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城市的歌 第9章

作者:假日斑马 标签: 近代现代

  向裴往他膝盖上瞅,那里果然有块颜色很淡的疤,不过都快看不见了。

  “你的手也挺不老实。”

  梁彰找不着话接,坐着发呆。

  向裴手好了,梁彰又帮不上他什么忙了。

  因为向裴手伤的缘故,他们关系好了不少,虽然可能也只是梁彰的错觉。总之向裴会主动找话题和他说话,有什么不方便的也要找他帮忙,关系好像变得不那么一样。

  以往他们只能算合租室友,不过现在应该勉强能称得上是朋友了吧?

  向裴的手好了,也就意味着他不用再坐梁彰的老古董,每天摇摇晃晃地奔向酒吧。

  令梁彰意外的是,向裴说每晚上可以顺便载他。

  梁彰喜出望外:“真的?”

  “反正也顺路,而且你那自行车也太不安全了。”

  总之梁彰稀里糊涂地坐上了向裴摩托车的后座,手里面还被塞了个头盔。

  “你要是害怕,可以抓住我的衣服。”

  梁彰喉结耸动了几下,听话地揪住了向裴的衣服,说:“抓好了。”

  发动机“轰”得一响,车身非常迅速地冲了出去,梁彰蓦地有些忐忑,攥牢了向裴的衣角。

  其实向裴的车速并没有太快,然而梁彰还是心中一紧,本来只是抓着向裴的衣服,现在瞬间整个人都趴在了向裴身上,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腰,两只手臂勒得特紧,差点没把向裴给堵得出不了气。

  但他戴着头盔,话传不到梁彰的耳朵里,只能任由梁彰抱着他。

  即便后来速度慢下来,梁彰也没有松开向裴的腰,向裴也习惯了梁彰的手臂搁在他的腰上。

  周末向裴问梁彰去不去娜娜家吃饭,梁彰这才想起上次娜娜也叫了他,本来还以为是玩笑话。

  梁彰答应了,反正白捡一顿饭。

  娜娜他们家其实都不太能称为家,那是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环境比梁彰他们住的地方还要恶劣得多。

  夏季雨水多,地下室的潮湿气味怎么都排不出。梁彰本来以为北方比南方气候干燥得多,结果夏天的雨季都是一样的,特别是在地下室里。

  家里只有阿城一个人在家,他说娜娜出去买东西,会晚点回来。

  梁彰其实不太能理解阿城为什么能和娜娜在一起,在他眼中,应该不会有人愿意自己的女朋友做皮肉生意。

  可阿城每次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好像娜娜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销售员,起早贪黑地工作而已。

  但很快,梁彰心中的疑问有了答案。

  屋内的柜子上摆了好多药,大瓶小瓶的都有,花花绿绿,把这一层的柜子都铺满了。

  瓶子上都是英文或者看得懂但不知其意的中文,梁彰多看了几眼,也没太往心里去。

  阿城给他们端水过来,就看见梁彰站在柜子前。

  梁彰移开脚步,转身发现阿城站在他身边,还以为他不高兴自己随意打量。

  谁知阿城只是指了指柜子,问他:“你想知道那些是什么药吗?”

  梁彰道:“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

  “这些药都是我的,治艾滋的。”阿城说。

  在学校读书时,梁彰曾非常浅显地了解过艾滋这种病。

  教他们卫生与保健的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他们理科班男生多,她讲到关于两性的问题就脸红,所以这方面只是草草地糊弄过去。

  不过她专门提了一下艾滋能通过性.传播和血液传播,是一种不太光彩的病,得了艾滋基本就是死路一条,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梁彰以为这种病离自己很遥远,是只存在于书本上的病痛,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他的周围。

  没想到他会接触到艾滋病患者,差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阿城很瘦,瘦得几乎脱了相,似乎风一吹就会倒。

  但阿城唱摇滚时却那么卖力,不像一个病人。

  “放心,艾滋不会通过空气传播的,你很安全。”

  或许是看到梁彰脸色不对劲,阿城解释道。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身边有个艾滋病患者,第一反应肯定是离开。何况在那时,大众普遍还不完全了解艾滋,只觉得它是妖魔,艾滋患者更是行走的毒素。

  不过向裴在旁边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为阿城的话而受到影响。

  突然,梁彰的心也就逐渐安定下来了。

  向裴都不怕,那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阿城哥,你怎么染上这病的?”

  阿城对于梁彰的询问感到惊讶,向裴也同样微微睁大了双眼。

  梁彰很坚定地站在这里,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

第9章 泥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阿城很久没和人谈起他的病,生活中遇到的人都是点头之交,没必要坦诚。

  人与人相处,没谁会把所有交代出去。

  他沉思半晌,道:“年轻那会就是摇滚至死,我的乐队还出过一张专辑,卖得还不错。出专辑是多了不起的事啊,人一旦尝到一点甜头就飘,黄赌毒我是沾完了,最后逼得我爸妈都不认我这个儿子。”

  阿城点了根烟,喝口水润嗓,咳嗽一声后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我的艾滋是嫖出来的,还是嗑药给弄出来的,要不是晕马路上让人救了,我都不知道我得了这病。乐队因此散伙,还赔了经纪公司一大笔违约金,赚来的钱全打水漂了,我还去戒毒所待了两年。”

  大众对摇滚乐队普遍持消极的态度,老一辈的人觉得颓靡,恨社会上有这种音乐存在,爱的人又爱到了骨子里。

  阿城玩摇滚玩到后期,发现摇滚是挺容易让人失去理智的,写不出来歌就想发疯。

  梁彰听后心里不太舒服,总觉得呼吸怪堵的。

  虽然说起来有点矫情,但梁彰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就算是对陌生人的悲凉故事也能生出很浓的同情心,甚至把自我带入其中。他一直不太喜欢这性格,往好了说叫善解人意,往坏处说就是优柔寡断。

  就像梁彰现在坐在阿城面前,明明才见过他三次,却觉得认识他很久了。

  “你后悔玩摇滚吗?”梁彰问。

  “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我这一生里,也只剩音乐了。”

  “还有娜娜。”他补充道。

  话音刚落,门那边传来动静,他嘴中的娜娜回来了。

  阿城止住脸上略显忧郁的神情,换上笑容,前去接娜娜手里的袋子。

  梁彰起身,道:“娜娜姐。”

  娜娜看见梁彰明显很惊讶,又瞟了眼向裴,语气很轻快:“我没想到梁彰你也会来,准备的东西可能有点少,要不然我再出去一趟买点?”

  她作势要去开门,梁彰忙劝住她:“不用麻烦!有什么我吃什么。”

  “那行,就委屈你一下了。”

  梁彰在昼城快待了小半个月,早就习惯了粗糙的生活,以前的习性都快磨没了,娜娜可能还潜意识里觉得他是那个穿着尚好的男孩,表情都有些窘迫。

  当陌生人进入到他们不太敞亮的生活里,和在外面碰见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梁彰懂娜娜的心情,他扬起笑容,让全身放松:“娜娜姐,刚刚城哥在说起他以前的事,我有点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向裴一直默不作声的,此时忽然注视着梁彰,手撑在桌上,说:“他们的相遇也挺戏剧的,反正我是觉得扯。”

  “站街女和艾滋病患者的组合,能不扯吗?”娜娜笑完,惊觉还有个新认识的弟弟坐在这,慌张地捂嘴。

  阿城说:“没事,我刚刚和他说过我的病。”

  娜娜这才放心:“他之前年少轻狂晕路上,是我把他送进医院的,清醒后还非吵着要我电话。”

  “原来救他的那个人是你!”梁彰道。

  “对啊,阿城还一直觉得这事情说出来丢脸呢。”

  阿城不满:“那段日子我活得不像个人,是很丢脸嘛,你快别讲后面的事了。”

  娜娜不理他,自顾自说:“我说我是出来卖的,他立马吓得不说话,也不找我要电话了。再次碰见阿城是在两年后,那天店里来了个特瘦的男人,我当然是不记得他了,给他报了价钱,谁知他往床上甩了两百块钱,还说����”

  她有意拉长了声音,梁彰好奇地凑过来,问:“然后呢?”

  “他说,要用两百块钱买我的电话号码。”

  向裴在旁边吐槽:“阿诚哥可能以为自己这样特帅。”

  娜娜嫌弃地摇头:“我当时只觉得这人有病,问他还要不要做了,不做赶紧滚。”

  “他倒也没滚,就坐在床上和我聊天,聊他的乐队、堕落,改过自新后又查出来了艾滋。我当时听了吓一跳,让他赶紧走,你也知道,干我这行最怕遇上得病的人。”

  后来阿城天天来,每次照例什么都不干,偶尔给娜娜送饭送花,很廉价的追女孩方式,但娜娜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上。

  ”他最后送我的是一首歌,他自己写的,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我说我愿意。他有艾滋也没关系,我上网查了,这病不吃人,也没那么容易传染。”

  在说这些事的时候,娜娜脸上洋溢出特幸福的笑容,那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今天没化妆,眉眼纯素,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就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她在家里也不像在街上那样肆无忌惮,而是很克制。

  梁彰没有问为什么阿城可以接受娜娜继续做这样的工作,因为当他看到成堆的药瓶和昏暗的地下室时,他就全部懂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逃出生活的方法。

  “等攒够了钱,我们就要去另外一个城市,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娜娜笑着看向阿城。

  饭菜都很简单,梁彰还做了一个菜,本想大显身手,却把其余三个人辣得够呛。

  向裴被辣得耳根发红,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水,喝完了坐在桌前怀疑人生,舌头伸了一半出来,疯狂吸气。

  “向裴,你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梁彰一边大笑,一边继续给他倒水。

  向裴皱眉看过来,口齿不清地怒道:“你做饭把辣椒当盐放吗?”

  “我以前做饭都这样啊,”梁彰夹了一筷子的菜,慢慢嚼,“不辣啊,你们也太弱了吧。”

  娜娜说:“不愧是四川人。”

  梁彰愧疚地摸摸后脑勺:“完了,我不知道你们这么不能吃辣。”

  向裴缓过劲来,道:“味道还是不错的。”

  不过味道再不错,向裴后来也没往那盘菜里伸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