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克
果不其然,没有再抗拒他,绷带下的眼睛却瞬间瞪起来,“乡巴佬你还要不要脸了?背着我在外面勾三搭四,嘴里面没一句实话,现在还有脸凑过来?滚, 放开我......”
陶柠说:“不放。”
瞪着的凤眼更大了,“你不要脸!”
陶柠说:“嗯。”
“......”
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这下子,被缠满绷带的人彻底偃旗息鼓了。
虽然宋郁丛不说难听的话了,但陶柠已经做好了被继续刁难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宋郁丛都没做出破口大骂、摔杯子摔碗之类任性的行为,只是偶尔使唤陶柠端个茶倒个水。
加上高宇给宋郁丛请的一男一女两个护工,陶柠想插手宋郁丛简单擦拭身体洗个澡的机会都没有,五六天下来,只用坐在沙发上当个吉祥物。
甚至也没有陶柠预想中因为赵静群的事情受到宋郁丛咄咄逼人的质问,相较于赵静群和徐隽不刨根问底不罢休的态度,宋郁丛除了指责他是个骗子,其他什么都没有问。
这一点让陶柠松了口气,连续几日纠结系统和宋珩的事情,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了。
他已经确定系统和宋珩就是一个东西,陶柠推测,系统变成宋珩,有可能是为了帮助自己攻略赵静群他们,至于系统是怎么变成宋珩并且修改其他人的记忆的,这就不在陶柠想要弄清楚的范畴之内了。
陶柠只想弄清楚四件事,那两个噩梦究竟意味着什么,自己是什么东西,系统的身份又是什么,原来的系统又去哪里了。
可要知道这四件事的真相,没有系统存在,周围人也都被篡改了记忆,仅靠一点微乎其微的线索推理出来,简直天方夜谭。
所以慢慢的,陶柠就不再自我为难了,而是想办法找到赵静群,他太想和赵静群见一面了。
第一个想到的办法便是联系上护士嘴里说偷偷报了警的人,得到来医院的警察隶属于哪个派出所。报警的人是个戴眼镜的圆脸胖医生。
陶柠趁宋郁丛睡着的时候偷偷去打听,胖医生告诉了他一个地址,到了晚上,陶柠刻意软着声音,带了点讨好的意味说:“这两天我想回学校看看,已经落下很多功课了。”
宋郁丛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又想背着我去勾搭其他人吧?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求你了。”
“......滚。”
“少爷。”轻轻地叫了一声,陶柠坐到他身边,潋滟的棕色双眸似含着一汪春水,给他掖了掖被子,“让我去吧。”
*
不知不觉,陶柠已经在海州待了三个多月。十一月底,天气微冷,医院外面的柏油路上飘了不少银杏叶。
拉好卫衣上的拉链,陶柠想起他没求几句,宋郁丛就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答应,微微勾起唇,离开前他说一定会回去,眼神里满是别扭的男人才不情不愿说了声“滚吧”。
想发个短信告诉宋郁丛不要乱发脾气,早点睡觉。一模衣服口袋,陶柠才发现又忘记带手机了,他没有带手机的习惯,只有离开前宋郁丛扔给他的钱包,里面有好几张看起来就很贵的卡,还有一些现金。
陶柠坐出租车去的胖医生所说的派出所,到了地方,结果窗口的接待员告诉他,“这个案子已经移交了,你去市公安局看看。”
“好,谢谢。”
又坐上出租车花了一个多小时跑去市公安局,但陶柠刚说明来意,对方却拒绝了,说除了律师,其他人没有探视的权利。兜兜转转一圈,结果最后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
许是看陶柠风尘仆仆赶过来,一张漂亮的脸却脸色不好,看上去是个体弱多病受不得刺激的身体。警察下意识心软了,小声告诉他说:“你是他的家属吗,放心,他应该过几天就可以出来了。”
“......真的吗?”陶柠的眼睛亮起来。
“嘘,小声点。看情况是这样,外面天快黑了,你快回去吧。”警察把陶柠送到门口,露出善意的笑容。
来海州后,陶柠遇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蛮横的,嘲讽鄙夷他的,但更多的,其实是善意。连轴转的疲惫因为陌生人的微笑消散了,暖流划过心尖,陶柠郑重地说了声“谢谢您”后,离开了警察局。
天黑以后,陶柠回了奥克森特,宿舍门前有学生会的人,并不认识他,因为没有穿校服,学生会的人毫不留情扣了他的平时分。
陶柠乖乖认罚,借此机会又打探了徐隽的消息:“......你们会长正式休学了吗?”
学生会的人不明所以,“我们会长好好的,休什么学?不知道不要乱说。”
“那徐隽以后还会来学校吗?”
“啊,原来你说的是上一任会长,徐隽学长早就不在学校了,我们换了新会长,你找会长有事吗?”
“......谢谢,没事了。”
虽然知道徐隽继续待在学校的可能性不大,但知道连会长都换了以后,陶柠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这天晚上,陶柠一个人睡在宿舍里,黑暗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床铺,罕见地失眠了。赵静群、宋郁丛、徐隽三个人的脸在脑海里不停浮现,心脏像是泡在又酸又甜的蜜罐里,鼓鼓胀胀的,三个人随便谁轻轻一戳,就破了。
次日一大早,陶柠又去了赵静群买的公寓,那个没住几天却被赵静群称作“家”的地方,就在学校附近。因为是密码锁,陶柠想进去看看。
令人惊喜的是,陶柠在这里遇到了孙老二。孙老二一看到他,便满脸激动说:“天仙嫂子,您怎么会在这里?身体怎么样了?说起这个,可真把我急死了,赵少让我以后保护您,结果宋郁丛那孙子派人在医院门口守着,我们的人只要一进去他们就给轰出来,您没在他那儿受委屈吧......”
选择性忽视嫂子这个称呼,陶柠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叫以后让你保护我,他不来见我吗?”
“呃,这个嘛。”孙老二有些迟疑,琢磨着到底要不要跟陶柠说,实在是赵静群干的事情他一个做下属的都受到了惊吓。
当初找到陶柠不久后,赵静群就表情阴沉让他买了一套学区房,孙老二以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不料没过几天,又眉梢带笑再让他买一套,所以赵静群一共让他买了两套公寓。
那时候孙老二接到电话赶过去,发现赵静群带陶柠入住的是第二套公寓,也没多想,以为第一套就闲置了,结果现在才知道,第一套公寓竟然是赵静群用来把陶柠关起来的囚笼!竟然搞非法监禁那一套……警察把赵静群带走后,就剩他还有几个属下去收拾烂摊子,那里面除了血,就剩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东西,看得人心惊胆战。
赵静群临走前交代过他,叫他继续保护陶柠,说保护算好听的了,其实就是二十四小时监视。那时候孙老二都觉得赵静群对陶柠的执念和控制欲太恐怖了,不像一个正常人,试探性问:“那您以后出来了该怎么办?”
隔着审讯室的玻璃,赵静群脸上没有表情,一张深邃而带着痞气的脸迅速灰败下去,孙老二甚至能看清楚他因为失落微微颤抖的眼睫,哑声说:“......他恨我,不想再看到我了......你替我看着他吧,不要让其他人接近他。”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孙老二看着玻璃后脸色惨白的男人,跟曾经性格阴狠,在谈判桌上毫不客气的精明市侩商人简直判若两别,觉得他这个老板死死纠缠一个男的不放,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着魔的地步,又是有些招人恨又是有些可怜。
孙老二叹了口气,答应了。
......
赵静群没说以后会不会来亲自盯着陶柠,虽然嘴上的意思是短期内不会再见了,但作为了解他心思的下属,孙老二说:“赵少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找您的。”
“这个多久,是多久?”
警察也说过几天,可这个几天究竟是几天?
孙老二额头冒出冷汗,“这个这个......您到时候就知道了。”
陶柠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谢谢。”说完,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力气再回应身后的呼喊,即使知道孙老二在悄悄跟踪他。
只是陶柠没有想到,接下来近两个月的时间,从期末考试完后到开始放寒假,他不仅没有见过赵静群,连徐隽也没有再见过了。
第92章
直到坐上返乡的大巴车, 陶柠还没有从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中回过神,身旁的人忽然朝他靠近,双手抱臂, 一脸嫌弃说:“啧,乡巴佬, 这白色的是什么东西?恶心死了,他们乘务员有没有打扫过卫生, 操,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好恶心。”
陶柠顺着宋郁丛的视线看过去。
其实这两年往返城乡的大巴已经改良了很多, 曾经的大巴上都是用塑料做的凳子,而偏僻的地方要去一趟城市少则一两小时,多则四五个小时, 坐一路的硬板凳, 身体的痛苦可想而知。
现在的城乡大巴座位基本都换上了软垫, 虽然身体的痛苦解放不少, 但这种软垫有个很麻烦的问题,便是不耐脏, 而城乡大巴对这部分的管理不够严格,所有人一旦上车,能坐上什么样的座位, 除了抢座位的速度就全凭运气了。
但不幸的是,他们既没有速度也没有运气。而始作俑者还在喋喋不休。
起因是宋郁丛得知陶柠考完试后要回老家的想法,出院后死活要跟上来,而且还满脸心虚放言这一路上要把他当奴隶,不准其他人跟过来的话。
陶柠说不过他,就让他跟过来了。
陶柠自己的行李就一点, 但宋郁丛偏要买很多电子玩具还有一些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打包后足足有三个行李。宋郁丛趾高气昂对他说:“这些东西都归你提。”
“哦。”陶柠随手一提,没提动。
“......”
恶狠狠地瞪过他后,宋郁丛冷着脸把行李几乎全提了,只有一两个轻松的包裹在陶柠身上。
于是宋郁丛提了大包小包跟在陶柠身后,一路上陶柠回头看他五彩缤纷的脸色,从最开始的好奇到看见绿皮火车后的震惊最后到看见破旧城乡大巴的愤怒,宋郁丛气得跳脚:“那破火车我就忍了,这黑不溜秋的车又是什么东西?我要坐私家车过去,你快点打出租车。”
陶柠骗他说:“没多少钱了,而且出租车到不了我家。”
他们这趟路途可谓一波三折,宋郁丛的钱包在去飞机场的路上不幸丢失,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X省,想要找回也来不及了,所以后半程的花费全靠陶柠。
陶柠精打细算,算上两人回海州的路费,钱用的很紧巴,当然不会答应宋郁丛这种无理的要求,因为出租车打表计费去他家一趟要上千块,而他们就剩一千块了。
虽说在宋家过得很不如意,但宋郁丛的确是个含着金汤匙快二十年的少爷,别说坐火车了,他连出租车都没坐过,马上要坐眼前这种轮胎和铁皮覆盖着厚厚一层泥浆的大巴,宋郁丛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后来是在司机师傅的催促和陶柠软声相劝下,宋郁丛才不情不愿上了车。他们在上车前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干净的好位置已经被人挑走了。
最后仅剩两个挨在一起的位置,陶柠特意把靠窗的留给了宋郁丛,后者的脸色才好一点。
但也只是好一点,当看见前方靠垫上黏着的白色不明物体时,宋郁丛心底的火彻底压不住了,开始满脸嫌弃挑三拣四。
陶柠看了一眼,淡定说:“那是口香糖。”
“呕����”
......
当两人终于赶到黄檬村口,宋郁丛已经累到没力气挑三拣四了,陶柠也脸色惨白,即使日复一日吃药,他的身体状态也每况愈下,尤其是不明原因的青紫越来越多。
好在已经入冬,身上穿的衣服多,陶柠没有让人发现。
刚到村口,和记忆里的一样,远远的就看见一束刺眼的强光,紧跟着是陶圆响亮高兴的声音:“柠柠!在这儿呢!”
还有孩童的呼喊:“舅舅!舅舅!我在这里!”
两拨人同时靠近,陶圆看到陶柠惨白的脸,眼眶一下红了,全是茧子的手抓着他的胳膊不放,甚至有些哽咽说:“臭小子,脸色怎么那么白?是不是路上生病了?快,快点,跟我回去。”
旁边的人低咳一声,陶圆才注意到陶柠身旁的宋郁丛,本来因为心疼要哭出来的眼泪愣是憋了回去,喃喃道:“额滴个娘,哪儿来的俊俏小白脸,长得跟演员似的。”
“舅舅!你怎么又带男人回来了!”
“......”
因为没有事先跟陶圆说会带人回来,以至于三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时,其中一双凤眸更是快要喷火,陶柠内心默默叹息,仿佛看到未来三人吵翻天永无安宁的日子,只好站出来做和事佬:“嗯,我们先回家吧。”
到了家里,陶圆才知道宋郁丛的身份,得知他就是资助陶柠的人,本来因为前车之鉴警惕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三百六十度转变,热情招呼宋郁丛吃饭,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给滔滔不绝:
“小宋啊,这些蕨菜你们城里没得卖,尤其是你们有钱人家肯定吃不到。你尝尝,还有这个土鸡,老娘炖了整整一天,骨头都炖烂了!绝对比你们那加了乱七八糟色素的冻鸡好吃,还有这个酸辣鱼,里面的辣椒可是我们山上新摘的......诶?柠柠,你吃啊,给我夹菜做什么?”
只要家里来了客人,除非是陶圆不欢迎的,每次招待她都热情洋溢,陶柠知道她的行为言语都深受山里人影响,可能别人听起来会尴尬,但没有坏心眼,只是按照自己的逻辑实话实说。
但招待的人是不合心意就发飙的宋郁丛,而且据陶柠观察,宋郁丛吃饭一直都是分餐制......
怕宋郁丛当场发火,他们吵起来就吃不了饭了,陶柠连忙给陶圆夹菜,打断她说的话,看了一眼宋郁丛,不禁有些错愕。
因为宋郁丛虽然微皱眉,陶柠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不料向来脾气差到极点的宋郁丛竟然没撂筷子,而是有些矜持地夹起一块鸡肉,缓缓吃了下去,最后,还朝陶圆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如果换作不知道宋郁丛暴脾气的人,都要被他如此斯文有礼的动作给骗了,误以为这是个真正有钱人家培养出来的贵公子。
“......”
感受到陶柠略微诡异和一言难尽的目光,宋郁丛立刻收起笑,冷冷瞪了他一眼。
陶圆惊讶问:“小宋你是不是眼睛抽筋了?我那有瓶风油精,你往眼皮子上面抹一点,过一晚上眼睛都不抽了,你可别小瞧这土方子,百试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