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秋泓
甄懿躺在床上闭目休息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量这间房间。软装几乎全是灰白二色,大家具很少,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装饰性斗柜,只有两个衣橱用来放衣服鞋帽,卧室里唯一一把椅子上杂乱地堆放着几件毛衣和一条长裤。最多的是书和纸质论文,乱中有序地摆放在书柜和地上,床头柜上的pad没关,还停留在笔记页。
很有裴杨的风格。
他往手边一看,发现另一只枕头赫然就是自己寄给裴杨的那一只,上面还躺着那只特意卖给裴杨哄他睡觉的毛绒小熊。他把小熊拿起来,发现肚子上的毛毛都被磨秃了一点,可见主人确实很喜欢它。
甄懿把脸埋在枕头里,好心情地闷声轻笑着。
卧室里开着中央空调,温度控制在二十七摄氏度,甄懿就只在棉睡衣外套了件裴杨的薄毛衣,宽大袖口遮住半截手掌,只露出笋白指尖,他端着水杯,听到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笑眯眯走出去。
甄懿正想喊裴杨,映入眼帘的不仅仅是裴杨,还有好几个外国人和特征明显的华裔留学生,几双眼睛震惊地看着从裴杨卧室里出来的光腿美人,脑袋里信息量爆炸,显得有些呆滞:“......”
“救命。”甄懿面红耳赤,猛地往后缩回房间,鹌鹑似的靠着门板捂脸。
裴杨顶着同事戏谑的目光去敲门:“开门,是我。”
过了几秒钟,门缓缓打开,门缝里伸出只雪白纤细的手掌,拉住裴杨的衣袖,羞答答地把他拉进去了。
“天呐!”甄懿揪头发,简直不想做人了!蔫儿了吧唧地:“怎么办?!”
裴杨看他一眼,上半身穿得倒严实,衬衫加毛衣,下半身仗着衣服长,光溜溜地露着两条漂亮长腿就出来了,“还好穿了内裤。”
甄懿更加抓狂,“......我想打飞的回家了,再见美利坚。”
裴杨没忍住笑出声,挨了甄懿一记重锤,又从床边抽出条睡裤,蹲下身,亲自伺候他穿上,“只要我们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裴杨说:“你想在房间里吃午餐吗?”
“嗯。”
裴杨又给出一个选项:“你也可以现在就认识一下我的朋友。他们人不坏,而且聪明,不会说出你刚刚内裤的颜色。”
“......”甄懿绞弄自己的手指,半晌,“那打个招呼?我换身衣服吧。”
过了十分钟左右,甄懿重新走出去,现实中罕见的东方式的雪肤花貌,清凌凌的春水眼含着得体温和的笑,穿着件白毛衣和休闲裤,显得身材很修长,他走到裴杨身边,对他们说了一声hello,然后很矜持地看着裴杨。
裴杨搂住他肩膀,自然地说:“我的男朋友。”
关擎立刻说:“我知道!裴杨总是偷偷给他发甜蜜短信~”
甄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转过脸看了一眼裴杨。
“So sweet!”一个大胆的黄皮肤女孩笑道,“杨,你的男朋友真标致,像电影明星。我们几个还在猜,你会和什么样的人约会,我还猜你喜欢狂野型!”
“不要小看他,他的确很狂野。”裴杨故意捏了捏甄懿的掌心。
调笑打趣几句,几个朋友来拿裴杨做好的一份报告,顺便带走了裴杨冰箱里快要过期的黑啤,“甄,下次一起玩儿吧!”
关擎狭促地躲在一个白人男孩儿后,“也只能下次了,人小别胜新婚,裴杨能把他放出去吗?”
“我们快不要打扰他们!在裴杨发火前自觉加速逃逸!”
人来了又走,甄懿坐回沙发,茶几上还有他用水写下的一个“甄”字,他们说这个姓好难写,在看到第二个“懿”字的时候,他们开始同情甄懿����你小时候抄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很辛苦吧?
甄懿觉得他们都是可爱善良的好人,所以为裴杨感到庆幸,虽然裴杨对于被爱不太自信,对于亲密关系不太热衷,但他的确常常是被爱着的。
甄懿心想,幸运裴杨。希望他一直一直遇到那么好的人。
裴杨把保温杯里的流食拿出来,“还温着,吃一点。”
甄懿就开始用他的午餐。里面有一个荷包蛋,甄懿不吃黄,挑出来放到一边,空口嚼着蛋白,裴杨就把那颗蛋黄夹到自己碗里了。
甄懿手指顿了顿,小声地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不吃蛋黄的。”
“嗯,没关系。”裴杨看了一眼他的碗,又往他好不容易吃了一半的碗里加了一勺,“等你舒服一点了,带你去吃好吃的餐厅。”
“我知道这里有不少街头美食!”甄懿得意地说,“我查过一些攻略。”
“好,都随你。”
裴杨很快吃完自己的那一份,从药箱里翻出药,“吃完饭还得再吃一颗,晚上再看情况。”他伸手拨开甄懿软蓬蓬的刘海,摸他额头,“还晕吗?”
“不晕了,就是,”甄懿皱眉,“就是感觉说话有点语无伦次的。”
“中午再休息一会儿。”
因为不需要洗碗,吃完后他们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甄懿躺在裴杨腿上,遥控器就在他手里,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可惜英文水平没那么好,对于字母表达尚有隔阂,最后点开了《海绵宝宝》。
穿背带裤的黄色小方块儿在海底玩闹,甄懿笑点低,很容易就被逗笑,裴杨这时候就会故意用手挠挠他的下巴。
没过一会儿,裴杨的手就彻底贴在甄懿的耳后,指腹摩挲着后颈的皮肤。
裴杨突然说:“刚刚那个说我们小别胜新婚的同事......他结婚了。”
“哦,蛮早诶。”甄懿还沉浸在动画片里,随口说,“你参加他的婚礼了吗?”
裴杨冷酷道:“是的,我被迫全程旁观他的幸福。”他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地摸了摸甄懿纤细白皙的后颈,他想,是很适合穿那种定制燕尾服的脖颈。
甄懿没有读出他的言外之意,依然问:“你做伴郎了吗?”
“......伴娘是白罗。”
甄懿大惊,立刻转过脸来直视他,严肃地眨眨眼睛,故作咄咄逼人,很想开口质问他,可是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显得很不信任裴杨。他想起白罗,想起那副摇晃的耳坠,最后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似乎很想哭,有点哀恻地问:“她最近还好吗?”
“不知道。”
“......她是蛮喜欢你的。”眼见着裴杨脸色转阴,他又说,“可是我爱你,这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说起这个高傲漂亮的女孩儿,似乎已经离他们的生活很遥远了。她炽热地喜欢过裴杨,但那种炽热似乎就像是野地里的萤火虫,寿命很短。所以他们想,她应该不会太难过,最好也不会太难过。
裴杨又想起一桩事情,为难开口:“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和她......上过床,我撒谎了。我和她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嗯,我知道。”甄懿抓住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用长睫毛搔弄他掌心,“我没有怀疑过你,我当时气愤,只是因为你故意拿这种事情来气我。”
裴杨安心地长舒一口气,把手挪开,低头在甄懿眼睛上亲了一下,淡淡的吻混合着啤酒的麦子香气,他说:“幸好你聪明。”
第50章 难为情
裴杨一整天都处在一种欲言又止的糟糕状态里,因为甄懿没有很好解读他的潜台词。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百货大厦购物,甄懿对折扣很满意,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送给朋友的,送给母亲的,还有送给裴杨的。
驱车回程的时候,两人经过教堂,裴杨主动提出去看看,甄懿说好,就跟他下车了。
教堂里正有一对新人举行婚礼,他们透过较为低矮的彩窗围观全程,看到新人发誓允诺,交换戒指,亲热拥吻,然后全场都在鼓掌。
这个时候,裴杨很用力地捏了一下甄懿的掌心,甄懿这下彻底明白过来了,裴杨身上的低气压是怎么回事。
甄懿的手心升温,他别开脸,小声说:“啊,这个,是很幸福啦。”甄懿挠头,“你是想要我向你求婚吗?可以的,可是,我现在身上没有戒指。”
裴杨紧握住他的手,心中巨石落地,淡淡说:“想得美,我来求婚。我只是想从你这里先预支一个肯定的答案。”
甄懿微笑:“那我的表意清晰吗?够肯定吗?”
教堂里传出舒缓优美的管弦乐,新人和围观宾客似乎要涌出来了,他们两个人就赶紧拉着手跑开,一口气跑回车上,裴杨发动车子,当机立断:“我现在就去买戒指。”
“!!!”甄懿心跳加速,“那么快吗!”
“对。”
裴杨一刻都不想等了。他不想等来某些不可知的变数,不想继续在没有名分的忐忑中煎熬,也不想甄懿抢在他之前向他求婚。
开车回到最大的百货公司,裴杨拉着他直奔珠宝柜台。有人送上热水,他们一边捧着纸杯喝水,一边靠在一起,像每一对新婚恋人一样紧紧挨着,仿佛世界上任何伟力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这个。”裴杨指着一对戒指。
甄懿摇头:“钻石太大啦,一直戴着会不方便,而且我们都需要经常戴实验手套。”
裴杨从没有觉得那么纠结过,他希望戒指昂贵、舒适、独一无二,这样才能让甄懿可以一辈子心甘情愿戴着它。
“让我们看看这款。”甄懿对柜台销售说。
这是一对铂金戒指,粗圈戒,没有女戒那么纤细,切面弧度又非常精巧,零星错落地镶嵌着几颗钻石。
“你觉得这对好看吗?”甄懿问裴杨。
“戴戴看。”他把戒指套上甄懿左手的无名指,指根白皙,在灯下玉石一般近乎透明,有淡淡青色纹路,把这枚戒指衬托得分外精致。
“好看。”甄懿看着戒指轻笑。
裴杨当即刷卡买单,让工匠在戒圈内刻上两人姓名缩写,于是又等了一个小时才拿到戒指。
甄懿惴惴不安地被裴杨牵着手,心里猜测,裴杨会打算在哪里求婚呢?希望不要在电梯里,也不要在车里,最好也不要在公寓里。
所以他进电梯的时候很紧张,坐进车里的时候第二次感到紧张,直到走到广场,裴杨终于离开,去给甄懿买了一杯热饮。
甄懿就坐在中央广场的长椅上。喷泉已经关闭,周末行人比平常少一些,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广场上的鸽子显得很百无聊赖,晃着两条细腿四处啄食。
甄懿等了一会儿,发现对面开过来一辆和时令非常不符的彩色冰淇淋车,冰淇淋车上挂着一只似乎从哪里偷来的孤零零的红色气球。
甄懿疑惑地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看了看,问里面的胡子大叔:“您现在卖冰淇淋吗?”
男人微笑:“爱冰淇淋的人不会在意现在是夏天还是冬天。”
他又看着甄懿说:“你要来一个吗?”
甄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好的,一个覆盆子口味的。”
甄懿接过做好的冰淇淋,胡子大叔又把红色气球解下来,绑到他的手腕上,“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他停顿了一会儿,“祝你,新婚快乐。”
甄懿大惊,下意识往四周看,发现裴杨已经站在他身后,非常无奈且郁闷地看了一眼胡子大叔一眼,“不合格的群演。”
裴杨单膝下跪的时候,周围几乎没有人,只有安静看热闹的冰淇淋大叔,还有无数灰鸽子白鸽子,漫天翻飞着,鸣叫着,见证着,像崭新人生篇章的每一个祝福的大大小小字符。
“甄懿,请你和我结婚。”裴杨定定地看着他,明明已经得到甄懿的提前允诺,但是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你说想要冰淇淋车,我买下来送给你,你想要彩色气球,可是,可是我现在只能找到红色气球。”
他打开丝绒戒盒,露出那枚戒指,“我爱你,特别爱你,我从来没有那么爱过谁。”裴杨有点语无伦次,“我知道自己,孤僻,不合群,固执己见,可是我也想要你爱我。”
“我已经收到你迟来的心,现在,能不能快点收下我迟来的戒指?”
甄懿看着裴杨,他的手腕上还绑着那只红色的气球,他像一个容易升空的幻梦,一个太过昂贵的礼物。在这个瞬间,他心想,世人权衡婚姻,但是这恰恰是裴杨最不擅长的事情,他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想要接吻就是想要接吻,说要结婚就是想要结婚。因为很爱甄懿是,所以就算一次求婚不成,他依然会求第二次,一直一直等到甄懿笃定而幸福地点头。
而现在就是甄懿笃定而幸福地点头的时刻了,他没忍住,鼻尖发酸,幸福地头重脚轻,几乎是眼含热泪地跌进裴杨的怀里,伸出手,“快点给我戴上呀。”裴杨立刻给他戴上了戒指。
裴杨拉他站起来,然后紧紧抱住他。甄懿把冰冷的手贴在裴杨颈后,情动地满足地拨弄裴杨的短短的发尾,抬眼,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气球挣脱束缚,穿过鸽群,跌跌撞撞地往天空升去。
甄懿终于没忍住泪,“好了,这下,裴杨你就永远永远没有办法离开我了。只要你不告而别,整个世界都会帮我通缉你,你的一举一动,我永远有第一知情权,从现在开始,我就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快乐,有没有不小心难过,是不是需要我的安慰。”
“我现在很想亲你。”裴杨定定地看着他。
甄懿嚷嚷着,明明脸上还淌着泪珠,态度却非常狂妄蛮横:“那你亲啊。”
裴杨就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经年爱恨痴缠在吻里消融,他们曾经的求不得,曾经的爱别离,曾经的怨憎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