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如此,我倒有个对策……”
第59章 侯门飘萍
“尤姐姐来了?快, 紫鹃,拿年初的雪水来泡茶。”黛玉笑吟吟的迎出来。尤小金注意到,她小脸苍白, 眼底乌青,眼眶还有不易察觉的红肿。
尤小金捧过茶, 雪水清冽甘柔, 加上少少的几片绿茶泡出来,满喉轻盈。
“好茶!”尤小金赞道,第一次没有牛饮灌茶,而是抿抿嘴,用僵硬的舌头品味。
“姐姐喜欢,院子后面还封了几坛, 走的时候带上便是。”黛玉笑道。
“林妹妹昨日哭了?”尤小金直接开口。
紫鹃听到这,与雪雁也没多的反应。林黛玉哭的次数太多, 她们最开始还苦心劝慰, 后来发现没用,时间久了, 也习以为常。
黛玉美目低垂,这话像一根绳子, 牵引出她敏感的神经。自从知道宝玉心意后, 她很少再耍小性子, 年岁渐长, 与宝玉说话也少了, 很多时候他来寻她, 她都以各种由头闭门不见。
最近, 园子里事渐多, 迎春将嫁, 官媒人也来给探春说亲,听说贾政已有了决定。
而探春比黛玉小,她的婚事被提出,恐怕黛玉的也不远了。
她父母早亡,只有贾母是她最亲的亲人,她感觉自己如同一叶浮萍,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他人,自己干涉不了分毫。
昨夜联想到此,不免悲伤,哭了大半宿,直至天将亮才小睡了一会。
但对尤小金不能这样说。
“昨日见小红收到家人送来的物件,想到自己,不免有些伤怀,尤姐姐见笑了。”黛玉轻声道。
“久思伤神,久不睡伤身,姑娘身神皆伤,难不成觉得这人间没东西值得留恋?还是离了家人离了家,在哪都活不好?”尤小金挑眉。
黛玉看她一眼,诧异好好的一天她怎么来搞辩论,但仍接话道:“若心足够安,又怎会伤神?我只叹一生命薄运……唔……”
尤小金一把捂住她的嘴。
“命薄这话旁人说得,你自己可说不得。”
“我看妹妹的命比贾府的运还厚,故有一事,求你相助。”
她松开手。
黛玉眨眨眼,疑道:“何事?”
“薛蟠将娶夏金桂,那是个花面鬼心的魔头,他们成婚,香菱必死无疑。”尤小金起身,深深一躬腰,“请姑娘以梦魇或是别的什么理由,求老祖宗让香菱留在园子,最好是潇湘馆。”
黛玉一怔,第一反应是拒绝。
“香菱是薛家哥哥的丫头,我如何开口,况且我亦是借居在此,提这种要求,岂非失礼?”黛玉摇摇头。
香菱曾在园子里待过一阵,日日追着黛玉学师,黛玉很喜欢她,但别人家的妾室,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又是寄人篱下,怎么说都不该她来救人。
“清姐。”尤小金唤道。
清姐捧了个盒子过来放在二人中间,尤小金冲黛玉努努嘴,示意她打开。
黛玉抬起手,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毛骨悚然感从后背直达天灵盖,她意识到盒子里的东西恐怕会让她做噩梦,当即停了动作。
“这是什么?”她问道。
“夏姑娘给我寄的礼物和邀请信,我想着妹妹也喜欢些奇思巧构的玩意,特拿来与你一同赏玩。”尤小金淡淡道,她看着黛玉,眼神含义明确。
打开它。
黛玉指尖微颤,碰了一下盒子又回来,最终还是打开了。
“啊!”
她起身,踉踉跄跄后退两步,紫鹃将她扶住,愠怒道:“姨奶奶这是做什么,林姑娘本就身子弱,你还吓她!”
话说完,紫鹃也看向盒子,登时瞳孔剧震。
一只巨大的纯金锦鲤……的皮,包裹在不知什么东西上,完整的勾勒出鱼形,若不是锦鲤眼睛睁的过大,那份死而不甘的怨念从眼底渗出来,其实看着也就是个精美的锦鲤把玩件。
但林黛玉玲珑心肝,一眼就看出那是活活剥了横死的锦鲤鱼皮,覆盖在重制的鱼骨架上。
这东西美不美另说,单是这份狠毒,就足够让人心惊胆寒。
盒子里桂花香浓郁,旁边还有一封信,上面簪花小楷整整齐齐。
“林姑娘,信还没看呢。”尤小金幽幽道。
“姨奶奶!您再这样,我可着人去回老太太了!”紫鹃挡在黛玉身前急道。
“紫鹃,让开。”黛玉轻轻按着她的肩,将她推到一边,鬼使神差的又回到座位,抬手就拿信。
“姑娘!”紫鹃按住她的手,眼神担忧。
尤小金隔着锦鲤看她,眼神莫名。
黛玉看她一眼,躲开紫鹃的手,拿起信件。
“尤姐姐亲启:上次会晤,让妹妹了悟甚多。姐姐所言嬉笑怒骂的情绪,唯人会有。妹近日在家深研,发现确如姐姐所说,只是丫头有名籍,轻易动不得,倒作罢。”
“姐姐说鲤子不够大,妹特意差人弄来几条二十年老鱼。这次非是一击致死,而是放缓动作,让鱼儿感知到将死后,又不让它死。”
“如此反复几次,姐姐猜妹妹发现了什么?”
写到这里,她的字迹都快了几分,显然十分激动。
“反复折磨而死的鱼儿,死前的惧怕会保留在鱼尸!”
“美丽的鱼儿尚能制成美丽的物件,保留那一份惧怕,那么人呢?那么美人呢?”
“一想到他家里的美人丫头,妹妹我心都要蹦出来啦!!”
“好了,先赠姐姐一份礼,待我过门,更有重礼共享。”
黛玉拿信的手颤抖,她难以置信,世间竟有如此藐视生命,并以夺取生命,看生命死前的恐惧为乐的人。
“尤姐姐既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为何不去告诉琏二奶奶和太太?为何来找我?”黛玉将信放下,再起身由紫鹃扶着远离那只可怕的锦鲤。
“我是什么人?自保尚且难的草木之人,我怎能保她人命?”黛玉边走边回头。
尤小金将盒子关上,那股桂花香像冤魂般在人鼻间萦绕不散。
“林姑娘是林老爷和敏姑姑的女儿,一个是巡盐御史,一个又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小女儿。这两重身份在,府里有几个人不重视姑娘?”尤小金道。
黛玉立在琴桌前,她被夏金桂的信和那只锦鲤吓到,一时间胃里翻腾难耐,想吐又吐不出来。
“他们不过是面上过得去罢了,谁知道心里怎么想?”黛玉心头一股气卡着,浑身不舒坦,见紫鹃面带怒容,要说尤小金,她又摁着不让说话。
“心里怎么想?”尤小金几步走过来,歪头直视林黛玉,眼中却是刺骨的寒冰,“人心隔肚皮,在意旁人想什么?那终生将不得安宁。”
“林姑娘。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离你这么近,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跟着她又一把抓住紫鹃,趁紫鹃愕然之际,双手按住紫鹃肩膀,将她唰一下转到林黛玉面前:“紫鹃对姑娘算得是真心诚意,可除了这份情意,姑娘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会不会觉得早起帮你打水洗漱很烦?会不会觉得跟着你个寄人篱下的没家小姐,连婚约都确定不了,没未来?又会不会……”
“姨奶奶你不要再说了!”紫鹃急着制止。
黛玉斜眼瞥去,见尤小金一脸认真,心底不知从哪冒出一丝狠劲:“让她说!”
尤小金冷哼一声,再靠近她。
“你是侯门小姐,几十个丫头婆子围着你转,在意他们心里想什么?你在意的是他们心里想你什么,又何曾想他们需要什么?”
这群主子,从宝玉到黛玉,从凤姐到宝钗,王夫人,乃至贾母,都把下人丫头当物件。不过也正常,人人平等的观念在近现代才成型,虽然实际做不到,但表面做到已是社会一大进步。
“姑娘要么都想,要么都别想。”
看着林黛玉脸上讶然还带一丝愤怒的神情,尤小金心底竟生出几分快意,她冷哼一声:“姑娘是老太太心头珍宝,你纵是要天上星星,恐怕她真会派人去摘。姑娘妄自菲薄,当自己是外人,可这府里园子里,又有谁真敢这么当。”
“你一天天哭,今天觉得这个人对不起你,明天觉得没人给你当靠山,后天又怪弄谁说话不合你意。你且问问,紫鹃敢想这些吗?我敢想这些?香菱敢吗?”
“你是金贵主子,我们是奴才丫头,想不得比不得。你有这权势,有这能力,却一天到晚的哭,让人忧虑。”
“你当香菱是好友,有救她的能力,却把自己当根草,我提一句你就说,救不了救不了。”尤小金学着黛玉语气,“可谓是白瞎身份和友谊!”
“你……咳……”黛玉被气的一阵咳嗽,紫鹃连忙扶她,拿着帕子让她往上面咳,一面又着使雪雁去拿痰盂。
“若雪雁咳成这样,你猜她是自己找地咳舒服了,还是一群人围着她转?”尤小金又来一句。
黛玉一震,她猛咳几声,将帕子摔在地上。
尤小金的话,句句刺骨,直接掀开了她心上的薄纱,在这之外,她“飘萍”站着的地方是无数人垫高的地基,她这“孤女”一声咳嗽牵动数十人的心神。
她想起香菱,那个眉间一点朱砂,至情至性的女孩子。
与她相比,二人皆是身不由己。
但她林黛玉的不由己,身下是锦衣玉食,是丫头林立,是贾母一声“心肝肉”就能调动的一切。而香菱……
她可能被打被骂,被发卖,甚至活活被人折磨死,像那只锦鲤一般。
难道自己就没有能力去救她一把?
“我能怎么做?”黛玉哑声道。
“以梦魇为由,说需要火运人相陪方能祛除,火以朱砂为重,人身朱砂最为尊。”
“眉间朱砂者,可驱姑娘梦中魇鬼。”尤小金道。
第60章 不知疲倦
林姑娘因那只白鱀附灵, 引得身体孱弱,日夜梦魇,脸色愈加苍白, 几乎连床都下不了。贾母天天来看,却见外孙女日渐憔悴, 心疼的不得了。
凤姐趁势提议让外面先生看一看。
先生来了, 将潇湘馆转了两圈,远远的隔着纱帘看了一眼黛玉,就下定论,水性属阴,林姑娘被水属性的妖邪所害,一生水气, 需以烈焰烹之。
而带朱砂的人身阳性最旺,若能日日作伴, 则灾病除矣。有人提出薛蟠的“房里人”香菱, 眉带朱砂。
贾母闻言,立刻着人去请, 说了前因后果,薛姨妈赶忙推着香菱收拾东西, 当天就住进潇湘馆了。
尤小金坐在黛玉床前, 她眼下乌青, 比平日更憔悴一倍, 听闻宝玉日日来, 还天天跑出去寻医问药, 忙了好一阵子。
“姐姐可夙愿了。”黛玉叹道。
“妹妹救人一命, 功德无量。”尤小金扶她起来, 随她来到梳妆镜前, 将脸上的乌青什么全部擦去,露出原本白皙病态的模样,却比方才健康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