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达尔彭
他咬着牙,手肘抵在许暮川的胸口,尽可能拉大二人的距离:“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是你甩了我的,你别忘记了,是你先走的!你现在后悔给谁看?”
是他甩了时鹤吗?
好像是的。
是的。
的确是的。
是五年前他在咖啡厅里说的。
他对那家咖啡厅印象不比时鹤少。木桌木椅油上了褐色的漆,地板是哑光瓷砖,白色绿色的格子交错排列,时鹤点了两杯他喝不出差别的咖啡,也许是拿铁,帮他加了一点糖,或者是摩卡,很甜很甜。
时鹤坐在靠着落地窗的位置,靠近门口的位置,离吵闹的咖啡机很远的位置。
阳光毒辣,时鹤的大半张脸沐浴在穿透玻璃的阳光中,像天使一样,许暮川当时心想,只要戴上一对翅膀,头顶画一个光圈,时鹤与天使无异。
时鹤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讲毕业游。
许暮川一直知道时鹤很想和他一起去毕业游的,时鹤不让他出钱,说是请他的。要许暮川在他毕业那年也请他玩。这样他们就很公平。
不过许暮川知道,时鹤是在照顾他的钱包,因为赔款,他没有了积蓄,时鹤在照顾他的时间,拿到offer之后才有一点闲暇生活,他才不用被困在无穷无尽的面试里,时鹤在照顾他的自尊心,邀请他出去玩,不是施舍的,是公平的交换,是等他有能力有钱之后的交换。
许暮川什么都知道,读懂时鹤以后,他发现时鹤什么心事都会写在脸上,对毕业游的向往如此,坚定要去贷款、被他骂了一顿后骗他说不会去的神态,也一样。
“我打个电话。”许暮川对时鹤说。
“哦。”时鹤耷拉着嘴角松开他的衣服,时鹤心里在想的是:你再这么扫兴我就要生气了。许暮川知道。
他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十几米,走到马路边,给一个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通。
“许暮川?你还有什么事。”电话那头的人,和时鹤流着几乎一样的血。
许暮川被太阳灼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时鹭不太耐烦了:“我很忙,你有事请快点说。”
“你怎么还没有告诉时鹤你会帮他还这笔钱?”许暮川感受到额角的汗正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速很快,滴入衣领。
时鹭游刃有余道:“急什么?你不是还没有跟他分手吗,我没机会说啊。”
“欠条已经公证过了,我不会出尔反尔。”
“我也不会出尔反尔,许暮川。”时鹭冷笑,“这里面只有你,时鹤只会认为你出尔反尔。”
在许暮川二十二年短暂又无聊的人生里,从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此刻更让他知道,他有多么无用。
乐队需要筹钱,他能给出来的是最少的,而作为学生,连找正规途径贷款都找不到。
许暮川只能希望时鹤去找他的家人,但时鹤又万般任性固执,宁可相信贷款机构都不愿意信任他的父母。他的确为此非常、非常生气。可他有什么立场生气?他帮不上任何忙。
许暮川没有办法,记得时鹤有一个哥哥,时鹤说他的哥哥很关心他,他联系了时鹭。
“我凭什么帮他?”时鹭是这么跟许暮川说的,“这么多钱,他不找爸妈找我?我只是他哥,不是他衣食父母。我的钱不是钱了?”
“我跟你借,乐队差多少,全部算我头上。”许暮川道。
“你拿什么跟我借?喂,你搞清楚一点,银行和贷款机构都不借给你,我为什么要借给你?你有什么抵押物?你跑了我跟谁说?”
“签协议书,走法律程序,我会还你,按照银行最高利率。”
时鹭打量他,像高阶动物打量一只路边快饿死的狗,但又嗅到一丝商机,略带试探地问:“抵押物?”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
时鹭仿佛很高兴这只狗还算开窍,说:“利率我来定,当然我不会为了这点钱冒着借高利贷的法律风险,这你放心,但是两年内必须连本带利全部还给我,否则剩下的我会算到我弟弟头上。至于抵押物……”
“你必须要从时鹤的世界里消失。”时鹭说到这里,语气还算冷静,好心地停顿片刻,给足许暮川消化的时间,“这是为他好,他天天跟着你们这一帮吃饭还要AA制的人混吃等死,我当哥哥的实在看不下去了。老实说,你真的没有扪心自问过,你真的配得上他吗?”时鹭不屑地笑了,转了一下手腕的表,看一眼时间,“他还跟我说要带你去日本玩,如果我问他为什么是日本而不是法国美国意大利,恐怕他的回答是,你办不下来这些签证,日本嘛,也就你是大学生才给你去了。我弟弟陪你玩三年怎么都够格了,不,是很出格了……”
时鹭声音一沉:“出格到欠下一大笔钱!你要是真的希望他好,就应该让他回到他原本的轨道,该留学留学,该结婚结婚,就算不结婚,就算和男的乱搞,也应该门、当、户、对。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帮他瞒着爸妈么?你以为我是好心祝福你们吗?”
讲到这里,时鹭几乎要把全部恶气泼在许暮川身上,指着他:“因为我他妈根本没脸跟我爸妈讲起你,时鹤跟你在一起让我太丢脸了你知不知道?我弟弟从小到大都很优秀很懂事,直到遇到你!你害得他签这个破约,害他三年都没认真上课,害他跟家里人翻脸,我妈快被他气出心脏病!害他变成了最恶心的同性恋!而你呢?”
“你根本不喜欢他,不是吗?你觉得我弟弟很好玩?还是他家的钱你可以随便用?年轻人,你这点心思时鹤蠢得看不出来,我看不出来吗?在我面前演什么?论感情论身份,你都不配和时鹤在一起,明白了吗。”
时鹭骂完,深呼吸着理了理领带,制服之下的胸膛还微微发着抖,仿佛眼前的男人将他最心爱的弟弟拆吃入腹了。
许暮川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因为时鹭说得没有错。他配不上。不是因为乐队要赔款才配不上,而是从一开始,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一刻。
许暮川仰头望了一眼高悬于顶的太阳,白色的发光物,刺目得将周围的云都赶跑,孤零零挂在天上。
听说又要刮台风。
台风是他从家乡来广东后才遇到的。
他闭上眼睛,眼前一片猩红。
他向时鹭承诺:“我现在会跟他提分手,但你要尽快告诉他,不要让他乱借钱,他不听我的,但他很听你话。”
时鹭轻轻一笑:“我是他哥他不听我的听谁的?我说了,我不会出尔反尔。结束后你要来北京,我记得你拿到过北京的录用通知吧,我会一直盯着你,你别再想着能回广东找我弟弟,别再骚扰他,不然这笔钱我会跟他再要一次,他也该吃点教训了。”
也许时鹭当时根本不会想到许暮川能两年还他两百万,弟弟一分钱的教训都没吃到。
而许暮川离开时,也不曾认为他会有机会重新回到时鹤身边,因此分开那天,他说的尽是像诅咒般无法挽回的话。
后来许暮川听时鹤在歌词里写他们“此生难碰面”,时鹤写他们曾经聊过的天。
只不过那不是在湿地公园,许暮川依稀记得,是在深圳,工作室附近的停车场,时鹤问他为什么停车场旁边树都是小叶榄仁,深圳市区路边也有许多小叶榄仁,随处可见。
这类树不如常见的大榕树那般茂盛厚实,树叶都很小,永远像没长大的嫩芽一样,树木细细高高的。
许暮川随心猜测说这是不是因为太茂盛的树会招来鸟雀筑巢停留,种在停车场和道路旁边的树太招鸟虫会很麻烦。
时鹤却一直记得他说的话,时鹤将他比作“飞鸟”,认为他一定会离开。
但许暮川想说,他其实是那一棵树,枝叶细小。
而时鹤本来就是飞鸟,小麻雀也好小乌鸦也好,最后都能成为飞鹤,他希望时鹤展翅高飞,永远不要留驻。
第50章 陷入棉花云朵里
钱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连本带利还给时鹭,他想过,如果还不上怎么办,去偷去抢?三年来为什么不联系时鹤,许暮川是真的不敢,也没有足够的底气。
时鹤会怪他吗,肯定会的。时鹤忘了他吗,说不定忘了。
许暮川就像一只暗地里窥察的老鼠,他原本想的的确是,时鹤只要过得很幸福,他好像也不是不能祝福……
但他还是做不到。
时鹤当年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身边哪怕围了一圈人,他眼里也只有许暮川一个人。许暮川长、许暮川短地叫他,饿了要找他,哭了要找他,高兴了要找他犯错了要找他……在时鹤出现以前,许暮川只是一道锈了的锁,从未幻想过早已空洞腐烂的锁芯会被任何不匹配的物品尖锐地撬开。
而时鹤不是那一把匹配他的钥匙又如何呢,时鹤将他解开、拆除,让他坏掉。
此后既便出现了最合衬的钥匙,这把锁也失去了锁的意义,它早已为唯一的意义敞开。
“我是后悔了。”许暮川攥住时鹤的手,他知道时鹤很痛,但他无法停止,抑下的情绪如波涛汹涌,说出来也不过三言两语,仿佛这辈子都讲不清道不明,“以前是我不好,我眼盲,我胆小,我没种,你怎么说都行。但以前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再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发誓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了,我不会再走。”
时鹤的里衣已经湿透,冷汗热汗齐流,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不提了?是不值得一提吗?毕竟被甩的又不是你,那你现在后悔了,后悔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五年啊,我们在一起都没这么久……你是有回头的余地了,我根本没有啊,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死了五年,可能会更久,彻底死掉了,你能看见我我看不见你啊许暮川!谁知道你这五年是结婚了还是又恋爱了还是被车撞死了还是小孩都生了……我根本看不见你……”时鹤说着说着,更觉自己委屈又气恼,凭什么许暮川说不提就不提,许暮川说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许暮川说永远爱他,他就又开始对这个人充满新的期待。
他说许暮川没种,他自己又有什么种?他本来就很窝囊。
时鹤对着黑色的人影说完话,他感受到周遭阴森森的寒气变少了,贴近他的是一道热源,连许暮川的呼吸都在他的脸颊飘着扫着。许暮川贴着他的脸,说:“不要哭了。”
“没有。”时鹤狠狠地擦一把眼睛,“而且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说重新开始就能重新开始吗,我又不是电子游戏。”他吸着鼻子,内心求自己的眼泪能不能不要再掉了,真的太丢脸。
许暮川于是说:“那我追你,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我重新追求你,直到你觉得可以原谅我,直到你接受我。”
“我不会原谅你……的,你不要……”时鹤说着拒绝的话,许暮川亲了他的眼睛,好似盲人摸象,亲完他的眼睛又亲他的眼泪,万般珍重的模样,令时鹤轻易地想起这五年的落寞,浑身发了个抖,残存的理智让他趁许暮川变得温和的时刻,将他推远一点,“你不能随便亲我。”
许暮川照做放开他,嘴唇上还沾着时鹤咸咸的眼泪,他舔了一下,有一点苦,这眼泪能流进他的血液,他听见时鹤振振有词说:“以后我不允许你做的事情你不能做。”
许暮川“嗯”地应下,问:“比如呢?假如我要上厕所睡觉吃饭,你不允许的话,我怎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时鹤愠恼地捶他一下,又重复一次,“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比如我不允许你亲我,你就不能,我没说的,你不能,是你追我,不代表我答应你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一点点都没有。这些事情包括拥抱、牵手、亲吻……”时鹤数着手指头,数着数着停了下来,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将**这么明显地放入限定条件里。
“**算不算?”许暮川却恬不知耻地问了出来。
“当然算!”时鹤恼羞成怒,抬高音量,“反正就是这样,你不要妄图耍花招,许暮川,你要知道我这样做不是因为我现在喜欢你、给你机会,而是,”他深吸一口气,垂下头,声音忽而低得像蚊子般嗡吟,“而是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不想……那么,孤单了。”
时鹤又抬手擦一把眼睛:“所以你不要再让我难过了。”
许暮川答应下来,弯下腰问他:“能不能用手碰一下你?”
“能。”
许暮川用大拇指帮时鹤擦掉了眼泪。
时鹤没有再在黑暗的巷子里逗留太久,回到街区,给林子豪买了一支玻璃瓶装豆奶。
许暮川在一旁莫名吃味:“就一支?”
“我不想喝啊。”时鹤说。
“我想喝。”许暮川道,“我也算是你的老友。”
时鹤把豆奶揣怀里:“你想喝你自己买。”
许暮川想了想,多买了一支。
林子豪在餐厅等他们等了好一阵,电话给许暮川,许暮川又一直不接。他实在等不及,自己先喝着冬阴功汤。
一碗暖辣的汤下肚,终于看见了时鹤,只是觉得时鹤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关心道:“你眼睛怎么了?”
“你的豆奶。”时鹤把豆奶给林子豪,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皮泡过眼泪,软软胀胀的,还有一点疼。
“风太大了,有点沙眼吧。”
“太严重可以看看医生,沙眼挺不好受的。”林子豪点点头,不做多想,开了豆奶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发出舒爽的喟叹:“嗯!好久没喝这个了,还是童年的味道。”
“我小时候也爱喝。”时鹤盯着那半瓶豆奶,有点后悔方才不多买一瓶给自己喝,他以为自己没什么胃口,毕竟发生了那些事。
他正发着呆,许暮川变魔术一样变出两瓶豆奶,放在了桌上,将一瓶挪到时鹤眼前。
时鹤微微一愣,马上用起子撬开瓶盖,嘟哝道:“我没说想喝……”
“嗯,是我买多了。”许暮川说。
吃完宵夜,已经很晚,许暮川照例将林子豪先送回家,而后开车回酒店。
林子豪下车后,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时鹤突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许暮川,索性从副驾驶换到了后座,坐在驾驶位的后面,彻底不去看许暮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