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不七
“好吧。”程聿青勉为其难地说。
“你出去吧,等会儿油烟味会很重。”
程聿青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还帮李寅殊把玻璃门关上了。他继续坐回沙发上看书。过了半个小时,李寅殊把午饭做好了。
因为强迫症,程聿青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而后主动承担了摆碗筷的职责,他把李寅殊家里的碗筷摆得很整齐,甚至连碗上的图案都得一致朝着一个方向。
李寅殊感觉家里的碗筷像进行了一场小型军训,不由笑道,“你摆得真好,平时我都随便摆的。”
他坐下问程聿青,“吃得还习惯吗?”
白灼虾、小煎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水果。李寅殊做菜很清淡,不会放太多蒜和姜,是程聿青喜欢的口味,程聿青不要太习惯,他把嘴里的米饭嚼完后才评价:“好吃。”
“那就好。”李寅殊觉得自己厨艺一般,听到程聿青的话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李寅殊家吃饭真的不太一样,李寅殊吃饭很安静,和他一样细嚼慢咽,不会像老杨那样把残渣直接吐在桌面,还会使用公筷帮他夹菜。
吃完饭程聿青必须得走了,这次他主动问道,“我以后还能来看书吗?”
李寅殊笑了笑说,“欢迎你来看书。”
有了李寅殊的允许,程聿青开始频繁地进入他的家。他还发现,李寅殊或许是很喜欢听他说话的。
李寅殊不像老杨。老杨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是愿意听听程聿青的废话,但也只是耳朵在听,脑子没听。有时忍不住对老杨进行“批判”,老杨还会恐吓他,说要找剪刀剪他的舌头。
可李寅殊不一样,程聿青侃侃而谈的时候,李寅殊坐在他旁边,手托着脑袋认真倾听的姿势,一直看着他,也会附和着嗯一句。李寅殊懂得不比他少,总是很谦虚,也不会打断他的话。
程聿青自认为在这个混乱的社区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倾听者。如果有参照物的话,李寅殊是静静接收一切的黑洞,而程聿青便是只发射自己的想法,但不会接收别人想法的白洞。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李寅殊家里有很多书,李寅殊心善,慷慨大方,借了他很多书。
他掌握了李寅殊的每日安排。周一到周五,李寅殊通常会在早上七点左右出门,一般是晚上六点左右回到家,七点左右吃完晚饭会去奥体公园遛猫。
周末的话,李寅殊的安排就没那么规律,有时会出门办事,去河边钓鱼,偶尔会在单位加班,也会在家里睡懒觉。
程聿青这周进入了五次李寅殊的家,他阅读速度很快,看完了书柜左边第一排的书。他发现,李寅殊除了身边有一只猫,似乎也和他一样独来独往。
每逢程聿青走进李寅殊的家,首先开口说,“李寅殊,我来了,开门。”离开前,在玄关换好鞋后,把拖鞋给李寅殊收好,也会说上这样一句:“李寅殊,明天我要来,记得给我开门。”
程聿青总给人有点礼貌但也不太多的错觉。
今天不太一样,程聿青敲门敲了半分钟,李寅殊也没来热情迎接他。
第4章 你的猫会很喜欢
六葭街的茶馆只需要一元钱就能从早坐到晚。李寅殊挑了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青蓝色的六葭河,坐下不久后,一个提着黑色手提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怎么在这种地方见面?”越向恒去南边谈生意要经过葭县,便有时间来看这个叛逆的外甥一眼。
隔壁桌是打牌的人,门口还坐着敲锣打鼓的民间表演团,热闹起来的时候,那样的呕哑嘲哳能刺破耳膜。越向恒坐不住,拿餐巾纸反反复复地擦桌子,即使如此,覆在木桌上的陈年旧渍怎么也擦不掉。
他擦得手酸,转而盯向对面的人。李寅殊点了一碟干果,两盏盖碗茶,越向恒抓了一小把瓜子磕,问,“真不回去呐?”
李寅殊冷着脸回答,“是。”
“你母亲最近给我打了很多电话,她跟我讲了许多事情,她也不容易,你为什么非要待在……”越向恒自动省略掉很难听的话,正想混着瓜子皮吐出一句穷乡僻壤,但这家茶馆的桌椅都隔得很近,他干咳了两声,“在离首都这么远的地方,能做什么大事?”
茶馆的半空悬浮着一层淡薄飘渺的白烟,又很容易被一阵穿堂风挥散。
前二十年,李寅殊的人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被写进田字格里的横竖撇捺,不被容许超出他们制定的条条框框,即使如此,和他优秀的哥哥姐姐相比,他的父亲还是认定他是一个平庸之辈,完全做不成什么大事。
“我不想和一个陌生人结婚。”
没觉得有任何不好,说起来,越向恒还觉得很遗憾,“那姑娘和你门当户对,家庭条件不错,人也长得板正,你还想要求什么?”他将茶盖掀起来好几次,就是不喝,“你的几个哥哥姐姐都是被这样安排的,你也看到了,他们现在不都过得很好?家庭和睦,工作也顺利,你看他们小孩多可爱。”
“小殊,哪有那么多你想要的,不都是凑合过日子嘛。”
语言总是瘦削干瘪。李寅殊心头涌起一阵乏力,他偏过头看向河面,背往后靠,老旧的椅子发出同样郁结的沉闷声响。
“就算是不想结婚,你跑这么远干什么,在首都生活不好吗,条件、资源都比这里好太多,你不知道从高速路下来,这里的路有多么难走,看我裤子全是泥!”越向恒说得干燥的嘴皮终于舍得喝进一口茶水,声音也逼近许多。
“你说得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越向恒左顾右盼着,谨慎地想说一件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弯下脖子,声若蚊蚋:“而且,你怎么能说那种…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故意去气你妈呢,不想结婚也没必要说喜欢带把的吧,这还像话吗?”
听到这里,李寅殊才掀起眼皮,“我没有故意想气她。”
“哎哟我就说嘛,舅舅知道你还是个好孩子,最近还是给你妈打个电话……”
“性取向的事情,我没骗她。”
像又被泼撒了一层厚重的泥,覆盖在越向恒脸上和心口上,他再也没有任何心情磕瓜子,好半天才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无声地对视。越向恒还是说了出来,似乎很懂处理这样的恶疾,“这个是一种…一种病,你知不知道?但还是有办法解决掉的,舅舅认识好多医生呢……你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为了不让别人听见,越向恒说得越来越小声,可还是震耳欲聋。
李寅殊感到窒闷,正准备起身离开,又被越向恒拽下来,“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不是住在这附近,怎么不请我去你家里看看,舅舅又不是什么外人。”
“舅舅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附近?”李寅殊语气很平常。他只是瞥过来一眼,眼里毫无情绪,越向恒手臂冷冰冰的,像爬满虫子,他大笑一声,“我随便猜的嘛,你这死小孩,什么都要多想。”
穿过窄短的马路,还经过一段喧闹的集市,棉花铺、照相馆、面包屋、邮局、大排档,看着四周的环境,越向恒这个挑剔的异乡人抱紧自己的手提包,即使如此还跟得紧紧的。
走进单元楼,越向恒多了一嘴,“你两个姐姐现在都住在电梯公寓,还不用爬楼梯……..”
没等李寅殊回他话,越向恒已经开始喘大气,眼尖地看见门口的人,“唉,这是谁?”
蹲在门边的,是还在固执等待且有点怨气的程聿青。
程聿青可是等了整整一个小时,腿脚都蹲麻了。不过在这期间,他都把时间用来在墙壁上下围棋了。
他站起来那一瞬间没站稳,晃了两下,直接忽视掉越向恒的存在,“李寅殊,你下午去哪里了?”
程聿青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尺码很大的黑色外套,袖子长了一截,但他不会卷起来,显得很累赘。即使今天是一个艳阳天,他也给自己准备了一包折叠雨伞。
李寅殊没想到程聿青还会一直等,脚步快了一些走到他身旁,“抱歉,你等多久了?”
“一个小时了。”鉴于等了那么久,程聿青有在好好地考虑,“李寅殊,我们可以互相留一个电话号码,有事的话,你可以打给老杨的店,我们的座机号码是1341……”
“停停停!”他的话很快被越向恒打断了,越向恒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消防警报器的声音,他一步并三步走,极其警惕地站在他们中间,双手伸长将他们分开,“都别动,留啥电话号码?你是谁?”
越向恒带着对家族未来的守护决心,人高马大,长得也壮实,在程聿青眼里长得不像好人,要不是他突然靠过来,程聿青还真没怎么注意他,他反问:“你又是谁?”
“我是李寅殊他亲舅舅。”
程聿青对于他的存在很存疑,在两人脸上仔细比对了一番,“排除基因变异的因素,舅舅一般和外甥长得相像,但你们…”他忽地停顿了一下,“完全不像。”
“你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们哪儿不像了。”说着说着,越向恒亲昵地搭着李寅殊的肩膀,“他长得像我,帅气俊俏。”
程聿青很不赞同,“不像。”
“你这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越向恒很突然地,不敢相信地转头问李寅殊,惶恐不安:“臭小子你可别告诉我,你已经和他处上了吧?”
程聿青听不懂了。
李寅殊很不理解地对越向恒说,“不是。他是我一个朋友,经常来我家里看书。”
这却让程聿青有一种突然被拉近关系的陌生感,因为他还没有把李寅殊定义为朋友,李寅殊顶多算一个拥有很多书的、比这片社区大部分人正常许多的人。
他会愿意来找李寅殊,但朋友就先算了。
“是吗?”越向恒依旧深重怀疑,凑过去打量程聿青,“今天是朋友,明天没准儿就不是了。”
李寅殊很受不了地看向他,越向恒这才闭嘴。
这句话却狠狠提醒了一旁的程聿青。人和人的关系一直是复杂多变的,所以他要在有限的时间看完李寅殊家里所有的书,他表示认同,对李寅殊这个舅舅说,“你说得对。”
越向恒一瞬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手直直地指着程聿青,“嗬!还说不是,这小子都承认了!”
李寅殊心累,“舅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有多余的兴趣和时间听他们的争论,程聿青忍不住催促,“李寅殊,现在可以开门了吗?”
在李寅殊找钥匙开门的时候,秉持着先来后到的原则,程聿青硬是把夹在他们中间的越向恒挤开,排在他前面。
门开后,程聿青轻车熟路地找出他一直穿的拖鞋,拿出来换上,把自己已经褪色的运动鞋整齐地摆进柜子里,他旁若无人地走到书柜前,沿着第二排格子找书看。
“我怎么瞧着他像进自己家一样?那拖鞋好像也是他的?”在玄关的时候,越向恒还被他踩了一脚,那小子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样,越向恒惊异道,“你们该不会已经住在一起了吧!李寅殊啊李寅殊,要不是我路过,还不知道……”
“你想太多了,而且他根本不懂那些事,你别再在他面前乱说。”李寅殊不太想继续解释,“舅舅,你要再这样可以先回去。”
越向恒可是专门来这一趟的,怎么会轻易走。他轻哼了一声,没太信,不换鞋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他环顾着四周,走来走去,看了卧室书房厨卫,还算满意,“你妈担心你住得不好,我瞧着也还行,凑合,但是怎么想起养猫。”
这之后他打了一个大喷嚏,把程聿青吓得差点跳起来。
越向恒去阳台郁闷地抽烟,但目光一直紧紧地锁定在男孩身上。
程聿青靠着那里,身影清瘦,睫毛长长的,脸又小又素净,加深了越向恒对小白脸的刻板印象,手里的烟灰抖落不停。趁李寅殊进厨房找茶包,越向恒开始了一番询问,“你叫什么来着?”
很突兀的声音,打扰了程聿青的沉浸式阅读。
“就是在问你,你看别的地方干什么?”越向恒还以为他心虚。
“我叫程聿青。”
“几岁了?”
程聿青实在不懂,“问年龄做什么?”
“嘿,聊聊天而已,又不会怎样。”
程聿青继续看书,“十八了。”
“你住哪儿的?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都是葭县人吗?”
“什么时候和李寅殊认识的?你们是不是…已经交往一段时间了?你悄悄告诉我,你们是不是住在一起了,嗯?”越向恒问着问着,发现程聿青不太对劲。
太多提问了,这让程聿青不太舒服地频繁眨眼睛,如果脑袋也能发出思考的声音,那么程聿青当下是能持续发出旧电脑启动的轰鸣声。
他现在明晰地感觉李寅殊的舅舅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因为他大脑有点卡机了。
“行了,你继续做你的事情吧。”越向恒想,若如真的问出来什么事情,超越他认知的,也是严重影响心情,“不过你小子最好离李寅殊远一点,别天天来这儿瞎晃悠。”
这让程聿青v感觉很不太好。程聿青闻着二手烟,看着越向恒将烟灰抖落在李寅殊养在缸里的荷叶上。程聿青这时来了一句:“我要去上厕所。”
“你要上厕所你就去呗,跟我说什么。”越向恒觉得他没话找话,他找到遥控器,一屁股烦躁地躺在沙发上,把电视按到体育频道。
程聿青去厕所洗手。
李寅殊家厕所有一个很大的浴缸,尽管程聿青认为浴缸很容易滋生细菌,还会积累污垢和皂渍,但李寅殊一向清洁得很好,一直以来,程聿青没有闻到什么异味,也没有看到什么污垢。
即使感官过载,但是程聿青喜欢李寅殊厕所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大多数时候,程聿青对其他人的好感是持续递减的趋势,对没有感觉的事物呈一条平滑死寂的直线,那么对于李寅殊,是少见的,缓慢地持续递增。
他仔细洗了三遍手,从厕所出来后拐了一个弯,走去厨房。程聿青走路很小声,来得悄无声息。那时,李寅殊正双手撑在厨房的柜台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静地等待水烧开,也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