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陀飞轮) 第28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HE 近代现代

顾焕章也笑了。

柏青听他笑,也不恼,反而放心地继续道,“再后来...就梦见自己在升平署给老佛爷唱戏呢。”

他顿了顿,“穿着簇新的行头,给老佛爷唱《惊梦》。”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钻,“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这人笑着说。

柏青听了,心里愈发的软,直往人家怀里拱,“太多年了,我家也早败落了,那楼...兴许就从没有过。”

“你总挨打。”顾焕章心里堵得慌,收起笑,揽了揽人。

“我不听话就要挨打。”柏青小声说,“老佛爷她老人家…好,你…你也好。”

“…”

顾焕章一时语结,更是觉得喉头像堵了东西。

他自是不能和这孩子似的梦语辩上一辩,只得轻轻松开他,帮人掖好被子,道一句,“早些睡。”

安静了片刻,顾焕章突然感觉一双凉手钻进自己的被子。

他一把捞过,攥住,一双凉硬的小手,皮儿糙得硌人。

“你的手很软。”

柏青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都说男人的手软,命好。”

“嗯。”顾焕章喜欢听他说话。

夜里黑,谁也看不见谁的脸,掌心贴着掌心,小手只觉得热。柏青趁着黑又开口,“我…我等你。”

“等你回来…你就带我去小楼瞧瞧,我带你去看凤辇!”

顾焕章捏捏他的手掌,喉头仍梗着,半晌才滚出一句,“嗯。”

两只手就这么牵着,孩子似的,不带什么欲念。

只是都觉得对方好,哪儿都好。

三更天,卧室门一阵轻响,顾焕章轻轻放开柏青的手,小人儿睡得挺实。金宝提灯在门口候着,他换上了伙计的粗布衣服,俩人趁着夜色出了门。四更半,他又在外面抖掉一身霜寒,蹑手蹑脚地潜回来。

第二天一早,柏青早早醒来。

他翻了翻身,静静看着身旁熟睡的人。

屋内一片漆黑,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这人睡着时眉目舒展,也显出几分稚气。

柏青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眉眶、额角,一遍一遍。

顾焕章睡得沉,总觉得有人推他,“这么赖床。”他翻了个身,不想起来,又听到耳边传来几声笑。

勉强睁眼,一张亮堂堂的小脸撑在他眼前,在黑暗里也好看。

“怎么这么贪睡。”这人又问。

他摇摇晃晃一个翻身,黑影笼下来,这人小声惊呼了一下,好像自己的身体把人完全罩住,迷迷糊糊想撑起身体,却又对上人的笑眼,很近的。

他便伸出手抚上人的脸,“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么。”

小脸颤了颤,却又迎上去,蹭蹭他的手掌,“…好多了。”

情分。

顾焕章腔子里突然跳出来大哥说的这个词。

发出点动静,下人们便进来伺候。

柏青像已经习惯了,只和他们打了招呼,便不注意旁的,眼里只有顾焕章。

窗帘拉开,天光大亮。

“今儿天真是透亮!”他指着外头。

新雪初霁,琉璃世界一片澄明。一夜积雪压弯了树枝,这会儿正簌簌地往下落,整个公馆都映在雪光里。下人已经开始“沙沙”扫雪,雪可真厚。

只一夜,柏青就想明白了,戏要唱,人要等,一个戏一个他,便是自己心里顶重要的两件事了。

顾焕章也看出了神,雪光映在眼底。京城多久没有这样干干净净的了。

他又扫了一眼柏青,大概知道了为什么自己就非得捧这个人。

“吃得早饭,方抚维便要过来,等引荐了他,我们再去趟椿树胡同,你师傅那里,我也要交代两句。”

可言语间却丝毫不见波澜,像是很正常地交代几句。

“好!”柏青小脸儿一扬,痛快应了。

第33章

在卧室吃得早饭,柏青想和顾焕章一起去禅房上香。

“昨儿刚落了雪,寒气重。”顾焕章正系着怀表链子。

“…我想去。”柏青说着要去,可却半抱着被子,没动弹,只是支着身子说。

顾焕章了然,大步走到床前,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声混着温沉的嗓音,“腿能走么,今儿再叫大夫来瞧瞧。”

“倒是不疼了,可还是使不上力气。”小人儿又眼皮一掀,直直觑着他。

顾焕章直接托着膝弯把人打横抱起,“那不许跪了,只拜拜。”

“嗯。”柏青在人怀里哼唧一声。

推开门,细碎的光尘混着丁香味儿扑面而来,柏青喜欢这股味道,大口嗅了几下。

站在这块无字牌位前,柏青总是很安心,这就闭上眼睛,合掌低语。

“愿海上太平,风波不兴,疫病远离。”

又突然想到,若是去了远处,洋人会不会剪他辫子?”忙补了句,“求护他发肤周全。”

顾焕章只静静燃了三炷香,目光便落在身前人身上,那么小小一个,嘴里念念叨叨。

心里被攥了又攥。

此去千里,自己终究护不住他,竟膝盖一沉,直直跪在了冷硬的砖地上。

“嗯?”柏青闻声回头,见人跪着,慌忙拖着伤腿挪过来。

顾焕章阖着眼,在香烟缭绕和中静默。柏青也没催他,在他身边乖乖站着,一股一股的丁香味道让他心静。

顾焕章再次睁眼,起身一捞,又把柏青抱起来。

“刚才…拜了什么。”柏青窝在他怀里,心头狂跳。

顾焕章却没言语,黑眸子直直盯着人,柏青却好似懂了,迎着他的眼也怯怯瞧过去。

顾焕章却晃开了眼睛。

“爷,你脸红了…”柏青小声说。

顾焕章却又是一言不发,只是把人搂得更紧,直直抱到卧室去,又吩咐喜子给他拿身衣服。

“一会儿方抚维就来了,我先去书房听管家报账,你穿戴好过前厅便是。”这人这才开口,嗓子带着点哑。

柏青轻轻点头,这人说什么他都是肯听的。顾焕章嘱咐好了就起身往书房去。

“爷,昨儿的报纸,咱去买的时候,市面上就不多了,说是上头连夜把印好的都追回了,眼下能买着的,都已全烧了。”

金宝将青瓷盖碗轻放在案几上,和主子报着昨日情况。

“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未打听出来。”

“先这样吧,老孟呢?”一早,大管家还未现身。

“昨儿您说要支几笔现款,孟大爷还在理账,我让他来请您吩咐?”

“好。方抚维马上到,他到了你和老孟继续理。”

金宝忙应着。这和管家理账的差事不好做。这回,主子可是真信自己了!

“找人给门房带个话,一会儿老七来了,也先引到书房。

“得嘞。”金宝两袖一抖退下了。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门房便来通传,说是方抚维到了。

顾焕章略整衣襟,起身迎至会客厅。

小厮引方抚维穿廊过院。

这人一路闲闲踱步,目光在公馆的景致间流连,颇有兴致。

待他进门,顾焕章拱手一揖,随即吩咐下人,“给方二爷上茶。”

“仲昀贤弟!”方抚维朗声一笑,抖落大氅上的寒气,一旁的小厮赶忙接过。“好个‘雪映白楼’,你这公馆的景致,当真不俗!”

“寒云兄说笑了,不过陋舍。”

俩人正寒暄着,喜子扶着柏青也到了会客厅。甫一进门,瞧到姓方的,他就忍不住颤了颤身子。

顾焕章一眼扫过,大步走过去,拢了拢人,而后帮他脱掉外面的大袄,扶坐到沙发上。

方抚维凤眼微眯,眸光在柏青脸上逡巡。

这三分怯,七分纯,可真勾人。

“结香弟弟,可还认得我?”

“方军门。”柏青强撑着坐直身子,喉间发紧。

方抚维看着这人的病弱样子更是心思一动,“听闻你明年开春便要挑班唱戏?”

他绷着脸,一副老斗嘴脸,“眼下,京城戏迷尚不识你,这戏,该怎么唱,怎么演,可得仔细斟酌。”

柏青垂下眼睫,很有礼数地作答,“结香,诚心请教方军门。”

这一声恭顺应答,让方抚维有些不大得劲,那个梗着脖子与他硬顶的倔强小伶,如今竟乖顺得像驯熟了。

他强压下心头窜起的无名火,“梨园行最忌讳没真本事,单靠人强捧。你与仲云贤弟,还是避嫌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