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囚 第50章

作者:零下八度 标签: 近代现代

他忽然想起边临淮。很小的时候,他也这样看着自己。后来变成漠然,又变成如今的仇恨。

而现在,有另一个人,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非亲非故,顶着一张和林深相似的脸。

造化弄人,命运可笑。

边彦实实在在地笑出声,他罕见地拥有良知,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养你吗?”

他张了张唇,想要说话。

但苏然很坦然地仰起脸,先他一步开了口:“我知道。”

声音还是那样轻,苏然说,“我有些时候像林深。”

“我见过他,先生,你爱他吗?”

很奇怪的问题,边彦蹙起眉头。他在苏然眼睛里看不见占有,仿佛只要自己点头说是,这个人就会想办法帮他把林深也抢过来。

好奇怪,太奇怪。

“我会学他,也会听您的话。”苏然垂着头,用臣服的姿态。

只要可以留在边彦身边。能以替身的名义被边彦选中,给予靠近他的机会,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暴烈地渴求边彦可以幸福,拥有他想要的一切。比起自私地享有边彦的目光,苏然宁愿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会想起来自己这里避难。

他要边彦开心,所有人去死都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要幸福呀大家

第54章 “钓着你可以吗?”

苏然不知道他对边彦的感情该被如何定义。

他的命是边彦给的,两次。

苏然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不受保护的人不该过早地绽放自己,但他不懂,所以被迫过早地承受这世界的恶。年幼的孩子懵懵懂懂,只觉得身上好疼,在流血。

边彦当时也在流血,他就以为边彦和他是一样的。弱小的孩童向往同类,苏然靠近了他。

他得救了。因为边彦可怜他,自己手上的血一直在流,却说,“先送他去医院。”

那天的人很多,混乱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当时的苏然不懂,后来才明白。他和边彦是不一样的。他们犹如云泥,天差地别。那很好呢,边彦可以不用受这些苦。

他被送进福利院,只是人生好像从出生就注定悲惨。被人当成物品挑选走,又包装成礼物送给下一个人,怎么这么可悲呢?狼狈的过去,但苏然必须得感谢这段经历,如果不是在那里学会的东西,他现在没法帮助边彦。

他辗转学了好多年,在再一次被送走的路上逃走。

逃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地方住,也没有认识的人。他什么活都干过。

被人盯上,堵在街边差点打死的时候,是边彦又一次地路过,救下了他。

边彦是他的神明,他知道。他这一辈子,只会成为边彦的信徒。

边彦怎么会有错,是所有人都在逼他。这个世界太坏,才叫边彦吃了好多苦。

这算爱还是感恩。苏然想,他其实爱得太病态。

他没有资格站在边彦身侧。无法占有那就成全,苏然愿意用一切去换边彦的笑容。

“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不会有人知道。”苏然说,“先生,您可以利用我。”

完完全全的,不用担心背叛,不用衡全利弊。

苏然想做那个特殊的,能被边彦握住的刀。

原来这就是坚定,而不是被抛下的选项。边彦望进苏然的眼底,他在他的瞳仁看见自己的倒影。

好可惜,他真切地生出遗憾。

如果可以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

上天对他和苏然都残忍过了头,边彦看着苏然,没什么温度地笑了。

他说,“所以你打算怎么被我利用呢?小然。”

边彦早就不是仁慈的神明,他是身处地狱的罗刹啊。

他说,“要替我认罪吗?我该怎么信任你。”

做给我看吧,宝宝。诺言不能作数,行动才可以。想要我高坐悲堂,就去代我腐烂,好吗?

好啊。苏然笑起来,他的眉眼阴郁,弯下去时又显出几分天真。

到底和林深不同,其实他们是不像的。

边彦伸出手,温热的指腹力道不大地抚过苏然脸侧。

是柔软的,对自己毫不设防。

他说,“帮我做件事好不好。证明给我看。”

这间房子阴暗又潮湿,人在这种地方要怎么过冬。空气里弥漫着细微的雨过的土味,老房子特有的。墙面斑驳,窗框上还贴着褪色的胶带。

卑劣的,肮脏的,摔入泥潭的。

他们真的变成一类人了,老鼠和蛇。抱在一起可以相互取暖吗?

好不容易停下的雨又淅淅沥沥地接着下起,来得突然,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窗外的闪电劈开天幕,病房内被照亮一瞬,白光映在林深的脸。他扯下挽起头发的皮筋,发尾有点卷地披散在左肩。

林深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窝很深,睫毛长长地垂在眼尾,落下的影子像眼线被拉长。被垂下的刘海遮住一些,让人联想到话本子里冷艳的狐。

他仰起头。

眼神淡淡的,边临淮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

可出乎他的预料,林深那对叫他日思夜想的眼眸,终于珍贵地向下弯去弧度。他直直地看着边临淮,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语调,说:“是的,因为你。”

“这个答案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林深就问,“你心疼吗?”

边临淮心被攥紧,他干涩地说,“嗯。”

林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说,“你原来在乎我会不会哭。”

林深好像陷进回忆里,明明是笑着,边临淮却觉得他悲伤。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在乎,边临淮说不出话。他眉头皱起来,林深不该因为他患得患失。

雨滴用力地砸在窗户上,震的人耳膜都发颤。

“一直都会像现在这样心疼吗?”林深继续说,“要一直都这样才行。”

边临淮说,“一直都会。”

“不要再骗我。”林深看着他,“我讨厌被骗。”

什么誓言都太轻,边临淮知道林深聪明。他想自己其实早就被看穿,林深比他以为的还要通透。

迟早有人得发明出比“对不起”这三个字分量更重的道歉,边临淮厌恶语言的苍白。他说,“……好。”

所有的声音都在消退,重逢这么久,边临淮还从没有像如今的机会,可以安静的,好好的看着林深。

林深真的近在咫尺,不再是手机屏幕的冰冷和梦中的虚无。

挂着的点滴顺着针管流入他体内,有些凉。可林深伸过手,用带着暖意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接踵而至的,就是林深洗发水的香气、身上独特的冷、久违的拥抱,和另一个人胸腔的温度。

林深抱他?林深在抱着他?

边临淮脑子短暂地空白,无意识地张开唇,刚刚准备的措辞通通忘了个干净,一动也不敢动了。

“……哥哥?”

林深的呼吸洒在自己的耳侧,是真实的。体温隔着病号服传过来,发丝堆在边临淮的颈边,好痒。

林深下巴抵着自己的肩窝。他下巴好尖。

林深在对他说话,“不是做梦。”

边临淮想要更多。都怪这个点滴打得太慢,害他无法将林深揽进自己的怀里。不得不任由对方抽离出自己的怀抱。

“边临淮,不是做梦。”隔了这么久,林深居然还记得他的话。

他允许边临淮的贪婪,给出他学会勇敢的奖励。

边临淮看向林深,他双唇被抿得发白。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承认自己太愚笨,所以分不清林深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忐忑的想吐了,“你……哥哥,你是……原,原谅我了……”

“����吗?”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吞吞吐吐,这事确实太玄乎。边临淮问完就后悔,他有点受宠若惊,整个人都紧张地绷成一根弦。

不会吧,林深到底是什么意思?

边临淮的喉结动了动。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右手背上扎着的针头因为肌肉紧绷而微微回血,细长的软管里洇开一小截红色。

林深看见了,他反应很快,按响床头的呼叫铃。

边临淮都没意识到,疼痛是后知后觉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尽会在关键时刻添乱。拖什么后腿啊,明知道他这时候在等林深的审判。

嫌审判的时间还不够长吗?好烦。

护士很快来了,利落地处理完,又叮嘱了几句,才推门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

边临淮喉咙发紧,想问又不敢问。只好用力地抠手,低着头,引颈受戮。

林深看着他。这样按耐不住躁动的边临淮仿佛又回到从前,本质也只是个小孩吧,褪去被迫成长伪装的成熟外衣,每个人或许都还是有年幼时的影子。

他垂着眼,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