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向神知
“是给你备的。”
裴铮愣了愣:“嗯?”
靳荣看他一眼,低声问:“我把这个放你房间,在靠近飘窗,右手边地柜里,好不好?”过些日子,北京就要开春了,春天病多,裴铮最爱在这个时候感冒,手边不时常备着药是不行的。
裴铮蹲在行李箱旁边,心想:靳荣又在把他当小孩了。他体弱多病是很小的时候的事了,那时候理所当然叫靳荣照顾,窝在他怀里撒娇耍赖,闹脾气把药吐出去,再叫靳荣哄着他喝。
现在……
裴铮想了想,却“嗯”了一声。
靳荣捏了捏裴铮的脸,继续叠衣服。裴铮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可能是因为腿比较长,比例太好,他蹲下去就显得比站起来要小很多,靳荣低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
裴铮发了会儿呆,突然发觉他应该帮靳荣收拾一下东西,于是想伸手,但靳荣本人收拾东西效率太高,三两下就弄好一件衣服,裴铮几次想伸手都插不进去。
靳荣是过了会儿才发现的。
这时候他手上是件已经叠好的裤子,只放进行李箱就可以,靳荣低头看了看小孩的头顶,他发旋处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靳荣把衣服递给裴铮,说:“铮铮,帮哥哥放一下,放左边的格子里。”
裴铮愣了愣,接过:“好。”
于是情况就从“靳荣叠衣服→放进行李箱”,变成了“靳荣叠衣服→递到裴铮手上→裴铮再放进行李箱里”。
加了一道复杂工序。
但却好像起了零个作用。
“铮铮。”两个人一个整理,一个只管移动位置,慢腾腾地收拾到窗外天色暗下来,靳荣锁上箱子,托着小孩腿弯,把他抱起来,说:“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
“你疯了?”裴铮皱了皱眉。
小声提醒:“这是在家里,你……”靳叔现在特看不惯他这个大儿子,不管裴铮怎么说是他先开始的,靳叔就是不信,只以为全是靳荣的锅。过年的时候短暂地给了靳荣一个好脸色,但过后又冷了下去,不耐烦看见他。
“哥哥想抱你睡。”
靳荣只问:“你想不想?”
“我六岁的时候,看过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书,叫《真实的故事》。书里画了一条蟒蛇正在吞一头野兽……”
靳荣已经很久没再这么拿着小说,给心爱的小孩读过了,所以刚念出来的时候,难免语气生涩,有些找不到合适的声调,身上趴着的小孩用脑袋拱拱他,说:“荣哥,你语气太凶了。”
“重新念。”
之前每晚念小说,是用其他语言,为了帮裴铮练外语,现在用第一语言来念书,单纯为了哄小孩睡觉,靳荣拍了拍他,声音柔和下去,重新把开头念了一遍。
“你知道——当你感觉到悲伤的时候,就会喜欢看落日……”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
“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
“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掉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因为他是我的玫瑰。
靳荣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裴铮的背,小孩趴在他身上,闭着眼睛,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平和,于是靳荣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缓慢下来。
“睡了么?”靳荣轻轻摸他的脑袋。
没有回应。
刚刚念了十几页的时候,靳荣见裴铮不再这里要重读,那里提要求地嘟囔,以为他睡了,准备放下书把被子拉好,小孩又蹭上来,闷闷地问:“然后呢?”
靳荣稍微停一下,要翻个页。
裴铮就问:“然后呢?”
……但现在是真的睡着了。
靳荣完全不是表象人格,生意上所谓的“冰山理论”让他大部分情绪都藏在心里,外化为合适妥帖的做法,永远是他和“另一个人”中更沉稳的那一方。
现在安静了,只剩他自己。
于是所有不舍瞬间倾泻,在胸腔里形成山洪,泥浆和碎石混合在一起,猛烈地撞击着心脏,靳荣把小孩往怀里抱紧了一些,低头,额头抵着他的,声音有些哑了:“铮铮。”
“……怎么办?怎么办呢?”
裴铮趴在他身上,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脸颊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那块皮肤被小孩的体温熨得发烫,靳荣抱着他,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轻柔。
靳荣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里的东西堆成一团,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
明天早上,他应该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曼谷湿热黏腻的空气,是清迈的工地和会议,是那些他必须亲自处理的事务。
而裴铮会留在北京。
会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应付那些小情绪小脾气,没有人给他顺毛,没有人抱着他哄,没有人半夜给他盖被子。
就像——
就像那三年间一样。
“……”
靳荣的心脏忽地停跳一秒。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这个世界上出现一种仪器,能把裴铮变小,揣进他的口袋里,让他带着飞过云层,能随时随地照顾着。
三年前裴铮带着失败的爱情,向西而行,远赴八千里之外。而泰国距离北京三千多公里,好像命运为他折半,现在,换作靳荣带着他未尽的爱奔赴远方了。
靳荣抱着小孩,一夜没睡。
……
初八,Aura要做一些预备工作。
伦敦总部那边年前还遗留了一些小问题,裴铮提前开工,远程和几个高管把会开了。enzo从意大利回来,晃晃悠悠进了他的办公室,说是去了西西里岛度假。
裴铮随口问他跟谁去的。
enzo挑眉:“一个人啊。”
裴铮停了停动作:“你?”
他不太相信,但也懒得戳穿enzo这期间到底又换了几任男朋友,只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的电子秤,说:“一个人就一个人吧,自己称一下,看看你重了多少,我看数字给你安排教练。”
enzo信誓旦旦:“我绝对没重。”
站上称,他看着数字沉默了。
“裴。”他叫。
裴铮支着下巴看他:“嗯哼?”
enzo举起手,把栗色卷发撸上去,郑重发誓:“接下来三天,谁有聚会都别来找我,我一口饭都不会再吃了!”
裴铮沉默一秒:“赵津牧说十五要聚一聚,还说等你回来,让我带上你一起。”赵津牧是他家最小的娃,过年光红包就收个不停,手上钱多了又觉得自己行了,前天还让他帮忙盘个店,是繁华路段一家餐厅。
说要和邢亦照一起开着玩玩。
弄完又在群里刷屏:【出来玩!】
【十五出来玩呗!】
赵二少豪气,直接包场云顶宫。
好吃的好玩的只多不少,凭enzo和赵二那个高山流水,那个相见恨晚,那个蛇鼠一窝,这对enzo来说诱惑也只大不小,裴铮转着手里的钢笔,等他回话。
enzo纠结了一下,还是拒绝。
裴铮也只能和赵津牧说他不去。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是靳荣发来的消息:【吃饭没有?】
裴铮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是下午两点钟,他确实还没吃,但离这么远,靳荣也看不到他吃没吃,于是想告诉他“吃了”,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了:【刚给你订了饭,乖乖。】
寓。 裴铮发了个“ok”的表情包。
靳荣发过来一条语音,裴铮点开,放耳朵边听,背景音稍微有点杂乱,男人的声音有些哑,但或许是因为贴着收音说的,很清晰。
还是靳荣习惯的随意又略带慵懒的调子:“铮铮,我这边有时候信号不好,不能总来得及给你订饭,你按时吃,好不好?”
“……”
裴铮回他:【我有按时吃。】
【有吗?】
裴铮面无表情回:【有。】
靳荣就夸他:【乖宝宝。】
裴铮不太了解清迈那边的工作,偶尔裴铮给他发消息,靳荣过很久才能回过来。但他每天又都发消息,早安晚安不落,有时候汇报行程,也顺嘴问问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显得他好像很忙,又好像不忙。
裴铮说,你忙的话就别发了。
靳荣依旧每天照发不误,偶尔打个视频,靳荣还能讲故事哄他睡觉,裴铮就以为他还是有闲的——但其实没有。
是后来陈序告诉他的。
靳荣把那边工期定得很紧,白天要盯工地,晚上远程处理一下国内某些事务,所以靳荣每天其实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正月十五,元宵节。
北京的天还没黑透,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裴铮启程去云顶宫,路上赵津牧又在群里疯狂刷屏,莫名其妙发了个群收款,200块的。
裴铮给他付了200。
陈序没看清,也付了。
赵津牧:【好,A钱的来玩。】
陈序:【?】
赵津牧:【?不来损失两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