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陀飞轮) 第21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HE 近代现代

顾焕章放轻声音,“从前不知道,梨园行规矩这样多,现在我知道了,今后…”

“爷!大夫来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金宝在门口招呼道。

还是上次的大夫,身后跟着金宝和一个缩头缩脑的玉芙。

玉芙从没来过租界,对这西式洋楼很是好奇,可此刻夜色深沉,楼前楼后地界儿太大了,安顿好他也不敢乱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金宝。

“全凭大夫做主。”金宝冲大夫一个抱拳。

这大夫的一番阵仗真真让玉芙开了眼,又是一阵细致医嘱,这病才总算是看完了。

柏青也被折腾得冒起一身冷汗,终于又能躺下了。

可一闭眼,眼角又淌出许多眼泪。

“皮猴儿,怎的还哭!你看你多大的排面儿,宫里头瞧病也不过如此。那么多药都用在你个皮猴儿身上了。”玉芙坐在床侧安慰他。

“师哥,今儿…”

“哎…”玉芙一根玉指点在人唇上,“看看你这嘴皮子皴的,哪个敢说你没卖力气!”

而后又开口,“这嘘声和叫好儿一样,都是一呼百应的,今儿这戏就是有人要砸你台,你顶下来了,就是好样的!”

可柏青哪是个好哄的,委委屈屈叫了声“师哥”,便又闭起眼睛,眼泪连珠线似的往外淌。

听了几天叫好儿,已是让人飘飘然了,在台上唱戏的感觉实在太好,怎的听得了这漫天嘘声。

再说那些小报,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名声坏了,若是再也登不了台……

柏青简直不能想象。

“多谢柳老板。”顾焕章在一旁开口,“明日,我自会给二位一个说法。今儿你也是惊着了,让金宝带你回客房吧。”

待人都走了,顾焕章又给柏青擦了擦眼泪。

“爷,其实我前几天唱出了些声响儿。”柏青小着声音道。

“好,你好好养病,等好起来……”

“不……咳咳……”柏青着急了,他觉得这人根本就是在敷衍。

“慢些说,你唱什么了?”顾焕章听出了他的急,一转话头,耐心问他。

“我……我唱了苦戏,还有一出跷戏……”

这傻孩子可怜兮兮地想亮亮本事,这就专捡几句爷们儿爱听的讲。

白团子脸孔上腾起了一股子湿漉漉的羞赧,他拿气音小声哼着,“托金莲往上摸,红缎包着蜜桃尖,今夜定要掐出胭脂汁,滑溜溜似鳝鱼钻泥窝……”

顾焕章越听越不对劲,脸色沉了下来。

“爷,爷…你不喜欢?”柏青咬着下唇,还在演着厮磨。这几声响儿,又像极床帏间的啮咬。

顾焕章直了直身体。

柏青不作声了,皱了皱眼睛,吧嗒吧嗒掉下来几滴泪,这人不认自己的艺。

顾焕章沉着脸,又压着下头,这可怎么和他说。

他万万没想到他唱得是这样几出,但恐怕这些糟粕的荤曲儿就是这苦孩子赚钱的营生,自己能和他讲得明白什么呢?

他便只道,“现在非升平之世,我确实对戏,没什么兴趣。”

“没兴趣,那你……你还要捧我……”

柏青一双泪眼儿觑着他,可话一说完,他就好像又突然伶俐起来,倒也不必人家回答了,赶紧羞涩地闪开视线。

“你,你嗓子要养,先别言语,我去换下这身衣裳,你先歇着。”

顾焕章也有些不自在,说着便起身了。

没多大功夫,这人就换好丝绸子睡衣,洗漱完毕,又坐回了床边。

这次,他轻轻俯在柏青耳边,低声道,“你看,这是什么。”

第26章

柏青凑过去头,很期待的,可万没想到,居然是那坛早被遗忘的腌黄瓜!

“你不是惯不吃腌菜的。”这桩连自己都忘了的事儿…柏青又臊又恨。

恨这人没头没脑地拿了这么一罐子酸黄瓜过来,倒像是自己的一颗心叫人拿过来扒开看。

他赶紧撑起身体,想夺过来。可身体正是虚浮,不小心扯动几下,又发出几声喘咳。

顾焕章赶忙把小罐子放到床头,给人捋了捋后背,又让人靠在怀里,自己也自自然然地靠向床头。

“你拿它做什么。”柏青小声小气地说。

“现在正是味道好的时候。前几日厨子拿上来,又酸又硬,难以下咽。第二天急着打开,还是不得,想想也不能丢了,便又放在那儿。没想得,发酵几日,滋味竟这么好。”

柏青靠在他怀里,肩膀颤了颤,眼皮一掀,明知故问,“为什么不能丢。”

“舍不得。”

柏青这就没再接话,又往人怀里缩了缩。

“我不懂戏,可大概也是要像这腌菜一样,总要在台上发酵个几天,才够味儿。好戏多磨,大抵也是这个道理,只是…你受苦了…”

柏青侧了侧头,对上那双漆黑眉眼,泪花一下就闪出来了。

顾焕章手忙脚乱给他擦了几下,又让他靠好。柏青便这么靠着,由他贴着自己耳畔继续念叨。

“我打听了几天,才知道,这梨园行的规矩那样多,各行各科都有说法。还有什么戏园子,场面,竟是我不懂的。说起这个,我遣人打听来南边儿有一处戏园子,班主赌红了眼,正要往出赁呢,等你好了带你去看看,合适了便包下来。还有教书先生,他们也打听到了几个。”

“还有…刚才那些戏,最好是不要再唱了…”

可几句话间,柏青已然就着这耳畔传来的热痒,睡着了。顾焕章无奈摇头,把人轻轻放好,自己躺在另一侧,很快也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遣人向方抚维递了拜帖。

柏青早晨起来,发现卧室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时辰几何,身旁的顾焕章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昨日种种,心思一时复杂起来。他怕这人突然回来,便微闭双眼,警觉地假寐,半梦半醒的滋味,很是难受。

幸好没多大功夫,有人叩门。

柏青叫了声,“进”,是喜子和玉芙。小丫头喜子和柏青请了安,走去窗前,开始��������拾掇。

窗帘一拉,天光已然大亮,柏青皱了下眉,原来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好些了么。”玉芙坐在床边,手里递给柏青一盏温水。

“好多了,师哥。”

“那就好。”玉芙桃腮贴上来,偷着问,“皮猴儿,你们怎么这么不避人,是不是惯就这么睡在一起…”

“都是男的,避什么呀!”他本就懵懵懂懂,看玉芙还要笑他,便说完又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玉芙心道,哪还都是男的,就好比自己,早已经被鞭子抽成女人了!

他艺不成,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唱念做打,眼风身段,无一不是为了取悦台下那些老斗!

把“宁死不从”生生给打成了个“迫不得已”,柔顺姿态,眼波流转,现在已经是“刻骨入髓”了。

柏青却不知他的心事,蒙在被子想,自己是男儿身,爷也是,这有什么好羞、好避的。

“好了好了。”玉芙还只当他说羞臊,把人从被子里扒出来,“你在这儿好生养着,我今儿要回去找师傅,他的人被经励科这样欺负,非得好好闹一闹这福联升!”

“师哥…那第一舞台的戏…”

“昨日,顾二爷说,这事儿且交给他。”

“好…师哥,那,那你吃了早饭再走,这顾公馆的餐食可是个好呢。”

“早饭?从没听说要在这恩客家里上桌儿的,我出门叼口油条就得!别操这闲心了,赶紧躺下。”玉芙又给柏青掖了掖被子,便告辞了。

出了主卧的走廊,玉芙迎面撞上了金宝。

这人眼睛突然放起了光亮,对着玉芙叫柳老板早。

玉芙眼风一瞟,也轻声道了声早,这一瞟一个气声儿,金宝麦色皮肤都泛上了红。

他这副急色上脸的样子玉芙自是看多了。这人模样倒是周正,身材也利落,可到底是个奴才。

他便目不斜视从金宝面前走过去。

“哎,柳老板,可有吃得早饭。”这人又急急转身,追了上来。

“急着给师傅回话儿呢,就不多叨扰了。”玉芙捏着嗓子道。

“那您等等!我去给您叫个黄包。”

“哎,不用了。”玉芙又小声喊了下,可这声儿小,公馆又大,金宝早就不知转进了哪个隔断,没了影子。

自己倒是攒下些私房钱,可这一个子儿有一个子儿的用途,再说,这钱赚得那样艰辛,怎可乱花,玉芙想着,便加紧脚步想先走为妙。

等到了顾公馆门口才发现金宝已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了个牛皮纸包。

“柳老板,租界不好进,刚给车行挂了电话,车还没来,这是一种洋点心,给您垫吧垫吧肚子。”说着把一个牛皮纸包塞到玉芙怀里。

纸袋摸着还有些温热,又一个小罐子塞过来,“这是上好的波斯蜜,您润润嗓子,倒…倒仓了就少说话。”

“哎…你!”玉芙是领他情,于是更是急起来,“这主子的东西,你可不能乱拿!”

“主子?…柳老板…你…你本来的声儿还挺好听的!”

玉芙着急说他,一时间竟忘了这粗大的嗓子,听人这么说,更是羞恼,“你管我做什么,快还回去!”说着把东西搡回金宝怀里。

“还?我最近在几个铺子搭照,十几二十个人是管得的了,这蜜自有来处,且全凭我金宝的本事!怎么,我还会拿主子的东西,借花献佛不成!”金宝声音带着毛头小伙儿特有的清朗和急切,辩着辩着,竟有些动了气。

玉芙心细,听得了缘由,也看出来了这股子怒,便小声轻笑了一下,哄他,“这么说起来…你倒有些本事,那过几日,我还要喊你一声金爷了!”

“那…那你等着!”

眼前这人的笑模样儿真真是个芙蓉玉面!金宝呆头呆脑更是不知所措,只好梗着脖子答。

“等…什么?”柔柔的神情漫上粉颊,玉芙只比金宝矮一点,浅浅的哈气喷出来,似乎很烫。

他盯着他。

金宝哪里被这样刺激过,赶紧避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