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裴铮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他丢了那么大的脸,当然想报复一下孙家,但又想,靳荣在北京处理事比较方便,比他顺畅,再说了有靠山他干嘛不用?于是把这事儿直接扔给靳荣,也没再管。
今天是靳荣“失踪”第六天。
只是现实失踪,但网上没失踪,还在每天跟他聊天转钱,裴铮坐在办公室,给靳荣打了个视频电话。
电话是他的秘书接的。
“靳总在忙,您有什么事吗?”戴着黑框眼镜的秘书笑吟吟地解释,说靳荣最近会多,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故意不理人的。
裴铮不在乎这个解释。
他道:“没事,代我向靳总问好。”
随后“啪”地一下挂了通话。
没过十分钟,靳荣就打了过来。
“怎么了铮铮?”
裴铮看着屏幕上靳荣的脸,背景是某间会议室的白墙,男人手指扯松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没事。”裴铮往后一靠,椅子转了小半圈,语气听不出什么:“你秘书说你忙,我就挂了。”
靳荣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生气了?”
裴铮转回来,挑眉:“我生什么气?”
靳荣说:“感觉我家铮铮不高兴。”
“没有。”
裴铮看着屏幕上靳荣的脸,手里的钢笔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才问正事:“你说帮我解决孙家的事,这段时间一直没见你人,是在忙这个吗?”
靳荣刚点了下头。
裴铮就抱怨:“你工作效率不行。”
靳荣隔着屏幕戳了戳小孩。
有些事情安慰归安慰,但时隔多年的噩梦卷土重来,硬生生把心理阴影剖开,多少对裴铮的精神造成了一些打击,这几天小孩睡得不安稳,时常做梦。
平时手上的小动作也多了。
靳荣叫赵津牧找了雅潭的心理医生问,对方观察过后说,可能是突发事件应激,情绪起伏太大身体调节不好,导致有点儿轻微焦虑,所幸不用吃药,忙点儿事情转移注意力就好了。
靳荣想到这里,脸色冷了冷。
“你给谁摆脸色呢?”裴铮立刻嚷嚷。
靳荣软下神色:“不是冲你。”
“铮铮,”他看着小孩手里的钢笔,半晌才抬起眼睛,轻声说:“这件事你别管了,也别老是注意着,交给我就行。”
“……”
靳荣哄他:“王立国不会再来了。”
裴铮又把椅子转了过去。
“行。”他侧脸对着屏幕,看不清表情:“反正有人给我出气,我乐得清闲。”
靳荣笑了笑:“嗯,你清闲你的。”
年底事多,公司年会、新项目立项、几个合作方的应酬,再加上enzo那边偶尔找裴铮参谋几场秀,他忙得脚不沾地,又飞了趟Auea欧洲总部。
回来才又想起来孙志强。
裴铮这几天在伦敦,没注意北京的事,他从机场坐车回来,收到赵津牧的信息约他去玩,中途裴铮提起孙家,问靳荣到底怎么解决的,给孙志强使什么绊子了。
他想大概也就是卡卡合同和审核,阻止某些工程推进,叫那个男人也吃一回靳荣权势通天的瘪。
“嗯……”赵津牧通话里语焉不详,哼哼唧唧半天说不清楚,裴铮以为靳荣阳奉阴违没给他解决,脾气马上就要上来了。
隔了很久,赵二才重新回复。
说得隐晦:【孙家么……没了。】
第57章 忒休斯的船
没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裴铮盯着看了几秒,没太理解赵津牧的意思。
孙家在北京扎根三四十年,虽然比不上靳关赵几家势大,但也算是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家。孙老爷子早年做传统制造起家,后来转型房地产,这些年也算顺风顺水,积攒下不少人脉。
所以,什么叫没了?
裴铮把电话拨回去,赵津牧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人多的地方:“铮儿,你到了?”
“刚从机场出来,”裴铮靠在车后座,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孙家怎么了?”
赵津牧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裴铮听见他“啧”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响起,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应该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这事……怎么说呢。”赵津牧的声音压低了:“就这几天的事,孙家几个项目同时被查,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批不下来,供应商堵门要钱,孙老爷子气得进了医院,孙志强……”
他顿了顿。
裴铮问:“孙志强怎么了?”
“孙志强涉嫌行贿,被带走了,”赵津牧说:“说是证据确凿,金额还不小。还有些其他乱七八糟的,翻出来他儿子生前醉驾撞死人,强暴什么的,这个我不清楚。铮儿,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也别和其他人说了。”
裴铮握着手机,没说话。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车厢里暖洋洋的。十二月底的北京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大约是极寒之前的回光返照,阳光穿过玻璃,在裴铮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模糊光斑,随着车子的行驶轻轻晃动。
“是靳荣做的。”
赵津牧“嗯”了声,说:“真狠。”
裴铮问:“孙向晚怎么说?”
赵津牧叹气:“唉,不知道。”
这场变故对孙家来说算不上设计诬陷,但一般来讲,就算知道某家有什么脏事儿,在不利益对抗的情况下,其他人是不会管的,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家的底细,圈子里多少都清楚。孙志强儿子多年前醉驾撞死人,最后私下赔钱不了了之,孙家早期发家那点原罪,真要翻出来也经不起查,至于孙志强本人,行贿受贿的事儿更不是一天两天。
可知道归知道,没人会去翻。
这圈子里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事?你今天翻别人,明天就有人翻你,查你的细枝末节,互相给面子,井水不犯河水,这是非明文规矩。
客观来说,靳荣这一手做得很绝。
也是真的得罪人。
以后谁还会觉得他脾气好?
“不过也是孙家活该,”赵津牧的声音上扬了一点儿,拖着长音说:“孙志强翻出来那种烂人找来,当众恶心你,这要不狠狠收拾他,以后保不准以为谁都能踩你一脚呢。”
裴铮:“我还能任由别人踩?”
“那当然不能了!”赵津牧又笑着说:“孙家老爷子不是住院了嘛,前儿转雅潭来了,这家伙是想见我姐求救,但是可不巧,我姐出差了,我被揪着临时管理,孙老爷子只能见到我这个混蛋。”
裴铮嗤了声:“你别刺激人。”
“怎么会?医者仁心。”
赵津牧说:“好好伺候着呢。”
挂断电话,车子已经到梧桐道。
司机要给他把行李拿楼上,裴铮摆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这里面是从伦敦带回来的一些服饰和珠宝样品,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就要用,给旗下设计师发过去模板,也省得再拿到楼上让吴婶再分类给他放了。
裴铮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吴婶不知道去哪儿了,李婶估计在后院喂鲤鲤,只有铃铛站在雕花架子上,歪着脑袋看他。
“嘎!”
铃铛扑棱翅膀:“回来了!回来……”
鸟叫起来那种穿透力太强,裴铮觉得铃铛吵,轻轻捏住了它的鸟嘴,又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随手喂了它几颗葵花籽。
他本来想直接上楼,但经过茶室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茶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裴铮凑过去,顺着平开门往里瞧——
靳荣坐在茶案边,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正对着棋盘和自己对弈。他穿着件黑色的家居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男人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头微微蹙着,另一只手拈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半天没落下。
裴铮看了会儿,把行李箱推一边。
他推开茶室的门,走了进去。
靳荣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裴铮的那一瞬间,靳荣的表情轻轻凝了一秒,他愣了一下,拈着黑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铮铮?”
裴铮先发制人:“你没去接我。”
“啪”地一下,小孩把手机砸了过来,照着胸口扔的,靳荣先是没动,生生挨了一下,才把那只手机捞起来搁桌子上,还没开口,裴铮又抢在他之前说话。
“你忘了?”裴铮故意问,桃花眼微微弯着,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委屈:“荣哥是不是忙忘了,不记得我今天回来?”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靳荣知道他今天回来,他看了眼小孩,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他之前确认过的那条航班信息:BA039,伦敦希思罗—北京首都,预计到达时间18:45。
现在才三点多。
……小孩这是改签了没跟他说。
“……”
靳荣沉默几秒,没纠结这个问题,他轻轻握住小孩的手,把人拉到腿上,顺着裴铮道歉:“对不起,我可能记错时间了,下次不会了,铮铮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裴铮愣了一下:“你认了?”
不对啊,不是这样的。
按照他的剧本,靳荣应该先解释——解释他没忘,解释他手机上有航班信息,解释他六点会去机场接他。然后裴铮就可以说“哦是吗?那我改签了,你不知道吧”,最后欣赏靳荣那一瞬间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