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小金!”凤姐一把拉住她,泪汪汪的,“你可算醒了!”
尤小金还没缓过劲,就见到凤姐,当即扑进她怀里。
这次不是刻骨的冰冷,而是温软的身体。她穿的寻常山绸衣裳,身量比过去圆润了几分,少了过去的凌厉警惕,多的全是心满意足的平静。
“好姐姐,想死我了!”尤小金泪如雨下。
凤姐一拍她脑袋,恨声道:“好好的说什么死!我还没说你呢,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见了大鲵就往船栏攀,掉下去睡这几天才醒来,你是要吓死我吗?!”
尤小金靠在她颈间,贪婪的呼吸着她的气息。
是凤姐,真真切切的凤姐。
“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吓你了。”尤小金喃喃道。
见她软下来,凤姐也不忍再苛责,轻掐一把她的脸,低低道:“你啊……”
“小金姐醒啦?”素念从外面进来,她系着围裙,明显晒黑很多,连清姐也在门口斜靠,睁大眼看屋里。
“小枫和芥子都快急死了,到处找医生,您再不醒,他们都要杀回京城了!”素念抹一把眼睛,凑到她身边。
“你也在……”尤小金喜道。
“小金姐在哪,我便在哪……”素念低声道。
“金娘娘醒了,药来了药来了。”一高挑女孩端药进来,看身量不小了,看脸庞却不过十一二岁,是巧姐。她身后的女子衣裙摇曳,面带微笑。
“平姐姐也在……”尤小金想掐自己一把,最终却没下得去手。
“你与奶奶都在,我还能去哪。”平儿嗔道,她笑盈盈的在凤姐身边坐下,亮晶晶的一双眼打量尤小金。
“喝药吧喝药吧。”凤姐亲手接过,喂她喝下。
见她无恙,众人问了又问,才慢慢散去。在此过程中,尤小金才探听到又缺失的记忆。原来当初凤姐离开阴阳楼,就与尤小金在琅琊会面,她托裘枫带凤姐回登州府养病,自己再往京城,与刘姥姥一起寻到卖进青楼的巧姐,尤小金赎回巧姐,成窑杯则留给刘姥姥,保她一世富贵。
清姐与徐芥子带回平儿,小金带回巧姐,凤姐在登州府养好身子。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完美。
夜幕降临,尤小金再临高船,远方低悬贴海的太阳与海面的倒影重合,像一副假画,东方大片红晕,但尤小金已顾不得这些。
她牵住身边人的手,再不愿放开。
“拉这么紧干嘛?”晚霞映在凤姐脸颊,是千里江山都无法相比的绝色画景。
“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了。”尤小金道。
第127章 姜妃
姜家媳妇嚎了半宿, 终于在天将明之时让稳婆从她腿下扯出个血淋淋的小脑袋。
“呜哇……”
婴孩刚哭出声,就见姜家媳妇脸越来越白,她嗫嚅着想说什么, 却还没来得及讲,就见哗啦啦的血劈头盖脸的浇了婴孩满头满脸。
稳婆见势不妙, 一把扯出孩子。
姜家媳妇早已意识断绝, 魂归阎府。
……
她姓姜,照村里的说法,妨死亲娘者不祥,于是受亲爹与祖母所恶。她没有名字,村里便叫她姜姐儿。家人将她安置在一间破的漏风的房里,每天给几口饭吃。
亲娘死不过一月, 村里村外的媒人争先恐后为姜娘亲爹说媒,不到半月, 亲爹便再纳新妇, 儿女双全也不过用了三年。
姜姐儿慢慢长大,家人的厌弃, 邻人的冷漠已经是她生命中逐渐习惯的事。没人教她说话,她也从未开口, 只在旁人讲话的时候, 藏在角落里, 仔细的看。
一块脏兮兮的馒头砸到她脸上。
是邻村的孩子, 叫小石, 他身体瘦弱, 生得像姑娘, 常被村里其他孩子欺负, 他愤恨不已, 直到发现隔壁村还有姜姐儿这么个女娃娃。
打她也不闹,骂她也不还嘴,只要给一口吃的,她便乐呵呵的对着你,仿佛你是天家贵人。
果然,姜姐儿见到馒头,笑的眉眼弯弯。她不顾脸被砸痛,也不在乎馒头粘了多少灰,兴冲冲的捡起来,狠狠的塞进嘴里。
“唔……”姜姐儿开心的眯起眼,似乎吃下去的是人间少有的美味。
小石刚让人打了一顿,火气还没消下去,见姜姐儿如此,心头更是窝火,他气冲冲的抬脚踹去,一脚踢在姜姐儿腹部,讲她踹翻在地。
姜姐儿倒在地上,不气不恼的继续吃馒头,她狼吞虎咽,蛮横的将馒头塞进嘴里,拼命的嚼,全身卯着劲去吸收这来之不易的营养。
“你……”见她不怕,小石更加生气,他恨恨的冲过去,狠狠的往她身上踢,他身弱劲小,软绵绵的踢着,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反把自己摔倒在地。
“呜……”小石羞恼万分,满脸通红,鼻涕眼泪黏在一起往下滚。他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回首抄起一块大石头,趁姜姐儿吃馒头时,往她头上招呼。
姜姐儿好容易吃完最后一口,让干瘪的馒头噎的打嗝,正想抬头笑一笑,却见嶙峋的大石头扑面而来。
这砸脸上,只怕,鼻子都要歪吧?
她心里想。
一只大手横空出来,拍走这块石头。凤眼凌厉一瞬,又换上柔和的笑意。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走来,他穿着黑袍,身材很高,脸上封了个面具,只能看得清那双眼睛。
“哇哇哇……”小石急怒变惊恐,他认得,这是这几日在各村里表演的戏子,他们总在夜里表演,大人们从不让孩子出去看,但小石跟着村里的几个大孩子偷偷去看过。
阴测测的戏台子,男男女女蒙着脸,尖细的嗓音,无一不让这群孩子惊惧。大孩子们一哄而散,只留小石在后面哭着追,最后跌倒在路边,膝盖还磕了好大一个疤。
小石捂着膝盖,失声尖叫。
“鬼啊!!!!!”他几乎翻白眼。
男子拎小鸡一样拎起他,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将恐惧随他口中的白沫口水一起打出来。小石晕过去了。
“呵……”男子冷笑一声,回头见姜姐儿认真的看他,她的眼睛清亮,嘴角还有馒头渣子,见他看过来,不会说话的姜姐儿眨了眨眼。
“你不怕我?”男子挑眉。
姜姐儿摇头,眯起眼笑。
男子凝神看她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他极细腻的将姜姐儿脸上的灰黑擦去。随着她的脸颊逐渐干净,男子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沉吟一瞬,试探问道:“跟我回戏班子?管饭?”
姜姐儿笑的更加开心,她点点头,对男子伸出手。男子一怔,转头将小石夹在腋下,牵着姜姐儿离开了。
……
小石一直在哭,醒了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再哭。
他被关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两天,又饿又渴,但比起这些,更让他绝望的是黑袍男子的话。
“你爹娘说你生得好,适合来我这唱两句,十两银子把你卖给我啦。”
小石不敢信,可那白纸黑字红手印的票据在他眼前晃,再不大识字的他也认得刘小石那仨字。悲惧一股脑冲上天灵盖,他张大嘴,嗷嗷的哭,刚满六岁的小石在此刻只恨不能死在房里。
门外有脚步声。
“吱呀”一声,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
“谁?”小石哑声道。
“我。”
眼前人抬头,夕阳昏黄的光顺着门缝洒在她脸上,为那精致的面孔,冷漠的眼睛,面具般的假笑镀上一层金。
姜姐儿端着托盘站在门前,盘上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见小石看她,她又笑了,慢慢俯身,将托盘靠近他。
“这是胡婶……亲手做的,很好吃呢。”她吐字有些奇怪,但好在发音清晰。
小石呆呆的看着她,他几乎失了全身力气,饿到感觉不到饿。爹娘的抛弃,戏班子的阴沉诡谲,痛心和恐惧麻痹了他的心。半晌,愕然的他才问出一句:“你……会说话?”
“该吃饭啦。”姜姐儿笑眯眯的拿起一块馒头,送到小石嘴边。
小石反应不及,馒头的香味让他微微张口。姜姐儿嘻嘻笑一声,蛮横的将馒头塞他嘴里。
“吃!快点吃!”
“唔……”小石被塞满嘴的馒头,来不及咽下去,又见姜姐儿抓起水壶,用壶嘴撬开他的嘴,哐哐倒水,小石被呛的眼泪涌出,在强横的咽下去几口食物后,身体的求生本能让他撞开姜姐儿,夺过馒头,大口大口的吞咽。
两个馒头下肚,空荡荡的肠胃迎来工程,他更加疲惫。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小石抹一把眼泪。
姜姐儿微微皱眉,细细思索了一会才开口:“你爹娘和你是一伙,你爹娘和他们签了买卖……合同,你爹娘和他们也是一伙,那你应该也和他们是一伙,更何况……”
她轻抿嘴唇,接着道:“你已是他们的人。”
“我不是!”小石怒道。
姜姐儿歪头,笑得怪异:“馒头里有知了毒,你吃了,不听话,会变成知了。”
“!!”小石大惊失色。
“你骗我!”小石叫道。
“你的手,有干皮,只有知了才有,等你蜕……蜕了这层壳,就变知了了,活不过秋天。”姜姐儿说的很认真。
“呜哇!!”小石跌倒,耳边似乎传来蝉鸣声,他更加害怕,眼前的姜姐儿不知何时像被恶鬼附身一般可怕,半点没有从前任他欺凌的模样。
“你听话,学艺,能有口饭吃,也不会变知了。你不听话,便活不过这个月。”姜姐儿道。
小石心防被击溃,绝望的瘫倒。
为了不变成知了,他只有妥协。
……
这是专门唱阴戏的班子,所谓阴戏,是专为死者,鬼神唱的戏。一般在午夜子时,于荒郊野岭搭设戏台子,唱的是戏腔,说的却非是人话。
黑袍男子是班主,他正教姜姐儿和小石认字。
“此乃殄文,汉字倒着写,人死烧过去,他们便能看见。”班主将几根肋骨递给姜姐儿和小石,小石瑟缩着不敢接,姜姐儿坦然接过。
姜姐儿看殄文如看天书,她张张嘴,没发出声。
“哈,这可没那么好学。”班主轻笑一声,开始教他们。
“……”
姜姐儿今年不到七岁,她有限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人教她,她不知疲倦的,近乎疯狂的学习她能学到的一切,并将其举一反三,短短一年,就掌握了殄文的发音和书写,再之后是戏班子基本功,阴戏剧本。
阴戏唱给鬼神听,故一般唱的是风流人物死前剧情,如霸王别姬双双死的凄美惨烈,如封神榜众神生前诸事,总而言之,总会在临近一场戏的终点,来一个或凄美、或诡异、或痛心、或不甘的死法。
姜姐儿在这些死法中,慢慢悟出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