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流浪笔记 第360章

作者:扇葵 标签: 三教九流 成长 救赎 公路文 近代现代

半晌,他低下头,喃喃说:“是啊,哥哥能闭眼了,咱们终于能睡个好觉。”

……

叶满上去看过姥姥,大哥正在陪床,好好看顾着。

他默默转身,离开了消毒水浓重的医院。

他在医院附近开了个房间,抱着韩奇奇进去洗了个澡,然后爬上床。

这几天的疲惫像海浪一样将他死死压着,韩奇奇自己住车里也睡得不好,趴在叶满怀里也累得一动不动。

这一夜有很多桃花开起,在酒店的楼下、青藏的高原……叶满枕着三月的夜晚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关于过去的梦,也没有做任何梦。

第二天,他走进朱鑫任教小学的大门,把录音备份和手写信交到了校长室,然后发给王鑫然,托她转发给朱鑫。

除了这个举动,他别的什么也没做,无论学校选择视而不见还是认真处理他都不在乎,他只是想让朱鑫在担惊受怕里度过接下来的职场生崖,或者恶心他一下也好。

之后,他开车回到医院,看见大哥小姨一家都在,正在给姥姥办理出院。

他皱着眉问:“为什么现在就出院?”

一旁的医生说:“床位不够了,现在她血压稳定了,回去定时吃药就好。”

叶满松了口气,默默给姥姥收拾东西。

大哥的车停在楼下,小姨和舅妈扶着姥姥往下走,叶满走在最后面。

下楼时,大哥终于有机会跟叶满聊两句:“你这次回来是放假了?”

叶满:“没有,我工作辞了。”

大哥一愣:“那你现在干嘛?你爸妈同意你辞职?”

叶满:“现在做点自由职业。”

嫂子给大哥使眼色,大哥就没在问。

在他们眼里,自由职业就是没有职业。

叶满当做没看见眼皮底下的官司,说:“那你们先走吧,我晚点回去。”

大哥:“早点回来,我买吃的,晚上咱们喝点。”

大哥性格很好,这些兄弟姐妹里,他对叶满算是够好的,他向着叶满说过话,也没对他发过脾气,没骂过他。

只是,他们之间年纪差得太大,叶满小学时大哥就结婚了,没什么共同语言。

叶满笑笑,说:“好。”

他们一家子往车上收拾东西,叶满转身去开车,牧马人独特的外观在这个小停车场里还是很显眼的,这会儿来往车也不多,他把车开出来,大哥一眼就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眼里满满都是好车:“叶子,这是你的?”

叶满:“我朋友的。”

他没多说,也不知道应该解释什么话,简短地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那车得百十来万呢。”大哥乐呵呵说:“我老弟就是有本事。”

小姨也觉得稀奇:“牧马人吧?他这是发财了?”

叶满不管他们想了什么,先一步踏上回家方向。

一个小时左右,他来到一个村庄,这里已经很接近他家了。

他把车停下,降下车窗,问路过的村民:“您知道葛贵远家怎么走吗?”

这村子不大,问个路容易得很。

村民指了路,叶满便继续往前开,几分钟后,车停在一个院门前。

院子里有些荒败,但能看出人生活的痕迹。

叶满提着水果下车,走进院子,一直到走到房门口都没有人出来。

他有些疑惑,轻轻拉门,门开了。

这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东西太多了,显得乱糟糟。

门都紧闭着,里面隐约有种烧香拜佛的沉香味儿。

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家里是有人的。

那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师坐在轮椅里正看电视,他歪着头,脸上五官有些不受控制,样子竟然像瘫痪了。

叶满进去时,他也看了过来。

叶满皱眉盯他好一会儿,开口道:“你还认识我吗?”

那个戴眼镜儿的老师歪着嘴说:“你是……叶满?”

他样子竟然有些高兴,他说:“你怎么来了?快坐!”

他摇着轮椅,往外喊了两声:“媳妇,我学生来了。”

竟然很骄傲似的。

叶满不明白他,他也不是来叙旧的。

“你这是怎么了?”叶满问。

老师叹了口气,含含糊糊说:“前些年在学校值班,煤炭中毒了。”

叶满从来相信因果报应,因为他每一次做坏事都会有相应报应响应,但是他很少在别人身上看见。

他把反复演练的那些话在看到这个狼狈瘫痪的人时都说不出来了,他做不到对一个这样的人说什么狠话,或者跟他打一架。

真可笑啊,自己与自己僵持了那么多年,现在面对曾经那样伤害过自己的人,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了。

“你快坐,坐,好多年没见你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呢?”老师和蔼地问他,好像以前打他的事完全没发生过。

动不了手,心里却过不去。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那样暗沉沉、采光不好的房子里,他凝视着那位老师,说:“你还记得你打我的事儿吗?”

老师明显一愣,他望着叶满,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歉意:“对不起,我那时候做得不对。”

屋里摆着观音菩萨,上面还供着水果和香烛,他信佛了。

叶满没看他,而是正对着慈悲的菩萨,他梗着脖子说:“你用竹条沾凉水抽我。”

“我做错了题你用巴掌打我,我做对了你也打我。”

“你一脚把我从讲台踹到最后面,你打我的时候是笑着的,还问我你和我爸哪个打得更重。”

他语气很平静,没有用那个老师回答,一句一句说着:“你让同学们排队打我,用手扇我的脸,哪个打得轻了,你还要让他重新打。”

“你是我这一生里遇见的第二个恶鬼,第一个是我爸。从那以后,我的人生里就变得全是恶鬼。”

他终于挪步,走到那个动也动不了的老师面前,仿佛角色对调了,他曾经仰头才能看清他,现在,轮到他仰头看叶满了。

可叶满眼里没有他,也不看他愧疚的眼神。

他停在神龛前,伸手在自己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样儿东西,放在了菩萨桌前。

“今早我在路边捡到了一个钢��儿,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他望着慈眉善目的菩萨,菩萨也望着他。他说:“钱不多,不够买上一盒烟了。”

说完这些,他转身,离开了这个小屋。

天有些阴沉,所以风是凉的,大门口的杏树粉白花瓣落在车上,像一场雪。

妻子从厨房出来,疑惑地看门口留下的水果,问:“谁来了?”

那位一辈子被村子里人们尊敬的、曾经的小学老师颤巍巍抬起手,摸索着神龛前的位置,一枚钢��儿蹭着香灰,被他捏在了手里。

他哆嗦着看看,那是一毛钱。

他本以为那些打骂比不上师恩。在村子里老师是最受尊敬的,小孩子们都对他毕恭毕敬,可他被说成了恶鬼。

菩萨看着他,也看着钱,仿佛一场无声的因果审判。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小男孩儿。

叶满是个笨孩子,怎么教都不会,他喜欢走神、不认真听讲、回答问题时头都不敢抬,老师都讨厌笨孩子。他狠狠打他,怎么打叶满都学不会,他烦叶满,觉得他笨得像头猪,而且是一只永远脏兮兮的猪。

除此之外呢?叶满其实是个乖孩子,他会好好问候老师,捡到钱会上交,他爱国懂礼貌,珍惜自己的红领巾和课本,也从不在课堂上乱说话,他是个小朋友……只是一个小朋友。

他看见自己力气巨大的手狠狠打上他稚嫩的脸,他想要伸手去拦自己,他干瘪手捞了一场空。

奇怪,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打他却相对很少打别人?

因为、也许是因为……打叶满不用付任何代价,不会收到任何反抗。叶满不会反抗,他从来只会用一种恐惧哀求的可怜目光看自己,甚至会更加勤快讨好,所以,他打他会获得快乐……

那一刻他想起了某个模糊影子,他猛然觉察,也许打他并不是因为他不会反抗,而是因为在他身上,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曾经也这样蜷缩在角落,等待着拳头落下。

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忽然惊得抬头看菩萨,菩萨不语。

妻子提起果篮,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这都是什么?水果都是烂的。”她皱眉念叨。

叶满把车停在树林里,将擦手的湿巾扔掉。

他的手不自觉发抖,浑身阵阵发冷,他已经没办法继续平稳开车了,只能停下来缓和。

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报复”,这件事在他这里已经终结。

往后余生无论别人劝慰多少句,都抵不上今天这几分钟。

他脱掉了一部分枷锁,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要飘起来,他牢牢抓住方向盘,慢慢的,眼泪渗了出来。

春天的风摇晃着枯枝,路边被雪压了一冬的芦苇随风轻轻荡,叶满闷咳两声,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

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冰冷的手碰上滚烫的温度,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发冷是因为发烧了。

他的体质太弱了,半年奔波里生了好几次病。

他的眼睛干涩,嘴唇苍白,浑身没有力气。

他缓了会儿,发动车,继续往姥姥家开。

村子离得很近,十几分钟后他就到了姥姥家门口。

大哥他们已经回来了,车停在大门外。

叶满走进去,这个老屋里除了几乎不出门了的姥姥姥爷只有大哥一个人在。

“回来啦?”大哥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