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14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陛下,思婧是本宫的亲卫统领,她犯了错,本宫也有教导不严之责。本宫听闻近日庆云寺中新塑一尊金身佛像,想亲手缝制一件百宝千佛袈裟作为贺礼,请思婧为本宫侍奉针线,算作禁足忏悔,也好磨磨她的性子,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李擎眼睛一亮,不愧是久经风浪的姑母,这倒是个折中之策,立刻点头道:“准。长公主亲卫统领孟思婧,擅闯军营,争执斗殴,即刻禁足懿德殿,陪长公主缝制袈裟,完工之前不得出宫。”

孟思婧生来喜动不喜静,要她摆弄针线还不如杀了她,脸顿时垮了:“公主����”

李芳时起身,不给她挣扎机会:“思婧,走了。”

孟思婧垂头丧气,只得跟她离开。

周明晏还站在原地,对方才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李擎送姑母回来,见他仍一动不动,既担心又疑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了?你之前说的那位女子不是孟统领?”

周明晏如在梦中一般,飘飘然摇摇头,李擎愈发好奇:“那是谁?”

周明晏瞳仁收紧,那是谁?

他身在庄重威严的九重宫阙里,心却走不出那日黄昏海棠花影里的别院,像个震惊茫然的孩童,被回忆和真相撕扯,他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更无法相信眼前的真相,即便那真相已经被孟思婧盛怒的横刀,被孟思昀耳畔的红晕,被他记忆里的桂花香气送到他的面前。

若他对孟思婧犯了错,明媒正娶或可弥补。可若是孟思昀呢?他对孟思昀犯了错,他如何能对得起孟思昀?

李擎眉头锁得更深,刚想发问,周明晏却道:“陛下如果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李擎不太放心,见他一副失魂落魄模样,只好放他走了。

京城春日罕见的暴雨,天际云翻墨色,雨势倾盆,青石板街上仿佛升腾着连绵的白雾。

虽是正午,天色却如黄昏般黯淡,孟宅门前的灯笼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凡心立在门柱旁,眯眼看着门前长街上唯一伫立在雨幕里的孤寂身影,抿紧的唇上泛着淡淡的牙印。

周明晏已经在孟府门口站了三天了。

孟思昀不肯见他,周明晏也不回去,就这么站在这里,夜以继日,风雨无阻,任由往来路人侧目,传言议论纷纷,他兀自岿然不动,站成一棵树,一道碑,不知是无言的坚持,还是自领的惩罚。

他怀里抱着一个剑匣,里面是孟思昀赠他的承光剑。校场上孟思婧那句话振聋发聩,骂得他无地自容,他是不配再拿这么好的剑,他得物归原主。

孟思昀不接,孟府上下也没人敢接,如此僵持几日,直到今天这场春日罕见的暴雨降临。

周明晏依然不走,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他的脊梁骨,连绵的雨水顺着他挺拔的鼻梁向下滴,他全身湿透,丧家之犬般狼狈,却又有种岿然不动的毅然。

凡心前前后后出门看了好几次,周明晏都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凡心本人对周明晏毫无好感,他把公子害得这么惨,哪怕他把石板站穿都是罪有应得。但他不得不承认,周明晏表现出了相当的诚意,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这样坦荡的认罪态度,何况他还是圣上新封的、大名鼎鼎的靖安侯。

靖安侯孟门立雨一事在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再不想办法解决,一旦出了什么事,孟家也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外面这位风吹日晒,里面那位也是茶饭不思,坐立难安,照这么下去,这病拖上一辈子也好不了,指不定谁先比谁油尽灯枯。

又要自作主张的凡心又叹了一口气,撑起一把油纸伞,走进淋漓雨幕里,一直走到周明晏面前。

周明晏被雨水淋得眼角绯红,几乎快睁不开眼睛,朦胧中只见雨幕里浮现出一个人影,先是呼吸一窒,继而看清是凡心,湿淋淋的眼底掠过几丝掩不住的失望。

凡心在他身前站定,手中的雨伞被雨水打得瑟瑟发抖,对周明晏道:“公子在静养,侯爷请回吧。”

类似的话他不知已经说过多少次,周明晏的反应也一如既往:“那请贵侍将此剑交还你家公子。”

他递上怀里的剑匣,剑匣用油毡仔细裹好,又被周明晏小心地抱在怀里,这样的雨天竟也没淋得多湿。

凡心为这样的珍视心尖微颤,狠心拒绝道:“公子说过他不收。”

周明晏并不沮丧,只是把剑匣重新抱回怀里:“那我便在这里等。”他的目光掠过凡心被雨水染透的衣摆,“这里雨大,贵侍回去吧。”

凡心没好气地看着他。眼前这人生了副优越的好相貌,英俊的眉眼得了雨水润泽,洗尽铅华一般清晰鲜明,水滴淋漓的睫羽下,一双瞳眸似雨夜里的星子,眸中没有疲惫,只有孤注一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公子眼光确实不错,周明晏,的确有让人对他念念不忘的理由。

“好吧,侯爷请随我来。”

周明晏蓦地抬头,眼睛骤然亮起,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凡心忽然有些想笑,板起脸清清嗓子:“既然要还剑,那就请侯爷亲手交到公子手里。”

雨中的庭院葱蔚洇润,廊下海棠风姿绰约,四季桂在浓绿叶片间绽芳吐蕊,微凉的雨气中裹着桂花清甜馥郁的香气。

周明晏全身湿透,衣摆不断向下滴着水,凡心将他带进孟思昀所居静室旁的暖阁,先拿了套干净衣衫给他替换,又送了布巾来供他擦干头发。

虽说凡心很想让周明晏也尝一尝着凉发烧的滋味,省得只有公子一人受苦,可也就是想想,毕竟公子已经够心疼他的了,再说他万一过了寒气给公子可怎么办,得不偿失。

周明晏无心打理自己,却也怕唐突了孟思昀,很快整理好衣衫。凡心见他收拾停当,便敲了敲静室的门,低声道:“公子。”

孟思昀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大抵病还没好,泛着些微的哑:“凡心?他回去了吗?”

周明晏明显一僵,凡心瞥了他一眼,故意叹了口气:“没有,他还是不肯走,还在大门外面站着呢。”

孟思昀的声音明显高起来,一迭声的询问里满是急切和担忧:“他还不走?不是下雨了吗?”

“我劝了他好多次啊,他就是不走,大雨天连把伞都不拿,就这么淋着。”凡心看着眼前已经擦干了的周明晏,描述得分外夸张,“他就想见公子一面,要不公子你就见他一回吧?”

“我……”孟思昀的声音明显一顿,周明晏的心跟着沉下去,“我……我不见了,你还是劝他快点回去吧。”

“可我劝不动啊。”凡心眼珠一转,“我看不如就让他多淋一会儿,清醒了自己就回去了。”

“那怎么行?”孟思昀急道,“这么大的雨,他身上可能还有寒毒,万一着凉复发……”

他话说得急,带出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紧接着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扇“哗啦”一声被拉开。

帘内人脚步顿住,长袖轻飘,牵起温暖清苦的熟悉药香,自袖间拂至帘外人衣角。

珠帘轻轻晃,浅淡影子落在孟思昀脸上,他的心也跟着轻轻晃,眼底是迟滞的惊诧和茫然,像只猝然受惊的小动物,关心则乱暴露无遗。

周明晏也觉恍惚,他发现孟思昀似乎比那夜玉麟卫营署里见到的又瘦了一些,身上是千山翠的真丝长袍,宽松衣衫愈发衬出人的纤瘦,领口处锁骨若隐若现,脖颈纤长如丝鹭,攥在门框上的手腕明净如玉,令他心头一热,想起那日自己掌心之中这双手柔若无骨的触感。

这是真相大白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不过短短数日,竟如时过境迁。

相顾无言,唯有雨声细密,如泣如诉。

凡心适时清咳一声,道:“好了,现在该见的都见了,要还什么就还,要说什么就快说,我家公子可还病着呢。”

最后一句辅以瞟向周明晏的一记眼刀,接着站到孟思昀身边,板起脸做刚正不阿状。

周明晏喉结滚动,艰难道:“我……”

孟思昀也是无言,攥在门框上的手紧了又松,偏头对凡心道:“……凡心,你先出去。”

凡心瞪圆了眼睛:“公子!”

这可不是他预想好的发展,他是想让周明晏负荆请罪,自己再替公子出手,把周骂个狗血淋头,最后让人把他轰走,可没想让他俩单独共处一室!

上次就是他一时失察,让公子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再在他眼皮底下引狼入室,叫他有何颜面面对孟家列祖列宗!

见凡心涨红着脸杵在那里不动,孟思昀显然意识到他想到了什么,脸颊发起烧来,低声道:“放心,你就站这在门口,有事的话我自会叫你。”

不等凡心回答,孟思昀又转向周明晏:“侯爷,里面请。”

孟思昀的居室不大,陈设清雅简洁,临窗设棋盘茶桌,靠墙设一张古琴,目之所及最多的则是书,书架上汗牛充栋,偌大的书案上也堆得极满,又有不少翻开的账簿,最上面的一册上压着一只玉算盘。

四下安静悄寂,唯有风雨声交缠,夹杂着两人愈发明显的心跳声。

孟思昀喉咙发紧,心跳怦然。一直对周明晏避而不见,并非因为无法原谅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并非因为害怕周明晏会再次伤害他。

周明晏中了药,他没有;彼时周明晏神志不清,他不是;周明晏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而他从头到尾清清楚楚,犯了错的是周明晏,他却比周明晏更加无地自容。

上次共处一室时的画面犹在眼前,孟思昀故作镇定,手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嗓音泛起层层波澜:“侯爷想喝什么茶,这里有温中祛寒的……”

“我不喝了。”

事已至此,周明晏自认不配再做孟思昀的座上宾,他不为自己开脱,直截了当道:“今日我是来赔罪的。先前我一时疏忽,铸成大错,自认万死难辞其咎,任君处置,绝无二话,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闪烁,几日来心底盘旋已久的那句疑问在唇齿间打了个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我只问一句,那日在别院里的,真的是你?”

孟思昀长睫闪了一下,似被风雨淋湿羽翼的蝴蝶,周明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慌忙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只是我记得……我记得……”

他语无伦次,目光落在孟思昀纤细的腰上,羞耻,惊讶,惶惑,难以置信,唯有耳尖红得要滴血。

孟思昀望着他,脸颊也泛了红,唇角却浮起自嘲的笑意。

多荒谬啊,普通人亲眼见过都忍不住怀疑,描述一二都觉得难以启齿,甚至连在脑中勾勒都觉得难以想象的事,从出生起就像一道疤痕一样烙印在他的生命里,背负在他稚嫩的肩膀上,一背就是二十余年。

周明晏被这样的笑镇住,孟思昀笑起来总是很好看,艳如桃李,染尽春风,这一笑里却沁着无尽凄然,令他心底骤然生出不忍。

“没错,就是我。”孟思昀承认,眼底隐约有晶莹闪动,不知是笑意,还是泪光,“我生来就是这样。”

第13章 坦白

二十余年前,京城定远将军府,孟夫人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可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小公子先天不足,虚弱得像个猫崽子,哭声微弱得几不可闻,更要命的是,奶娘为他洗身时发现,他双腿之间居然还生着一条女子才有的细缝,将众人唬得面如土色。

畸形之身,阴阳不分,不啻妖魔鬼怪,再加上生来体弱,不知能活多久。奶娘劝慰伤心欲绝的孟夫人,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消息还没传开,狠狠心也就一了百了,毕竟还有个女儿,健康活泼,对外说是先开花后结果,也不会有人指摘。

可儿女都是心头肉,孟夫人狠不下心,怕走漏风声,也因儿子受不了京城严冬的酷寒,毅然决然带着一双儿女回了江南娘家。

江南,母亲的故乡,小桥流水,黛瓦粉墙,杏花春雨,烟水茫茫,容得下任何秘密,也容得下一个无辜的孩子。

孟思昀在江南一住数年,身体渐渐好转,畸形的身体却始终如故。知晓他秘密的只有双亲、奶娘和贴身仆从这寥寥数人。若干年过去,长辈们相继去世,他们俩从江南搬回京城,知晓此事的便只剩了凡心一个。

他曾以为也就如此了,反正他今生不会成婚,繁复的衣袍能遮掩一切,没人会知道清俊潇洒、言笑晏晏的孟公子,重重衣衫遮盖之下,居然生着这么一副丑陋畸形的身子。

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知晓这秘密的人里,又多了一个周明晏。

他没有告诉周明晏,母亲曾带他迁居江南等等事,周明晏不需要知道太多,仅仅是孟思昀生来便如此这句话,就足够让他震惊,也足以让他从此对自己避之不及。

他想象着周明晏的反应,内心鲜血淋漓,却升起模糊的快意。就这样吧,震惊恐惧,厌恶恶心,将他看作披着人皮的怪物,就此弃他而去,后悔曾接受他的邀请,喝过他泡的茶,也后悔说过他不是个普通的商贾,说过在陆准和他之间会选择他。

偷来的明月,终究不属于自己,如梦幻泡影,最终荡然无存。

“对不起。”

孟思昀愕然抬头,眼前人影一闪,周明晏竟果断折身,在他面前倾身跪倒。

孟思昀瞳眸震动,伸手想扶,周明晏身形犹如铁铸,纹丝不动,他既惊讶又疑惑,心几乎要跃出胸口,颤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明晏摇头,拂开他的手,跪得更稳:“孟公子,我冒犯了你,还唐突了令姐,实在对你们不起,我……”

他什么都明白了,难怪孟思昀不敢见他,也不曾来向他讨要公道,这意味着要将秘密和耻辱血淋淋地摊于人前,孟思昀已没有了清白,更不能承受失去最后一点自尊。

若他忘得一干二净也就罢了,可他怎么能认错,认错了,却还去向孟思婧提亲。难怪孟思昀会病这么久,难怪在玉麟卫校场碰见时他憔悴如斯,自己被人糟蹋了,罪魁祸首还想娶走他的姐姐,当时他是什么心情?

他想象不出,也不敢想象,正如他不敢想象过去的二十余年,孟思昀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带着这样一副身子,如何成为他此前认识的那个才华横溢、风流蕴藉的孟公子。

他说不下去,孟思昀眸中晶莹更显,捂住胸口,颤声道:“为什么……你不觉得我是怪物吗?”

周明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脏沉闷地跃动着,在胸腔里蔓延开丝丝缕缕的痛,心疼盖过惊讶,道:“什么怪物?这不是你的错。”

顷刻之间,孟思昀热泪盈眶。

他曾以为他再没机会听到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