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定格 第28章

作者:达尔彭 标签: 破镜重圆 近代现代

黄先生话语中的硝烟味太浓,听得时鹤缩起脖子,用手碰碰许暮川的大腿,许暮川握了握拳,没有再提出质疑。

回程路上,四个人都没有讲话。

时鹤偏着头望向窗外的跨江大桥,春冬交际,湾区很少出太阳,大部分时间阴雨绵绵,寒气入骨,靠近海湾的香港更甚。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听见许暮川在他耳边问他:“冷吗?”

时鹤被他突然的靠近给惊了惊,下意识看向前座。

他和许暮川坐在七座保姆车最后一排,前面的陈蓉和林子豪正闭目养神,不知是否睡着。

“怎么了?”许暮川将他的手拿到腿上,又用双手合拢包住,许暮川天生骨架就比时鹤要大,手掌恰恰好能包裹住时鹤的,掌心热得发烫。

“你不冷吗?”时鹤惊讶,“我们穿的都差不多,两件长袖。”

许暮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掀开外层卫衣,时鹤看见他卫衣下的一片白色贴物。

“你作弊啊,偷偷用暖宝宝不告诉我们!”

“嘘,别吵到他俩。”许暮川悄声说着,握住时鹤的手腕,放入卫衣内,“睡吧。”

时鹤就这么环住许暮川的腰、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个平静安稳的觉。

仿佛在许暮川身边,他无需思考前途,无需寻找方向,乐队的明天会如何,黄先生又要对他们说什么,在这趟车程,都不需要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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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迎来时鹤大二的下学年,也就是许暮川等人大三的下学年。

时鹤能明显感受到乐队其他三个人更忙碌了,尤其是陈蓉,每一次黄先生通知他们去香港为某演出集中训练,陈蓉时常需要请假,唯有正式演出才抽得出时间。

不过,黄先生给到他们的演出机会也越来越少,他们受到的邀请更不必说,几乎没有,全靠经纪公司向主办方主动请缨。

熬到大三,时鹤某天骤然发现,他们现在只有排练,却将近三个月没有接到商演,黄先生也近乎三个月没有向他们提供新的专辑的制作进度了。每一次找他们,都只是排练,毫无目标的排练。

“这不合理吧?”又是一次排练结束,时鹤放下吉他,说,“你们没发现很久没有活动了吗?上一次专辑,我们录完demo之后何生很快就带我们录cd和mv,但这次……还不让我们参加学校的演出,好久没上过台了,连我专业课的老师都问我最近为什么不请假去表演了。”

林子豪关掉麦克风,闷闷道:“可能是制作组对我们新歌不满意。”

三个人在窄小的band房中面面相觑,时鹤向许暮川投去求助的眼神,许暮川好似也很无奈,幅度很小地摇头。

乐队的气氛低迷,三个人轮番上阵找黄先生提出疑问,黄先生用统一的话术搪塞:暂无通告,稍安勿躁。

终于,许暮川先忍不住,对黄先生发了一通火,并直接向公司高层反应,高层很淡定地发一则公示邮件给黄先生,意思是让他按照合同规定,适当安排演出以维持乐队艺人的曝光度。

收到邮件的黄先生并不如乐队成员们想的那样斟茶认错,不过是百忙之中给烟花定格发了一则通告,让他们参与屯门的一个公益演出。

这场演出在屯门大会堂,是政府近期为丰富附近居民的业余生活而举办的文艺表演,并非专业的音乐节。性质大约同大学文艺汇演相似,报名参加的多是街区政府请来的名气不高的歌手,或者附近中小学的合唱团、舞蹈团。

黄先生凉凉地告诉他们:“这种公益演出是没有报酬的,所以没有安排住宿,你们当天表演完需要自行解决晚饭和回程,不想赶路就自己订个酒店,或者去公司给你们的band房过夜。”

band房离屯门区十分遥远,在九龙城的工业大厦里,屋子里面尽是乐器和电线,三男一女不可能共处一间,洗澡都没得洗。

自行解决晚饭也就罢了,回程连车都不派,岂不意味着他们还得倒贴金钱和时间。

时鹤不满:“我们都还有很多课程,这类演出可以拒绝吗?”

“可以啊,违约金咯。”

黄先生不以为然的态度令众人无言以对,只能选择前往。

时鹤进出香港很多次,排除掉小时候跟父母来购物、游玩,随乐队进出也基本上是去香港岛、九龙观塘一带,从未来屯门。

屯门是一座很安静的城区,过了深圳没多远就能到。公园很多,上午开门的商铺很少,静悄悄一片,随处可见麻雀小鸟。白色的有轨电车在路面上穿梭,月台橙绿相间。比起维港金融中心,这边的马路更开阔,生活节奏更慢。

他们在大会堂的表演,一直到演出结束,台下观众都没有多大反应,甚至也没有多少人,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时鹤自然不会苛责观众,观众都是街坊邻居,男女老少皆有,和专门买票看音乐节和live的听众并不是一批人,很多都是家长来看小孩合唱表演的,对于他们这样一支非主流乐队的表演,能给予掌声已然是莫大的尊敬。

但这不影响他演奏过程满怀怨气����不仅仅是对黄先生和公司的怨气。

开演前,他和许暮川吵了一架。

两小时前乐队赶到大会堂,陈蓉这段时间在外实习,请了假来公益演出,在后台便抱怨了一声:“早知这样我肯定不会签这个合同的,谁能想到这公司还会换经纪人,我是感受到何生对我们的认可、为我们做出了让步才决定搏一搏。”

时鹤听着这话,虽然他和陈蓉有一样的后悔情绪,但总觉不舒服,仿佛陈蓉在指桑骂槐,暗戳戳地埋怨他和林子豪非要签这个合同。

时鹤嘀咕:“也没那么不好吧……我们第一张专辑其实很值得怀念啊,质感超好诶。”

“我比较担心合同的自动续期。”许暮川擦着琴颈,对陈蓉说,“三年到期要是不放人走会很麻烦。”

陈蓉认同道:“啊是啊,我预想的是毕业后实习半年转正,差不多这边合约就到期了,不影响我工作。”

许暮川抬眼:“你进企业吗?我以为你会考虑留校,专业成绩这么好。”

“嗯,已经拿了offer,是一个乐器制造公司,蛮有名的,在上海。你呢?”

“收到了几个,但还在考虑城市。”许暮川说,“要是没解约成功,估计都去不了。如果是何先生的话,肯定不会走续约流程为难我们,姓黄的就不清楚了。”

“啊……真的烦。”陈蓉往后一仰,长叹。

许暮川拍拍她:“反正快结束了,走一步看一步。”

时鹤坐在一旁,听许暮川和陈蓉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解约之后的工作事宜,愣住了,牙齿轻轻咬住口腔侧壁肉:“你是怪我吗。”

许暮川望向他,说:“当然不是。”

“当初签约我和林子豪是问过你们的。”时鹤心中浮起不可名状的委屈,听见许暮川言语中的“三年结束”,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惶恐不安,“你们都同意了,合同也是一起签的,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只是快毕业有点焦虑罢了。”陈蓉苦笑,“我们没怪你,毕竟这种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时鹤弯着腰,低下头,拧着吉他弦钮,总调不到正确的音。

他明知道该停下质疑、不要再纠结这种莫须有的问题,嘴上却不依不饶:“是我们勉强你们了吗?”

许暮川声音一沉:“时鹤。”颇有警告的意味。

时鹤不情不愿闭了嘴,上台后也根本不看许暮川一眼,在最后一首歌做回授效果前走了神,忘记调整效果器回路,吉他接入的音响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啸叫,瞬间烧坏了。

第39章 《新界香港跨区之恋》

下台后,随行的工作人员拆下音响的喇叭,取出喇叭前端的一片圆形结构铝合金和线圈,直径约一颗熟李大小,薄薄的一片呈碟状。

“应该就是这个高音单元烧坏了,正常情况下它是光滑平整的,现在已经发热变形了。”工作人员用工具将振膜撬出来,在手中掂了掂,拍下振膜损坏后的照片,说,“这个音响是公司带过来的,你们需要赔偿维修费用和元件费用。黄生应该会直接跟你们沟通价钱。”

时鹤蹲在音响旁,如霜打了的茄,小声问:“贵吗……?”

“好难讲喔,维修费比较贵,总共估计千几蚊港纸?”工作人员拍完照,把振膜递出去,许暮川顺势接过,工作人员继而补充:“这个膜换新的要一千多一点,维修应该大几百吧,反正黄生会列出清单给你们。就这个坏了而已,音响其他地方都没问题。”

“对不起大家。”时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入,抱着膝盖蹲在音响旁,直愣愣地盯着许暮川手中烧坏的高音元件,说话声音发闷,“钱我出就行了,不是你们弄坏的。”

陈蓉立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豁达一笑:“没事啦没事啦,小case,应该庆幸还好音响没坏,这个音响上万呢,很幸运啦。”

陈蓉不计前嫌地包容他,令他更难堪:“我之前说的是气话,学姐,对不起。”

“哎呀真是的,我没有怪你啦。”陈蓉抱抱他,“大家都是一个团的,心都是一起的呀。我有时候说话不太考虑别人,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但我也的确不是故意针对你和林子豪。”

陈蓉安抚了一阵,时鹤心情微微好转。

一行人结束表演,没有在屯门逗留,出关后便选择坐关口的城际大巴回校,等到大巴车来已经是傍晚六点,在黑暗的大巴车内,除了时鹤,其他三人已经睡着了。

许暮川戴了一副入耳式的耳机,头枕靠他的肩膀,睡得很沉。

近段时间,除了还在读大三的时鹤,其他人都忙于毕设选题、工作面试、校外实习。

他能和许暮川见面的时间不多,一见面就是四个人一起排练,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间。

时鹤没有困意,轻轻地拉起许暮川的手,缓慢地摩挲,默默为自己在演出前说的那一些话而后悔。

大巴在漆黑的高速平稳行驶,许暮川动了动,时鹤没太在意,握住许暮川的手,姿势不曾动过。

他忽然听见许暮川贴着他的耳根,用气声问:“哭了?”

时鹤的思绪回笼,这才发现脸蛋凉飕飕、眼眶热辣辣。许暮川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掌心摊平开,让时鹤去摸,时鹤摸了摸许暮川的掌心,温热中有一丝潮湿。

许暮川低声说:“是你掉的眼泪。”

“才不是。”时鹤轻轻拍开许暮川的手,别过脸,不愿意让许暮川看见他哭。

许暮川伸手搂住时鹤,搭在时鹤肩上的手顺势抚摸着他的脸颊,冰冰凉凉,“好湿。”

时鹤听见“湿”这个字,心脏一跳,恼羞成怒却不得不压低声音嗔他:“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的脸好湿。纸巾。”许暮川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递上一包纸巾,时鹤不接,许暮川只能自己拆开,凑近了帮他擦眼泪,缓缓地说,“别扭什么,我又没有生你的气。”

时鹤嘴唇一瘪,一动不动地让许暮川擦眼泪:“你干嘛不生气。”

“生气伤肝。”许暮川忍俊不禁,和时鹤开着玩笑,擦完他的眼泪,收好纸巾,问,“听歌吗?”

“听。”时鹤吸了吸鼻子,没等着许暮川摘下耳机给他,主动取下对方右耳的那一只耳机,塞入自己的右耳。

许暮川蜻蜓点水般亲吻一下他的额头:“不哭了。”

时鹤虽然爱哭鼻子,可他也不会为赔钱这件事情哭。

他的内心充盈着内疚感,在上车后看见来回奔波疲惫不堪的队友后,内疚又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恐慌。在后台听见陈蓉与许暮川聊毕业时,他心底也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甚至寻不到根源的恐惧。

右耳放着一首低保真粤语歌,曲调轻盈却有一点颓丧,歌词又快又密,底噪杂音纷扰,像是乐队独立录制上传的歌曲,不知是不是特地做成这样的效果。而许暮川的耳机声音调得很高,时鹤的耳膜被嘈乱的音乐震得微微发疼。

但是这首歌时鹤没有听过,他好奇,戳了戳许暮川的胳膊,让许暮川给他看歌名,是The Lee's乐队的《新界香港跨区之恋》。

时鹤见他正在循环The Lee's主页的所有歌曲,不禁问:“你能听懂吗?好像都是英文和白话。”

许暮川不是湾区人,时鹤不曾与他讲方言,知道他听不懂。

果然许暮川摇头:“听不懂。”

时鹤哼哼两声:“那你还听,吵吵的,还听不懂。”

许暮川轻笑:“那不是跟你一样么。”

时鹤飞了一个眼刀给许暮川,可惜大巴车太暗,许暮川似乎没有看见,头慢慢地靠近时鹤,又重新枕在时鹤的肩膀小憩,在他耳畔悄声说:“挺好听的。”

过了几日,时鹤正在教室上乐理课,黄先生给他们发来了维修明细和赔偿金额,汇率折算下来是1754元人民币。

时鹤当即查看银行卡的余额,窘迫得说不出话。

平日没有存钱的习惯,手头有多少钱他就花多少钱,到现在真的急需要钱的时候,他惟一能想到的就是求时鹭。

又要找哥哥要钱。

以前最多每月要几百块一千吃吃饭过渡几天,现在一次性要将近两千,倒不是说哥哥拿不出,就是肯定会训他一顿,问他这笔钱要拿来做什么,知道原因后说不定还要和爸妈告状。

时鹤正发着愁,接到了许暮川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