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迷川
他是大年初一的晚上听说了裴廷玉母亲去世的消息的,这段时间他一直试图联系裴廷玉,但对方手机一直关机,他打了很多回都打不通。他还以为是对方已经跟梁观和好,梁观不许他再跟自己联系了,一度有些失落,直到前不久他看到头条新闻,得知了梁观即将订婚的消息。
在看到新闻的那一刻,他简直怒不可遏,再次拨打了裴廷玉的电话,却仍旧显示关机,这时,他才开始隐隐担忧起来,怕裴廷玉出什么事,找了很多朋友打听他的消息,却都没有回音。
一直到了今天,他经过前台,偶然听到护士提起,才知道裴廷玉这几天其实一直都在康禾住院,只不过一直住在特殊病房,没什么人接触得到。他实在放心不下,才又尝试着拨了次裴廷玉的号码,好在这次终于通了,他那颗悬了很久的心才终于放松下来。
然而眼下裴廷玉的状态,又让他深深地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放心得太早了。
“你瘦了好多,我们也就才一个多月不见吧,没好好吃饭吗?”
裴廷玉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最近没什么胃口。”
“阿姨的事,我都听说了,”赵策轻声说,“你也别太难过,你照顾了她这么多年,应该也知道一个植物人有多么的不容易,更别说她还有基础病,对她来说,这其实也是一种解脱。”
裴廷玉停下了筷子,静了片刻,轻声说:“我明白。”
“阿姨是个善良的人,这辈子把所有的不容易都经历过了,下辈子、下下辈子就不会再遭受太多的痛苦,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也算是把她的生命延续下去了。”
湿热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裴廷玉点了点头:“嗯。”
赵策温柔地笑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裴廷玉接过来,伤感地说:“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他一想起年前在赵策家闹的那一出,就觉得抬不起头来:“麻烦你帮我跟叔叔阿姨说声对不起,他们原本只是好心招待我,最后却弄成了那样。”
“没关系的,他们都理解,他们也挺担心你的,后来也跟我打听过你怎么样了,只是年前我们联系过那次后,你手机就一直关机。”
但事实是梁观到他家闹一顿后,他爸就禁止他再跟裴廷玉联系了,他妈妈一直没有表态,虽然偶尔会问起裴廷玉的近况,但赵策心里也是清楚的,比起一个乖顺懂事的omega,他们都比较担心他的前程,不太希望他再继续跟裴廷玉接触下去。
赵策忍不住问:“你跟梁观……”
“我们分手了。”裴廷玉低声道。
“是因为他订婚的事吗?”赵策为难地叹了口气,“虽然之前就提醒过你,但也确实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不过心疼归心疼,裴廷玉离开那个姓梁的这件事,还是让他打心底感到快意,他轻咳一声,说:“那他既然都要订婚了,干嘛还要来找你?”
裴廷玉捏着筷子,有些心不在焉,这段时间他经历的事实在太多了,多到他现在想起来也还像是在做梦,也根本没办法告诉赵策,他跟梁观之间,订婚其实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问题了。
“不知道。”裴廷玉低声说,“以后我不会再见他了。”
赵策默默地注视着他,没再说话。
吃完饭,赵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观察了下他家里的布置,然后走进厨房,主动要求帮裴廷玉洗碗。
裴廷玉哪能让客人沾手,就拒绝了,然而赵策却根本不在乎什么礼节不礼节,挽起袖子,直接把碗拿了过去。
“你知道放哪儿,在旁边帮我擦干就行了。”
裴廷玉的手上还沾着泡沫,半举着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最终还是点了头,冲了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洗干净的碗。
“你这房子是刚租的吗?看起来采光应该不错。”赵策边洗碗边闲聊。
“是啊,这两天刚搬进来。”
“租金是不是挺贵的?”
“还好吧。”裴廷玉说了个数字。
赵策愣了下,居然会这么便宜。
虽说这所小区距市中心确实有些偏,但后边紧挨着湖景公园,风景却是很不错的。而且附近的交通也很便利,出门走不了几步就是地铁站,马路对面就是一家大型商场,购物什么的都很方便,就连小区里的活动设施也很完善。
就算这些都不提,单就这套房子的户型和内部装修来说,也不止裴廷玉说的这个数了。
赵策虽然也很多年没有租房子的经验了,但他的一位朋友最近刚通过房产中介租了套房,房子的情况跟裴廷玉住的这套差不太多,可租金确实足足比裴廷玉的这套贵出了整整一倍。
“你跟房东见过面了吗?”
裴廷玉摇头:“我租得比较急,直接跟中介签的合同……怎么了吗?”
“哦,没有。”赵策也觉得自己想多了,租得便宜当然好,说不定是裴廷玉运气不错,“我就随口问问。”
他们吃饭用的碗盘不多,没一会儿就洗完了,赵策擦干净了手,看到裴廷玉耳朵后面渗出来的一点汗。
眼下还是冬天,但最近几天的温度已经比前段时间回升不少了,屋子里的暖气还没停,裴廷玉又穿了件高领的厚毛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难免会有些热。
“穿这么厚不热吗?你都出汗了。”赵策说着,从旁边抽了张纸巾,作势就要给他擦,“虽说你刚出院,身体比较虚弱,但也并不是捂得越严实就越好的。”
裴廷玉的手还被占着,本想放下盘子去接,赵策却直接将纸巾按到了他的脖子上。
裴廷玉一颤,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我……我还是自己来吧。”
“没事,你擦你的,我����”
赵策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裴廷玉藏在高领下的腺体。
这次裴廷玉没再贴抑制贴,那块微微发鼓的皮肤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看起来像是有点发炎,表面泛着红,上面带着醒目的咬痕。
一瞬间,赵策连呼吸都滞住了。
即便先前已经深切地知道了裴廷玉和梁观的关系,知道他们曾经住在一起,可当看到裴廷玉身上带着的属于对方的永久标记时,赵策心里也还是像是打翻了醋瓶一样,酸得厉害。而那股酸劲儿过后,赵策也深感惊讶,梁观居然肯真的标记裴廷玉。
“他标记你了。”赵策魂不附体地说。
裴廷玉一愣,意识到他看到了什么,立刻后退半步,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廷玉……”赵策似乎要说什么,可视线一转,忽然落到了裴廷玉的额头上,接着皱起了眉:“……你头怎么了?”
裴廷玉额角的那道疤靠近发际线,其实并不显眼,下午洗脸时他刻意用头发给遮住了,就是怕赵策来了以后看到自己不好解释。可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了,赵策只要定睛一看,就能注意到。
“没,不小心磕了一下。”裴廷玉真是怕了他,心虚地抬手想挥开他。
可就是这么一抬手,手臂就又被对方给攥住了。
“那这个呢?”赵策敏锐地发现了他被衣袖遮挡住的痂,很像是擦伤,不由分说地把他的两只袖子都撸了起来,面色愈发凝重,“这又是什么?这也是磕出来的?”
裴廷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缩在冰箱和厨台的夹角里,一言不发。
见他这样,赵策更着急了:“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顿了顿,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怒道,“那姓梁的打你了?”
“不是……”
“他要是真的敢对你动手,我����”
“真的没有。”裴廷玉急道,可他又不能把自己经历的都说出来,那起因经过实在太玄幻了,说出来对赵策也未必好,就说,“只是、只是出了一点意外,已经解决了。”
赵策看起来不是很信,他还是倾向于那臭脾气没礼貌的家伙对裴廷玉使用了暴力。
裴廷玉无奈,再三保证:“真的不是他,他真的没有打我。”
“那你住院就是因为这个?”
裴廷玉模棱两可:“嗯。”
赵策也不傻,能看得出很多事裴廷玉都不愿意跟他提。其实想想,从重逢到现在,裴廷玉瞒着他的事也不止这一件了,比如他们分别后的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认识梁观的,又是怎么和对方谈上了恋爱,最后又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裴廷玉有自尊心,有自己的想法和考虑,很多事不愿意告诉他他也不会多嘴问,只要裴廷玉好好的就够了。
只是这次,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人,他是真的开始担心了。
“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赵策缓慢地消化着他所看到的一切,叹了口气,说,“我也只是……只是怕你吃亏。你不知道,那段时间联系不上你,我把所有能找的人都找了,就差亲自找到姓梁的那里去,我是真的很担心你。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但我能看得出来,你很难过……”
“可是廷玉,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的,也愿意跟你一起面对所有的麻烦,我尊重你的考量,但也希望你能够相信我,好吗?”
赵策的这番话,对于处于孤立无援境地的裴廷玉而言是久旱逢甘霖,他低着头,眼眶酸热,不仅为自己孤零零的处境而心酸,也为对方这副永远贴心和温柔的样子而感动。
他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会辜负你的关心……我会好好生活下去的。”
“……赵医生。”他沉默了下,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仰头问,“你明天有时间吗?可以陪我去趟医院吗?”
裴廷玉找了一家公立医院,预约了洗标记的手术。
他提前在网上了解过,知道这种手术需要全身麻醉,一个人的话,办手续什么的恐怕会比较麻烦,所以才找了赵策陪同。
在得知他去医院的目的时,赵策心里其实是有些担忧的,虽然他其实很希望裴廷玉能尽快跟那个人斩断联系,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小手术,裴廷玉才刚出院,他怕对方的身体会受不了。
“你确定吗?”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时,赵策忍不住问,“要我说,也不急于这几天,还是等你身体恢复后再说吧。”
裴廷玉摇了摇头:“我已经想好了,你别担心,医生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给我做手术,会先给我做检查的。”
见拗不过他,赵策也没再说什么。
医生给裴廷玉开了单子,让他先去做个全身检查。排队、检查、等结果耗费了不少时间,等他拿到报告单,已经要到下午了。
他独自回到诊室,把报告单递了过去,医生接过去一看,就皱起了眉。
“你是想做洗标记手术来着,是吧?”医生问。
裴廷玉点了点头,紧张地问:“可以做吗?”
医生面色凝重,沉吟片刻,问:“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唉,身体状态怎么这么差?你看这信息素值都掉到哪里去了,这洗标记可不是什么小手术,你这状况我们做不了的。”
裴廷玉一愣,即便早就想过这个结果,此刻也还是忍不住失落了起来。
医生指着另一个彩超单子道:“而且就你这腺体的情况来看,能维持住现在这样的水平,全靠你体内的Alpha信息素吊着,不是我不愿意给你做,只是现在做手术实在风险太大了,你可以出去问问,你这种情况,哪家医院也不敢接的。”
裴廷玉低声道:“那怎么办?”
“只能等你身体恢复一点再说了。”医生也可惜地看着他。他给无数个omega做过洗标记的手术,知道这些人来医院时都是什么样的心态,此刻看裴廷玉也深觉怜悯。
裴廷玉心里也没底了:“那要等多久。”
“这个得根据你的身体状况来判断,腺体的恢复也比较慢,嗯……至少也得两个月吧,两个月后你再来做个体检,如果体检合格了,就可以做了。”
裴廷玉失落地离开了诊室。
见他出来,赵策立刻站起来问:“怎么样了?”
裴廷玉摇了摇头。
赵策叹了口气:“我就说,你的这些指标里有几项关键的都没有达标,医院是不会给你做的……这事也急不来,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之后,再考虑这件事也不迟。”
裴廷玉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这个标记是他与梁观之间仅剩的联系,梁观现在对他穷追不舍,难保有几分是这个标记的原因,他之所以想要尽快将标记洗掉,一是因为他确实不想再跟梁观有任何牵扯了,二也是觉得,如果没了这个标记,或许梁观对他的执着还会冷却一点,或许就会乖乖地去订婚,跟他好聚好散。
赵策说要送他回家,两人坐上车,缓速往他家的方向开。
新年刚刚过去,路边的彩灯红绸都还没摘,暖融融的阳光从车窗外打进来,晒得人轻松不少。
裴廷玉的心情仍旧有些沉重,但已经没那么紧绷了,沉默地看着路边的景色,听到赵策问:“你之后有什么计划吗?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可不要吝啬开口啊。”
裴廷玉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从挺久之前就开始看一所烘焙师培训班了,他们宣传做得不错,看着评价也挺好,就是不知道实际情况怎么样。但我想去试试,要是顺利的话,估计两个月就能把证书考下来了,到时候工作的话也方便。”
赵策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听起来挺不错的,想试就去试,那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没,你都帮我这么多回了,我都都挺过意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