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达尔彭
“住那个饭店,像之前那样,员工宿舍。”小燕牵着我的手。
“从我这过去远不远?”
小燕思考了一下:“不远,骑单车半个小时左右。”
这的确不算远,我说:“也挺晚的了,要不我载你回去吧。”
“好啊。”她答应得很爽快,我以为她还会想要多和我待一会儿,然后顺理成章地去开房。
看来是我想多了,这样的小燕我反而喜欢了一点,让我觉得她不是很随便����也有可能是她已经和我做过,所以不着急。
我骑着单车,她坐在后座,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女人的手臂总是软软的,和男人不一样,何佑民的手臂就像一条龙,臂上的汗毛却是绒绒的,摸起来很舒服,削减了一点青筋带来的硬朗。
她忽然从皮包里拿出一盒小收音机,收音机里开始嘈杂地放起了歌。
和小燕待在一起这一天,我总感觉我在和她谈恋爱。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心里很愧疚,因为我并不很喜欢她,尽管也不讨厌,我只是想要她以后和我结婚,读大二的年纪想找个,其实并不奇怪,那个年代二十来岁就得结婚了,否则会被人说闲话,也会被各种介绍,凡是介绍来的感情我都是信不过的,相亲之时大家就已经戴好了面具����想和小燕结婚还有一个原因,不仅是我对她有好感,还是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同性恋也可以结婚,也没听说过世界上有哪些地方同性恋可以结婚的,所以不会考虑何佑民,何佑民自然也不会考虑我。
把她送到饭店门口,小燕忽然把收音机递给我:“送你咯。”
“我不要。”我拒绝了,和何佑民送我光盘的时候心理感受完全不一样,我不想收,我受不起。
推脱几次,小燕只好进饭店了,她的车也被她骑走,停到饭店后边的单车库里。
那天我回去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和小燕说清楚。
至于说清楚什么,却成为了我不清楚的事情。
小燕的事折磨了我好几天,我最后一门考试,大学语文,顺理成章地挂了。
我这个人其实不是不好学,而是真的没那个学习的天赋,要是有,我也不会艺考。
但是我画画不错,这是真的,我们美术老师之所以这么重视我的美术成绩,把我关在画室逼我画,就是因为她觉得,她的学生里,我的画是最好的。
我当初考进来也靠的是艺术成绩。
挂科之后我无暇顾及小燕,她给我来了几次电话我压根不想听,我要去办理留级手续,折腾得我鸡飞狗跳,又是补考又是留级,祁钢都不爱叫我出去玩儿了。
但是偏是这个时候何佑民在放暑假前一天的晚上给我来了电话。
“何总您有啥吩咐?”我不大耐心,手头还在写留级反思,好几千个字,跟写报告论文似的。
何佑民问我:“什么时候放假?”
“明天。”我说。
“最近也没看你给我来电话,是我魅力不够大了?”何佑民开着玩笑。
“不是,我要准备留级的资料,没空啊。”我无奈道。
“哦。”何佑民说,“那你得空了我再跟你说说。”
“你想说什么?”我根本无心再整资料了,“你现在就说,我等不及。”
“我下半年不在国内,你应该见不到我。”
我听了,没多问,就说了好。
“想我了给我打电话。”何佑民最喜欢说这句话,但是我其实极少打给他,我也极少去见他。
“国际话费太贵了!”我骂骂咧咧的,“我给不起,你想我了给我打行不行?”
何佑民就没说过想我,他大概是无聊了才会想起我。
“我回头给你充话费。”
之后我们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但是在这之后有一件事儿值得我庆祝,我第二天去教学部交留级资料的时候,部长告诉我不用留级,他说我最后一门课,大学语文,老师给我强行过了。
这是个好消息!
我拉上祁钢一起去庆祝。
我们吃了很多烧烤,喝了好几瓶的啤酒,回校途经之前的东北饺子馆,里面的老板娘换了个人,装潢也换了,只有东北饺子馆这几个字还立在门口。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资本的力量有多可怕。
我肩膀怼一下对祁钢,说:“你哥也太牛了,直接把他们赶走了?他可真爱你啊!”
祁钢纳了闷:“嘿,你别说,还真是,我哥当时还骂我活该来着,我还以为他不管了。”
“那你还这么怕他!”我顺口八卦一句,“怕他什么呢?”
祁钢摆摆手:“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变成他那样。其实他特冷漠,铁石心肠,所以我真惊讶他还真帮了我这忙,以前他可不管我死活,最多让我爸妈帮帮忙。”
我想到了何佑民,祁总这么冷酷无情,何佑民呢,算不算冷酷无情,可他对我还算有情吧。
他说得特别开心,拉着我去喝奶茶,我就蒙蒙地跟他去了。
在那个时候奶茶并不多见,中小学门口会买那种豆浆包装的奶茶,但是不正宗,正宗的还得去台湾喝。
他带我去了一个附近的比较正宗的,据说是台湾人开的奶茶店,这很罕见,台湾也才刚刚通大陆不久。
一般人都不会去喝,他们的价格贵,不过味道好,装修也是一股的小资情调。
店里都是矮矮的方桌,可能还不够我膝盖,布沙发,灯光是暖黄色的。
我们进去,倒是看见了正在结账的小燕。
我没想到小燕现在这么发达了,都已经喝得起五块一杯的奶茶了!
“怎么在这遇到你了!”祁钢和她打招呼,“想喝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我是来跑腿的而已。”小燕笑着说,“我们今天老板请客,大伙儿想喝奶茶了,就叫我来跑个腿。”
她又指了指门口的车:“喏,老板还在那,我就是进来拿一下。”
我听她这么说,心脏扑通一下,立马朝门口一瞧,果然是何佑民的车,四个圈儿的奥迪。
“那行吧,你去忙。”祁钢跟她告了别。
我忽然想着,既然这么巧了,总得见一下何佑民。
我叫住小燕:“我帮你拎过去吧!”
她很感激地看着我,我直奔那辆车。
走到车前,看见何佑民坐在车里,我冲他灿烂地笑了一下,他大概被我吓着了,开了远程灯,白色的灯直接照我脸上,几乎晃瞎了眼,我忙拿起一大袋奶茶遮住脸,恍惚了好一会才又看向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趁小燕还没出店门,冲他笑一下。
何佑民盯了我好半天,隔着玻璃我也能感受得到他的意外之情。
总之见到就行了,至少他出国前我得最后混一下面熟。
“谢谢你啊!”小燕出来后,何佑民把远程灯关了。
我把奶茶又给了小燕,跑回了奶茶店。
在那之后我半年都没有见到他,不过中途我和他通了几次电话,也没有聊什么,他问我还有没有留级。
我说没有,而且我得努力一下,大三之后就得着手毕业的事了。
他还会问我和小燕的事儿,但我都不主动提,他提了我也不讲,我不爱和他说这些。
2001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9章
02年过年前,小燕来学校找了我,她邀我去看花市。我心想着,既然约不到祁钢,和小燕出去走走也不错。
祁钢那家伙寒假开始之后便没了消息。寒假前他告诉我,他即将被他哥关家里读书了,他哥突然叫他考研,逼着他日夜苦读。
年二十八那天早上,我按照约定,和小燕在北街的花市见面。广州每年都会摆上六七天的花市,一条街全是小摊位,卖花的占七八成,卖的大都是水仙桃花或是鸡冠花,最贵的是蝴蝶兰。蝴蝶兰并不漂亮,其实它生长出来的形状是美的,两三朵圆圆的瓣儿,远瞧了的确像是蝴蝶。
可惜颜色不够好,卖的最多的是深紫色,这样的紫色过于深郁,没什么灵气。
紫色里最好看的是淡紫,也就是小燕眼睛上时常抹上的那种淡紫色,远看了不能发现,近瞧了才发觉,这才像蝴蝶,才像翩翩起舞若隐若现。
广东的冬天很暖和,过年那段时间,几乎都是穿一件薄薄的衬衣就行了。
“费白!”小燕站在挂满了红灯笼的搭建起来的牌坊下喊我,我好像是第一次听见她叫我大名。
小燕全名是李燕,因为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我都不爱喊她全名。
陪她逛花市的细节我也记不大清了,总之是热热闹闹的。
我最后给她买了一盆蝴蝶兰的盆景,花的是我的压岁钱,花起来倒也不心疼。她很高兴,我也就满意了。
晚上我带她去我家吃饭。
“你家好大啊。”小燕第一次来我家,她也是我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她扑闪着眼睛左顾右盼的样子让我虚荣心得到了抚慰,虽然和她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刻,我都能感觉到被依赖,而我恰好依赖“被依赖”的这种感觉。所以我喜欢小燕也不无道理。
“我爸妈都是做服装的,你要是想买新衣服了,别花冤枉钱,来我这我给你挑!”我说着,小燕走到了酒柜前,我说,“那些酒度数挺高的,我爸拿去应酬用的,我不会喝。”
“你不试试啊!好奇!”小燕笑着回头看我。
我想了一下,和她相视一笑。我走过去,挑了一个度数相对低一点的,四十多度,我小心地拿下来,刚旋开盖子,酒的那种烈味儿便散了出来。
小燕趴在桌子旁边,拿着一个纸杯,期待地等我开盖子,我打开后,偏偏电话响了。
我找到我的手机一看,这是何佑民的来电,从去年他出国之后,我们一直没见面,最近的一次联系是我给他通过去的,只聊了四句话。
我把酒瓶放在桌上:“我去接个电话。”
“谁啊?”小燕用一种略带幽怨的眼神看我。
“不是女生啦!”我笑一笑,她才哼哼地说了句“好吧”。
“何总好啊!快过年了,给您拜个早年呗。”我说,看着阳台下面的人群,每次一到过年期间,街道都是冷清的,零零散散没几个人,除了花街还有一点年味儿。
改革开放以来,这个城市外来打工人逐渐比本地人多得多,所以一过年全都回家了,整个街就像鬼子进城,这比喻不好,但的确人烟稀少得可怕。
我本来也要和爸妈回老家的,但是今年我爸妈的公司有点事儿,也就耽误了。
“现在在哪儿呢,小兔崽子。”何佑民的声音依然熟悉,这让我忽然放了个心。
我说:“我在家,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广州?”
“对咯!”
“我刚下飞机。”何佑民说,说完这句却又不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