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媂元清
白妩清见她听话,满意颔首,“稍后我便带你去拜见祖师。”转过身,移步进了屋子。
一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沈玉妍当即抱紧手臂搓了起来,心中一声冷哼,这女人当真是冷心冷肺,若非为了报前世之仇,她才不会拜在她门下!
哪知才腹诽完,院里忽地刮起一阵冷风,寒气扑面,犹如刀割,冻得她手脚都没了知觉。
沈玉妍再也忍不下去,只想进屋里避寒,可刚抬脚,就打住了念头。白妩清向来不喜旁人进入她的洞府,即便是亲传徒儿也不例外。
毕竟前世直到被逐出师门,她也未踏入过这扇门半步,若是此刻连这点寒意都受不住,贸然闯入,只怕会惹来厌弃。
好不容易重来一世,可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她必须谨遵师命,唯有如此,才能逐步获取师尊的信任,最终摧毁她的道心。
于是,沈玉妍只得咬紧牙关,站在院中不停地搓手跺脚,抵御寒意。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一只衔着桃花的云雀忽而飞入庭院,沈玉妍定睛一看,认出这是无情宗用来传递信息的灵符。
正犹豫要不要出声告知白妩清,那枝粉色桃花便被两根细长的手指截住,云雀瞬间消散,手指随即碾碎桃花,一道严厉的声音从中传出。
“师姐回来的真是时候!你先前带回来的两个门徒触犯了宗规,正押在戒律堂呢。我也不知该罚轻罚重,还请师姐过来亲自定夺吧。”
沈玉妍听出这是执法长老李志仙的声音。
李志仙是白妩清的同门师妹,两人关系极好,宗门中也只有她能够随意出入白妩清的洞府。
抬眸看向白妩清,只见她神色喜怒难辨,语气极淡,“走吧,先去戒律堂将这桩事料理了。”
沈玉妍正要答应,哪知一张口,上下排牙齿便开始打战,格格作响。
白妩清投来异样的目光,“你身子骨竟这般弱,这点寒冷也受不住吗?”
沈玉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废话!我一个普通人,还能跟你这修炼百年的大能一样不惧风寒吗?
面上却带着微笑,感激看向白妩清,“仙山的寒风醒神,多谢师尊让徒儿在这院中站立片刻,徒儿头脑清醒多了。”
白妩清乍一听,竟不知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淡声开口:“如此甚好。”随即御起仙剑,带她飞下千白峰,径直坠入深谷。
沈玉妍猝不及防,吓得脚下一个踉跄,慌忙稳住身形,勉强站定飞剑,这才没有失礼撞上白妩清的后背。这时忽然感到一阵暖风扑来,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去,呼吸瞬间一滞。
直至此刻,她才看到了桃花源的全貌。只见谷中万株桃花盛放,如粉浪翻涌,日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美得令人窒息。
但不容她细细欣赏,飞剑便已到了桃花宫戒律堂前,她只得收敛张望的视线,随白妩清步入大殿。只见殿内站着十几个修士,李志仙和她的大徒儿林羡风则立于殿前,神色如出一辙的肃然。
正要往里走,便听一人朗声道:“我们不过是师姐妹间随意玩闹,如何就犯了宗规?这事又没危害旁人,李长老凭什么逐我二人出宗?我赵月流不服!”
沈玉妍循声看去,却是一名黄衣修士,正笔直跪在殿中,昂首直视李志仙,面无惧色。
而她身侧,另跪着名蓝衣修士,却不似赵月流那般无畏,只是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看到这两人,沈玉妍心中蓦地一惊,前世那段早已被遗忘的记忆瞬间浮上心头。
因这片刻的走神,她没注意脚下,也不知踢到了什么,只听咚的一声响,刹那间,厅内众修齐齐转头望了过来。
但众修视线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越过,径直落到白妩清身上,她们顿时惊呼出声:“宗主!”纷纷躬身行礼。
李志仙被赵月流的嚣张态度气得不轻,见白妩清出现,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迎上前道:“宗主,你来得正好,这两人嘴硬的很,死不认罪,说是要等你来主持公道。”
说完才看见她身后的沈玉妍,略觉诧异地“咦”了一声,揶揄道:“你上次不是说再也不带人回宗了,这是又从哪捡了个小姑娘回来?”
“别瞎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儿。”白妩清板着脸,语气却不再冷冰冰。
随即转向沈玉妍,“这是你李师姑。”
沈玉妍立时上前行礼,恭声道:“门徒沈玉妍拜见李师姑。”
李志仙眼睛都瞪圆了,她这个师姐居然会主动收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众修跟前,她也不好细问,只得按下心中的好奇,仔细打量了一遍沈玉妍,点头笑道:“好,看着倒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咱们宗门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沈玉妍腼腆一笑,“师姑过奖了。”
李志仙随即为她介绍自己的大徒儿林羡风,彼此认识了,一起走回殿前。
其余修士听见这貌不惊人的少年居然是宗主新收的入室门徒,目光便又都聚焦到了沈玉妍身上。
“难道这人竟是什么修炼奇才?真是人不可貌相。”
“殷师姐还是剑道天才呢,可当初她求了宗主那么久,最后不也只做了个记名门徒,这沈师妹难道比这殷师姐还要厉害吗?”
“话可不能这样说,殷师姐不过是来宗门研修,待五年期一过,便要回殷家去。论亲疏远近,怎么也比不得这新入门的师妹啊。”
“如此说来,咱们可得跟这沈师妹打好关系了。”
正小声议论,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哼,一群只会嚼舌根的小人!若是素真在这里,你们还敢如此议论她吗?”
众修愤怒回头,在发现说话的是殷素真的好友慕容文君后,瞬时噤声。
慕容文君双臂抱胸,冷眼看向沈玉妍,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也配叫修炼奇才?打扮得那样寒酸,我看连素真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沈玉妍感觉注视她的众多目光中,有一道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抬头望去,恰好对上慕容文君的视线,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她。
慕容文君出身东川慕容家,向来不掩饰对她的鄙夷,曾经每每遭遇这人的冷嘲热讽,都是殷素真出面为她解围,这让她对殷素真尤为感激,真心以为她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族贵女不一样。
可现在想想,若殷师姐真与那些世家修士不同,又怎会与慕容文君那般交好?
说到底,她们本质就是同一类人。
恰在这时,白妩清冷肃的声音将沈玉妍唤回神,“她们二人究竟犯了什么事?”
沈玉妍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到眼前的事上,来日方长,无论是殷素真还是慕容文君,总有一天她要让她们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只听李志仙回话道:“这事本来简单,只是这二人不肯认罪,那我也只得将这事从头到尾说个清楚了。”
“今日上午,本应是外门修士练功的时间,我担心有人偷懒懈怠,便叫上羡风一起去外门住处巡查,谁知果然叫我听到有人躲在房中嬉笑玩闹,我心头火起,当即推门而入。只见大白天的,这二人竟赤身裸。体地交缠于床榻之上——”
殿内众修顿时一阵骚动,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沈玉妍听到这直白的描述,忍不住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眸底闪过一丝同情,床笫私事被公开审判,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白妩清见李志仙还欲再说,冷声打断,“够了,倒也不必说得如此详细,我已听明白了。”
李志仙握拳抵在嘴边,尴尬地咳了两声,“咳咳,这不是怕不说清楚些,这两人还要抵赖么?”
白妩清走至两人身前,冷然问道:“我无情宗戒律,你们应该知晓吧?”
第9章 犯规
赵月流心中畏惧,颇为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低声开口:“知道,凡无情宗门徒,必须恪守宗规,尊师重教,忠于同门姐妹,严禁邪淫放荡,更不许动情生念。”
“那李长老所说,你们承认吗?”
“我们没有。宗主,那时是、是宋怜青师妹受了伤,我在给她上药,李长老瞧错了。”
李志仙一声冷笑:“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药要脱光衣服、抱做一团的,真是平生未见!”
赵月流面不改色:“那是怜青师妹太冷,我才抱紧她帮她取暖,李长老分明是淫者见淫。”
李志仙脸色一沉,“放肆!你这是在说我心思龌龊?简直是伶牙俐齿,你但凡把这耍嘴皮子的功夫用在练功上,此刻又何须跪在这里?”
赵月流:“门徒不敢,只是李长老您误解了我们,事关重大,我不得不替自己和怜青师妹据实辩解。”
李志仙每说一句,就被赵月流顶撞一句,登时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掌就欲往对方头顶拍去。
林羡风连忙抓住她的手臂,软声劝道:“师尊,何不把我们搜到的证物拿出来,看她们还有何话可说。”
李志仙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转过脸去,“好,你去问她们。”
林羡风向前一步,“方才的事可以先放一边。只是我和师尊从你们住处搜到的这些玩物,你们又该作何解释?”
说着,手上掏出个储物袋,一个雕刻精致的玉铃从中飞出,落入她掌心。
正待发问,一只手忽地伸过来将玉铃拿了过去。
白妩清用两指捏住玉铃,透过镂空的花纹看到内里嵌着一颗圆珠,问道:“这是什么法器?”
还未等林羡风回答,她便已试着注入一丝法力,谁知玉铃竟猛地震动起来,叮叮当当响得清脆,震得她指尖发麻。
白妩清立时明白过来,脸色一沉,随之释出冰魄之力,玉铃瞬间被一层寒冰裹冻住,震动跟着消失。
林羡风的回答这才姗姗来迟,“回宗主,这是女子自娱取乐的物件。”
白妩清垂下手,竟不知怎的,先去望了眼沈玉妍。她这徒儿年纪太小,又无人教导,恐怕连何为自娱取乐都不晓得,早知如此,实不该叫她同来。
毕竟世人对女子间的情爱,向来轻慢,便是知道也不过是当作逸闻谈资,即便有人察觉本心,也不愿深究,常是糊里糊涂便过了一生。沈玉妍此时应该也尚且懵懂。
然而不知情,才能不染情,一旦心有所知,耳濡目染之下,难免生出妄念,随后愈演愈烈,终至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是白妩清最不愿意看到的。
她欲让沈玉妍先行离开,可转念又想,对方既然已是自己的入室门徒,日后难免要修炼本宗功法,此时让她知晓此事也不算坏,亲眼目睹这二人的下场,引以为戒,日后才不至于如她们一般酿成大错。
李志仙见白妩清沉默不语,还以为她是因为被玉铃亵渎不愿再开口,当即厉声呵斥罪魁祸首,“你二人不思潜心修炼,偏在这种小道上用心钻研,今日若不狠狠重罚,岂不是要带坏整个宗门的风气?!”
赵月流朗声道:“我关起门来自己用,难道也不许吗?怎么就带坏了宗门风气?你可别把我东西弄坏了,这玉铃我还一次都没用——”
话未说完,胳膊忽然被人狠狠一撞,转头看去,只见宋怜青把头垂得更低了,脸色羞红,难堪至极,便抿嘴不说了。
李志仙见状,不禁一声冷笑:“那是你们不想用吗?不过是被我抓住了没来得及用。”
赵月流深知宋怜青脸皮薄,恐她更加难以自容,便道:“没有证据的事,李长老可不要乱说。只凭此物,也不能说我和怜青师妹就有私情吧?”
李志仙顿时语塞,林羡风见师尊脸色难看,忙喝道:“赵月流!长老和宗主面前你还要嘴硬吗?可是有好几个外门修士告诉我,说她们亲眼瞧见你和宋怜青同吃同住,修炼时也常躲在一处厮混,更是时常听到你们说什么‘情啊爱啊’、‘一生一世绝不负心’的话。这些,你总不能再说没有证据了吧?”
赵月流还要辩驳,宋怜青忽然抬头喊道:“不要再说了!我承认,是我犯了宗规,辜负了宗主对我的提携之恩,还请宗主惩罚。”
林羡风见她眼中含泪,神情羞愧至极,不由得微微一怔,李志仙这边却终于气顺了,赞赏地拍了拍爱徒的肩膀,没好气地向两人道:“早承认不就好了?也省的耽误大家功夫。”
转而望向白妩清,“宗主,此二人触犯门规,私动情念,必须严惩以儆效尤。依我看,先罚她们各受十下鞭刑,再将二人分开,一人罚去虹金山开采灵矿,另一人贬去梦蝶谷看守灵植,十年之内不得相见,您意下如何?”
未等白妩清开口,殿内众修便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这惩罚未免太重了些。
十下鞭刑,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神魂受损、修为松动倒退,多年苦修毁于一旦。况且挖灵矿和看守药谷都是极为辛苦和危险的活计,如此蹉跎十年,莫说是再续前缘,能保全性命都已是万幸。
宋怜青脸色一瞬惨白,目光中露出哀怜之色,哑声恳求,“宗主,怜青入门十八年从未犯错,求您饶我这次吧。”
赵月流却深知白妩清的秉性,绝无轻饶她们的可能,但若是能让怜青一人免罚,也好过两人一起受罪,便道:“宗主,当年东川水患,我和怜青被家人丢下船,是您路过将我们救回了宗门,此恩此德,月流永生不忘。只求宗主开恩,饶过怜青吧,此事全是我的错,是我引诱于她,怜青实非自愿,一切罪责我愿意一力承担!”
宋怜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只觉心中一暖,眸底情意难以自抑,但思及两人眼下的处境,眼神一黯,复又垂下了头。
白妩清见状,眸光如淬寒冰,瞬间冷了下去,凉声道:“你们既如此情深,我若强行拆散岂非太不近人情?只是无情宗不收有情之人,你二人便领十下鞭刑,自请出宗吧。”
赵月流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开嘴,喉头却似被石头卡住了,嘴唇哆嗦了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
宋怜青更是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晃,只觉心都被搅碎了,眼泪瞬时涌出眼眶,哽咽道:“宗主,怜青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别赶我走,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离了无情宗,我便无家可归了。求您,求您罚我去挖灵矿吧,无论是十年二十年,怜青都心甘情愿,只求您别将我逐出宗门。”
白妩清漠然转身,不再看她们,只向李志仙道:“剩下的便由你来处置,对外只说她们犯了大错。今日在场的人,一律不许私下议论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