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养媳(因之) 第8章

作者:因之 标签: HP 青梅竹马 近代现代

程幻舟向来娇惯,摔一跤都会哭,以前他哭杜尽深总会笑他幼稚,然后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拿纸巾点着他的脸给他擦眼泪。

不知怎么,他在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哭,在跟从小陪他长大的郭阿姨挥手说再见的时候没有哭,到了杜尽深家里,却突然难过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想,自己难过的原因应该只是在于,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让杜尽深看到他红着眼睛的样子。

好丑。

……

日子很快就到了周末。

周五的时候程省照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每周都是很简单的一句话,问他这周末过不过来吃饭。

程省是在他刚上大学那会儿放出来的。

程幻舟十三岁的时候远在新西兰的母亲就和别人再婚了,此后再无一点音讯。

那时程幻舟一周会去看程省一次。

程省小时候就跟他并不亲近。

程省日理万机,难得见一趟人影,程幻舟有限的童年记忆里程省永远是一副板着脸沉默寡言的样子。

入狱之后,程省还是那副老样子,他天生就不是个热络的人,程幻舟随他,父子见面甚至都说不上几句话,最常见的画面就是程幻舟给他送些生活用品,然后木着张脸走人。

程家的房产都被法院抵押拍卖了,程省出狱的时候完全称得上身无分文,还是程幻舟用工资给他在郊区租了间出租屋,勉强住着。

监狱是个磨人的地方,从前程省身上那种意气风发的锐意早已在经年累月的蹉跎中磨光了,程幻舟去接他出狱的那一天,看到程省佝偻着身子,两鬓斑白,早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了。

从前程省是说一不二的那种人。

他管着偌大一个的公司,一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精英派头,动不动就发脾气砸杯子,像个独断专行的土皇帝。

出狱后,他虽然依旧不善言辞,却做起了他曾经最不屑的工作,找了份做货车司机给人运货跑腿的活儿。

他一个月工资也不多,那间郊区的出租屋便一直租着,程幻舟偶尔周末会过去看看他。

程省会提前去超市买点新鲜的食材,炒点家常菜,爷俩坐在一起吃顿饭。

程幻舟拿起手机打了一句“这周不回来了”。

程省的回复很快来了:哦,好的。自己在外面注意。

他也没问为什么程幻舟不回来。

有一种破碎的平静感。

杜尽深的车就停在学校,周六上午,程幻舟搭杜尽深的车一起去他家吃饭。

程幻舟上了车,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尴尬而疏离,程幻舟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不断倒退,像某种老旧的影片在眼前飞驰而过。

电台里空灵忧郁的女声在唱Sasha Sloan的《Runaway》。

Every time I fall in love

I go and f*ck it up when it gets good

Don't you think it's funny

……

Don't know why I always run away

I was never one to say goodbye

……

他们到的时候杜伯伯杜城和伯母贺晚鹃早早等在门口。

杜尽深的车穿过那一片种着蔬菜的小花园,停在鹅卵石子路中央。

程幻舟很长时间没回来了,此时竟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陌生。

“尽深,幻舟,回来啦。”

二老难得见到两个人一起回来,都很高兴:“快,进来吧,进来吧,外面风大。”

程幻舟被热情的两夫妻推进门去,手里拎着一盒特意提前买的燕窝,有些无所适从。

“你说说你这孩子,喊你回来吃顿便饭,还买东西,像什么话。”

贺晚鹃笑着将他迎进门,她保养良好,已经是年近五十却还如三十多岁的贵妇人般。

她将柔顺的黑色长发松松地别在脑后,戴一只燕子衔枝形状的发簪,显得整个人温婉而富有气质。

程幻舟也笑了笑,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的带了一丝拘谨:“之前逛街正好看到的,真不是特意买的。一直想找个机会给您带过来,总抽不出时间。”

屋子里飘来温暖的风和淡淡的鲜花气息。

杜家的房子是五十年代古典洋房的风格,整体建筑面积不算特别大,但每一处都设计感十足,伯母本身又是个十分会生活的女人,将整间房子打理得雅致而不失格调。

正值冬日,进门的门廊铺着厚厚的浅驼色毛毯,几束精心修剪的花束一左一右地摆在客厅的茶几和飘窗的窗沿上,厨房里隐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饭菜飘香四溢。

这间房屋里的每一样事物,都对程幻舟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因着程幻舟和杜尽深回来,杜伯伯特意下厨烧了好几道好菜,有红烧牛腩,乳酪通心粉,法式鹅肝和奶油面包南瓜汤。

程幻舟小的时候特别喜欢吃奶制品,芝士奶酪之类的格外喜欢。

和他完全相反的是,杜尽深最嫌弃带奶味儿的东西,每次饭桌上这种菜必定是一口不碰一口不吃。

他将这项原则贯彻得十分彻底,除了一个例外����那就是浑身奶香味儿的小程幻舟。

后来程幻舟长大后也渐渐很少碰这些腻乎的食物了,他没想到杜伯伯还特意记着。

“来吧,赶紧上桌上桌。”

杜伯伯兴奋地搓搓手,老顽童似的:“最近退休在家闲着没事做,就研究研究菜谱,这几道菜都是经过我特意改良的,快尝尝。”

杜伯伯和伯母坐在餐桌的一边,程幻舟在杜尽深手边落座。

刚出锅的几道菜肴色泽鲜亮诱人,还蒸腾着热气,程幻舟觉得眼前有点模糊。

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好吃。”程幻舟真心实意地夸,“伯伯手艺又精进了。”

杜尽深吃了一口,也说:“爸,不错啊。你这是宝刀未老啊。”

杜伯伯十分开心,笑得满脸褶子。

他们都长大了,以前杜尽深看到带乳酪的东西必定皱眉,现在却能面不改色一口接一口地咽下去。

在长辈面前,他们还和从前一样,默契地扮演一对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乖宝宝,好像那些龃龉和面红耳赤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吃完饭,杜伯伯说要带他们去爬山消食,S市没有山,得开车去隔壁省,走高速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我还不知道你们嘛。”

杜伯伯振振有词地说:“整天对着个电脑,伛着个背,再不出去走走,锻炼锻炼,以后老了什么毛病,富贵包啦,啤酒肚啦,都出来咯。你们俩这么帅的小伙,这可怎么行……”

“爸,你别念叨了。”杜尽深打断他,“我们去就是了,走吧。”

第8章 幻觉

于是四口人又坐进了一辆车,这回是杜伯伯开车,杜尽深和程幻舟两个人坐后排。

程幻舟浑身不自在。

同处狭小的密闭空间时,杜尽深的存在感就显得尤为强烈。

尽管他将自己的信息素控制得很好,程幻舟还是总觉得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桂花酒味。

程幻舟又不想让坐在前排的二老发现,只能尽可能地不断把自己往车门处塞,他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人,到最后硬是只占了半个座位。

一路无言。

他们来到的地方是S市与X省交界处的万名山。

万名山在S市是个挺有名的风景区,S市是个典型的现代化城市,生活节奏快,很多人周末都会到万名山附近来郊游,顺便感受一下难得的自然风光。

万名山本身并不高,两百米出头,与那些被群山峻岭环绕的地方相比说是小土坡也不为过,山顶有座万名庙,里面供奉着是百位无名神佛,这座山也由此得名。

杜家的车停在万名山风景区外的露天停车场。

程幻舟下车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不过他本身就白,没人看得出异样。

他背着手,落在明显比较兴奋的杜伯伯和伯母后方。

那对年过半百的夫妻这么多年下来仍旧精神矍铄,容光焕发,走起路来都比程幻舟这个年轻人快上许多。

杜尽深走在他前方,两个人始终隔着两步的间隙,不远不近。

周末,万名山门口人头攒动,程幻舟远远听到杜伯伯抱怨:“……这地方咱也好久不来了,怎么现在还要买门票了?”

伯母声音温柔:“难得带两个孩子出来,连买个门票你都不乐意了?”

“冤枉啊,我怎么可能连这点钱都舍不得花……”

程幻舟顿住脚步。

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接触不太灵敏,一下子断了档。

眼前游客人来人往,他看到那两夫妻一边拌着嘴一边走远。

像两个小黑点最终汇入到面目模糊的人群中去。

杜尽深也随之离他远去。

杜尽深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衬衫,外头套着一件浅灰和墨蓝拼接的风衣,勾勒出男人挺拔修长的身影。

像极了一个完美的幻觉。

程幻舟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人渐行渐远,神色平静无澜,好像只是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所以发起了愣。

没有人会看见他背在身后苍白的指尖微微抽搐,怪异地在虚空中握紧。

又松开。

只要伸出手,他好似就能抓住那个人……

又也许,他不断挣扎踌躇,都不过是原地打转,停步不前。

只是程幻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杜尽深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

“怎么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