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 第74章

作者:寒鸦 标签: 近代现代

老爷的院子就在夹道斜对面,我挣扎了一下,没有完全站起来,左腿膝盖肿得已经把裤子都绷直了,我便爬了过去,勉强跪在院子门外。

我猛烈地拍击大门。

门没有再开。

里面一片寂静,甚至没有盲老仆过来的步伐。

我仰望那高耸的院门。

����在人跪着的时候,它像是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山,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像是要窒息而死。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磕了个头,扬声喊道。

碧桃不是什么好人。

他大字不识一个,是全然的庸俗之辈。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吃不准力道,头磕在门口的石板上,发出闷响,让人头脑犯晕。

他斤斤计较,爱占便宜,又贪财市侩,说话从不给人留半分余地。

“求老爷救救碧桃!”我哀求道。

他脑子不清,自轻自贱,错认良人,是个愚蠢至极的人。

可我不能没有碧桃。

“求求老爷……”我泣不成声,“求求老爷……救救碧桃吧。”

泪不知道何时落下,与雨一起,滴落在了青石板上,消失在了森冷的世界里,像是下贱人的命,丢了就丢了,无人在意,无人关心。

可面前的大门紧闭。

纹丝不动。

*

我恍惚中,好像看见了年轻时的碧桃。

他正蹙眉给我擦拭身上的汗,见我醒来,叹道:“你命硬,烧了三四天了。这么大块儿的纹身在你身上,能活下来真是万幸。茅成文是真不做人……”

我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哥……”

碧桃哄我:“真是个孩子,已经不痛了啊,不哭不哭。”

“嗯。”我哭道,“我不哭了,我不痛了。”

“那就醒来。”他看着我微笑,像是诀别,他说,“醒醒,大太太,要来不及了。”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盲老仆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站在我身后,撑着伞挡雨。他正用枯槁的手摇晃我的肩膀:“醒醒,大太太,要来不及了。”

我还跪在老爷的院门前,漆黑的大门紧闭,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天边微微发灰。

“几、几点了。”我问。

“卯时一刻。”盲老仆道。

五点多了?!

那碧桃岂不是要拖去沉江?

我猛地站起来,下一刻膝盖钻心地痛,又一下子滑倒在地,痛得我眼冒金星。盲老仆把伞放在一旁,摸索了一下,摸上了我的膝盖。

“大太太脱臼了。”他道,“别动。”

我还没有回话,他猛地一掰,听见嘎达一声,膝盖上的痛就少了许多,虽然还肿着,已经勉强能动。

他做完这些便要离开,我一把拽住了他。

盲老仆问:“大太太?”

“盲叔,您会驾车是吗?”我问,“您能不能送我去江边?”

“大太太,非要去吗?”

“不然呢?”我哽咽道,“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就瞧着他去死。”

盲老仆弯腰,颤巍巍地摸索地上的伞,在我把伞递给他后,他道:“我送您。”

*

盲老仆看起来年龄很大。

又双目失明。

可在泥泞的山路上驾车却行云流水。

他驾车的速度极快,技巧又高,每一个拐弯处都将将好擦着悬崖边上过去,像是无数次地驾车走过这段路。

他也说了:“没瞎之前,就是老家主的马夫。等少爷长大了,就伺候少爷。许多年了,这段路看不到,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若是平时,我定要恭维他两句。

可现在我心急如焚,没有办法分出任何神志。

只盼着快一点。

再快一点!

*

可我们还是去迟了。

游街结束了。

陵江浅滩的岸边挤满了人。

像是整个殷家镇的人都来了。

有人卖瓜子儿,有人卖红薯,还卖小玩意儿的。熟识的人们笑着互相道早,问句吃了没。

这不像是一场杀人现场,倒像是看戏的聚会。

我们的车挤不进去,只能停在外围,我跳下车,奋力分开人群往里面钻,很快就冲到了陵江边上,那里被绳子简单地拦住了。

浅滩上一片泥泞。

老族正带着几个老辈子在旁说话。

有几个家丁拿着新编的猪笼正在往上面系石头。

碧桃被人反绑了绳子,光着身子扔在泥泞里跪着,他一身狼狈,额头上还有血痕。全然不见他平日的风情。

这么冷的天,他浑身都冻得发紫。

可他好像没有知觉,怔怔地看着江边。

我只看他一眼,泪就无法控制地涌出。

“碧桃!”我惨叫一声,冲了进去,还不到一半就让家丁抓住,拦了回来。

人群中有些窃窃私语。

不知道都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下一刻老族正便蹙眉道:“时辰到了!动手吧!”

便有家丁应了声,端了一碗漆黑的药上来,掰开碧桃的嘴,猛烈地灌下去。

“碧桃����!”我哭喊道。

我又要往前冲,便有人把我按在了泥中。

碧桃恍恍惚惚地,抬眼看过来,冲我笑了笑,他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一句“没事”。

我哭着看他们用布蒙住了碧桃的眼,堵住了他的嘴,将双腿双脚全部捆住,塞入那个狭窄的猪笼中。

自始至终,碧桃都十分平静。

他温顺地接受了这样的对待。

他温顺地躺在那猪笼,任由人抬起那猪笼,走到江边水流最湍急之处,几个人高喊着号子,猛地往前一扔。

碧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落入了浑浊的陵江之中。

又迅速地被江水吞没,消失在了人们的眼中。

死一样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嘈杂的声音便又恢复了。

有人道:“就这呀……没意思。”

另一人道:“男的,有啥意思。还是二十多年前,老家主的夫人得劲儿。”

又有人道:“是啊,可惜了,长那么标致。”

人群中发出了猥琐的笑声,很快一哄而散。

所有的人离开了,江边安静了下来。

我跪在泥里,无声哭泣,只觉得天地一片恍惚。

正月里我割舍了妹妹。

二月二,我失去了哥哥。

【作者有话说】

真想剧透。

第57章 无能(上)大修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不多。

其实也没什么好记。

我是殷家的大太太,没得老爷恩准就硬是跑去殷家镇,还抛头露面惹人议论,已经是坏了规矩。

在那江边呆了不知道多久,便被人“请”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