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焖月月子
天阴沉了一整天,从医院出来时还只是毛毛细雨,车停在唐天奇家楼下之后开始越下越大。
雨刮器以每分钟45次的频率运作着,即使这么卖力了仍然无法阻止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形成水膜,给人一种雨已经渗透进车里的错觉。
何竞文静静等待着雨停,虽然知道它根本不会停。
唐天奇应当是睡了很沉的一觉,直到凌晨三点才被曹振豪送到家楼下,还是一副蔫蔫的样子。
何竞文点了根烟,不是在这种时候烟瘾发作,而是需要其中一种名为尼古丁的物质提神,否则根本支撑不到和唐天奇说完话。
任何事物都有着两面性,就像烟草对肺部有着极大的损伤,但可以短暂起到镇痛作用;号称能让人心情变好的甜食,实际是致人抑郁的罪魁祸首。
曹振豪又多嘱咐了几句才离开,何竞文在这个时候下车,于是唐天奇转头对上了一大片鲜艳的红。
雨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连屋檐都挡不住,但被何竞文宽阔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
唐天奇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好伟大?”
他夺过他手里的花束,重重砸在地上,任由那些花瓣被雨水冲刷,散落了满地。
何竞文的衬衫也早就湿透了,他却浑然不在乎似的,抬手探向唐天奇额间,皱着眉道:“TK,你又开始发烧了。”
唐天奇现在不是发烧这么简单,他想发火,想发癫,想把这个总擅自替他做主的扑街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或者按在床上骑到他求饶。
雨水而已,又不是什么承受不住的东西,最多大家一起淋场雨、发场高烧,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挡下风雨又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wrong thing”吗?
唐天奇不觉得和自己拍拖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他的确不太懂浪漫,不会讲情话,但起码每次牵手、接吻、上床,他都有在认认真真地去做,哪怕现在落到这种收场也没有后悔过自己曾经拿出全部热情来谈这场明知没结果的恋爱。
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他的付出。
他两手拽住何竞文衬衫前襟,“你解释清楚,什么叫错误的时间?什么叫错误的事?”
何竞文嗓音哑得不像话,呼出的气息比他的还灼热。
“奇奇,是我犯的错,我不该在那个时间没名没分地同你上床,更不该心急问你要不要拍拖,那天早晨你对我笑了下,后面的事全部都乱了。”
“是不是什么都要列个计划表啊你?”唐天奇几乎是喊出来,“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预料的?”
就像他也想不到自己会爱上这么个闷骚控制狂,更想不到那晚会发癫把他带到酒店。
从那天开始,一切就都失控了。
这次何竞文隔了很久才开口,语气颓然而挫败。
“每次我做计划之外的事,都会让你更伤心,就好像绿元项目。”
“我有讲我因为你拿走我的项目伤心吗?我气的是你明明被杨董威胁又不肯告诉我,次次都把我当小孩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一个有独立行事能力的男人?”
“奇奇,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成熟又独立的男人,”何竞文身形晃了一瞬,靠车上抽的半支烟强打起精神,“快天亮了,你烧还没退,先上去休息好吗?晚上我再来找你。”
“你不用来找我了,”发烧让他脑子乱得厉害,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唐天奇最后一次,深深望进这双困了他好多年的眼。
他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平静地叙述:“我有热爱的事业,有疼我的阿妈,有朋友、有同事,我不缺人爱,更不缺人追,我想我的人生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可以留给你了。”
天漏了个大洞,降雨量还在持续增加,分明嘈杂,唐天奇却觉得此刻安静得可怕。
他听到何竞文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不需要我了是吗?”
唐天奇说:“我觉得是这样的。”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其实就算是普通朋友都不会像我们之间这么缺少沟通,除了床上还算合拍,其他时间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冷战。你给我的那些东西,件件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也做不成你想要的听话的师弟。我被你搞得好痛苦,我知道你也被我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一样痛苦,不如我们放过彼此好不好?”
在这一大段话里,何竞文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
“我让你痛苦了吗?”
唐天奇不想再藕断丝连,狠下心说:“是。”
他呼出一口发着烫的气,压下喉头的哽咽。
“我已经不中意花,你也别再送了。”
瓢泼大雨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两道粗重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要更烫一些。
唐天奇怕多呆一秒又要心软,对何竞文说:“在这里等我。”
他匆匆乘电梯上楼,很快就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你的东西我都还给你,麻烦你也把我的还给我,一次性结清,不要再搞什么你的衬衫还在我家这种白痴剧情。”
他监督着何竞文扯下领带,叠好了递入他手里。
“腕表。”他提醒。
何竞文这次却没有立刻动作。
唐天奇不明白在这种时候耍无赖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腕表早被他取走,明知道弄丢那么贵重的东西唐天奇会慌张、会无措,可他根本不在乎,这就是何竞文一贯的作风,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情绪是好是坏都无所谓。
唐天奇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直接上手抢过来,顺便也抢走了他的私人手机。
该加入黑名单的加入黑名单,该unfollow的就unfollow,只是打开通讯录时,看到他给自己的备注,他迟疑了一秒。
【KT】
【Delete?】
【Yes】
唐天奇松了口气,把手机还给他。
“之后除了公事,就不要再联系了。”
直到他做完这一切,何竞文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我从来没觉得痛苦,但如果是我让你痛苦了,那就……”
“希望我放手会让你好过点。”
唐天奇没有足够的体力去思考他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了,闭上眼道:“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何竞文捡起了雨里的那束花。
“对不起,打扰你太久。”
在那道不复从前那样挺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夜里之前,唐天奇松开紧咬着的下唇,还是多嘴了一句:
“你回去之后,记得给自己煮杯姜茶。”
何竞文没有回头。
“唐天奇,你再这样,我真的不会放过你了。”
好在雨声太大,他知道他听不到。
被冲刷到发亮的黑色SUV平稳驶出住宅区,却在三个路口之后,不顾违章停在路边。
何竞文撑着最后一丝神智把自己的定位发给梁家明,拨通他的电话。
“何总?这么晚了有急事交待吗?”
“来这个地址找我,不要叫急救。”
“好的。是路上出事故了吗?何总?何总!”
何竞文支撑不到讲完这通电话,手机滑落下去,而他重重砸在了方向盘上。
【作者有话说】
何总燃尽了……
两个人一个需要尊重一个需要信任,等他们都想明白了这场高烧就不治而愈啦~
第44章 好不了的咳
借着这场高烧,何竞文睡了回港市三天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他真的没时间睡觉。
要查清楚唐天奇在杨董办公室听到了什么,要赶回来稳住他,又怕靠得太近让他心生厌恶,进一步还是退一步,怎么走都是错。
之后又马不停蹄接李嘉良回国,利用他这些年搜集到曹振豪贪污敛财、贿赂官员的证据,好牵制住他,不让他有机会推唐天奇出去做替死鬼。
所有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让唐天奇知道自己就是材料贪污案的帮凶,否则以他的脾气就算面临牢狱之灾也要拉着曹振豪同归于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唐天奇失去热爱的事业,失去骄傲的性格,沦为人人诟病的贪污犯。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背负这样黑暗沉重的秘密,那就让他来好了。
他不敢再做任何超出计划外的事,上一次尝试冒险,想偷偷把项目塞给唐天奇哄他开心,以为敲打过陈子俊、警告过曹振豪,又陪陈董喝到吐就没人会告密,可他还是低估了杨董强大的情报网,至今他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不后悔成为杨董的傀儡,一边帮她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一边利用她赋予的权力谋划布局,至于外界说他是交际花还是更难听的他都不在意。
但是唐天奇在意。
唐天奇在意。
他卑劣地利用他的同情,为每一次他出手维护自己而欣喜,自作多情地想着会不会其实他也有点喜欢自己。
可是他说过,所谓的暗恋对他来说只有困扰。
他的暗恋不能打扰到他。
他一个人过得很好。
如果不能让他的生活变得比现在更好,又凭什么占据他生命里的某一个位置。
四年前的节礼日,母亲的手术,拮据的生活,送不出手的二手Switch。
这样的礼物根本配不上他。
从那天开始他不择手段往上爬,年少的理想化为了一个执念。
����想送他一个配得上他的礼物。
一个独立、强大又光辉灿烂的人生。
一个不用受制于任何人的人生。
可是,唐天奇说,他给的都不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