话。
‘我也想问：你何以对血缘至此？！’
玉罗刹隐怒而按捺，爱他天性里的柔软，又实在恨铁不成钢：“疯子发疯，与你何干？她本该庇佑你，而不是让你反过来为她开脱！”
盛年安抚地摸摸他的手背，分明是两人中年幼的一方，却显出包容之色。
他道：“母妃并非生来疯狂，她也曾是个明眸善睐的妹妹，天真狡黠又有点坏心眼的女孩子。玉罗刹，你以为，是什么令那般灵慧的她，被原东园的骗局所诱？”
玉罗刹叹道：“若耶律南仙不曾绝食而死，耶律南琼不止于此。”
盛年道：“不错，那耶律南仙因何而亡？因西夏国破。因战争倾轧，因上位者争权夺利的野心永无止境。耶律南仙身为无力抵抗的弱者，不过是大势倾颓之刻被淹没的一朵浪花。”
玉罗刹道：“你已成为这片土地上权势最盛的上位者，将来的每一场战争，都要经过你的点头。”
盛年道：“是。我完成了一件，却还有一件。耶律南仙还因何而亡？因她是西夏皇后，若她不曾被封为契丹公主，不曾嫁给李乾顺，就算西夏国破，又与她何干？可能到今天她都还好好的，母妃也好好的。可惜，耶律姐妹不过普通宗室女，契丹皇室要她们嫁，她们能说‘不’么？她们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利！”
玉罗刹明意道：“故你以雷纯为前锋，锐意更张、破千年陈法，为女子的晋身开路。”
盛年道：“我非善人，更非圣王，我只是因母妃而痛。希望百年之后，少去一些如母妃和姨母这般命不由己的人，希望凡是女子，都拥有对向那世俗强加给她们的命运����说‘不’的权利。”
玉罗刹侧躺在锦被里，深深地望着他。
望着这个昨夜还被他吻遍全身每一寸，唤他世叔、唤他大哥，又残暴地按住他的小腹难耐着垂泪的心上人。
此时此刻，面前人以淡素的神情口吐天界四华，缤纷雪香的花雨中，层层金莲自锦被间涌绽，簇拥在他的赤足之下。
玉罗刹感到胸中闷涩。
这种不得其解的感觉，陌生已极，让玉罗刹不敢承认����
其名，自惭形秽。
‘这样天上地下前后千年唯此一件的宝物，果真是我配得占有的么？’玉罗刹失了一往无前的傲慢，空前地陷入惶惑不安的境地。
‘侥幸捕获了宝物的德不配位之人，再怎么握紧手掌，世事也终将借万般波折，将宝物从他的手中收回，就如那一把握不住的金沙……我会是其中之一么？’
“盛年啊，盛年，”然玉罗刹笑得天衣无缝，唤着这个本就如金沙般握不住的名，轻声赞他道，“世界以痛吻你，你却涤除人间万般苦痛。你到底是圣人暴君，还是投生到人间度一切苦厄的世尊？”
盛年调笑道：“若我为世尊，可有以神光渡你，令我的阿婆罗罗刹王皈依于我，转为我的护法善神？”
玉罗刹道：“尚未。”
盛年讶道：“何以尚未？”
玉罗刹道：“若我一直不皈依，世尊可否一直渡我，不证涅��？”
“……哈。”
盛年哑然失笑。
有人想帮盛年证涅��。
向雨田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来罢，盛年。拿出你的全部本事，不要留手。就和你当初劝叶孤城同西门吹雪决战时说一样，让我胜得酣畅淋漓、败得死得其所！”
向雨田便败得死得其所����
“吾纵横魔门二百载，阅尽尘寰，遍觅知己。
“昔遭君挫锋，破空之路断绝，惊佩之余而战意长存。数百载战神殿枯候，访旧半为鬼*④，故交尽散，悲慨日深，唯盼今日这一场决战。
“此番交手，吾武学虽胜于往昔，奈何君已臻大道不工之境，得睹此武道玄奥，何其幸甚！
“世俗毁誉、破空飞升、长生无极，尽是虚浮，无一能及此战酣畅。得殒于天下独能胜我之人掌下，邪帝此生，快意无憾！”
残霞崩落，晚照披身。
盛年伸手，向雨田借力起身，立于天幕之下，长啸一声，风华豪迈：“盛年，吾先去一步，阴曹候君，届时再决武道！”
立如明塔，溘然长逝。
“哈。待我至地府，当为十殿阎罗之君主，你当为我治下之臣民。尔再欲战，恐要治你一个欺君罔上之罪了！”盛年戏笑着，咳嗽几声，于脚前地面上呕出红花朵朵。
独孤求败的赤足，踩在温热的花上。
盛年笑道：“要战么？”
独孤求败道：“你本可以让我替你战向雨田。”
盛年道：“向雨田等的是我，岂有失约之理？”
独孤求败道：“结果就是，一场动武，又燃你多少余寿！”
盛年道：“果真不战？你我已久不论剑，错过了这一场，未必还等得到下回。”
独孤求败道：“那就让我错过。”
盛年愣了愣，第三次问道：“真不战？”
“盛年，”独孤求败长吸一口气道，“我是剑魔，但我更是人。”
是人，故人在剑之前。
����你在剑之前。
盛年微微地笑了：“好罢、好罢。你曾说，‘若需帮忙，记得唤我’，现在还作数么？”
独孤求败道：“自无不应。”
盛年对不远处的玉罗刹笑着点下头，并指为剑，数不清的细小剑气盘旋飞舞，在独孤求败面前的山石上，写出八个字����
‘我离去后，杀玉罗刹。’
独孤求败屏住了呼吸。
盛年剑指一挥，毁字灭迹于无形。
问道：“你可愿接我这一单，当一回没有报酬的杀手？”
独孤求败道：“你下定决心了？”
盛年传音道：‘我与玉罗刹作赌，我俩都赢了。我将我的奖励予他，但他还没兑现我的。’
独孤求败传音道：‘他欠你什么奖励？’
盛年传音道：‘给我殉葬。’
独孤求败转头，稍息凝视后，从玉罗刹身上收回目光。
盛年传音道：‘到那时候，我已万事无扰，什么都不知道了。届时，若他愿殉我，你一定帮我拦下他，让他好好活到老死；若他不愿殉我，便劳烦你送他来殉我。’
独孤求败慨叹着传音道：‘盛年啊盛年，你真是个天生研究酷刑的高手。我一时不知，对玉罗刹来说，被逼着活和被送去死，哪一个对他更仁慈些！����我应你，便做这个监刑人。’
盛年笑着捡起地上一根枝条，一挑一点间，疑见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而刹那化鲲悬跃入海，五州为之震荡，百川为之崩奔！*⑤
盛年吟歌起舞，恣意舒展，剑停暮日：“请赏此剑����浮生梦。”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⑥
燕青衣的歌喉，剑主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