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17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雨过天晴后又是艳阳天,暮春残花在如火骄阳下褪色谢幕,黄昏时分,夕阳尽染,西天晚霞浓艳如酒。

周明晏已是孟府常客,无需通报,侍女直接将他引到孟思昀处,说公子就在房中看书。

庭前花木曳影,房门半掩,透出淡淡药香。他屈指轻敲了敲,又唤了声孟公子,无人回应,心下疑惑,索性推门进去。

夕阳斜照碧窗纱,孟思昀伏在书案前睡着,黑缎般的长发散落袖间,侧脸下压着一卷兵书。

阳光自他身侧洒落,将他沉睡侧脸笼上一层柔和的浅金,浓密发丝泛着水波般的光泽,身侧香炉轻烟袅袅,那清俊眉眼便隐在一层如云似雾的香雾之中。

周明晏情不自禁地靠近,在他身旁驻足。房内一片清寂,唯有两道呼吸声起伏交织,一道沉静匀微,无知无觉;另一道则刻意放缓,勉力压抑,却仍显得急促。

周明晏屏住呼吸,孟思昀的影子斜映在他身上,夕阳算不上炽热,他却觉得有热度自掌心腾起,莫名让他全身发烫。

许是睡得不稳,也许是日光太亮,睡梦中的孟思昀蹙了蹙眉,薄薄的眼皮颤了颤,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句什么。

周明晏看在眼里,起身过去,将窗边的湘妃竹帘放下来。房里顿时暗了些,但他还觉得不够,也不知怎的想的,伸出手,虚虚遮在那双无知无觉的眉眼上。

阳光晒在他的手背上,手心却似乎比手背更加灼烫,阴影勾勒出他手掌的轮廓,落在清秀的眉眼和挺秀的鼻梁上。

不知是不是梦中亦有所觉,孟思昀忽然蹙眉,睫毛闪动,缓缓睁开眼睛。

周明晏心头一跳,心虚般地移开自己的手。视线中骤然亮起,孟思昀眯了眼睛,伸出一只手揉着,模糊中认出了周明晏的脸。

他睡得昏沉,意识仍不清明,一时竟忘了矜持和礼数,含含糊糊地嘟囔道:“……还以为你不来了。”

嗓音微哑,泛着股困倦的柔软,尾音里隐约带出点湿润的委屈,周明晏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顾不上计较是不是他的错,他立刻道歉:“对不起,今日来迟了。”

孟思昀脸上带着压出的几道红痕,周明晏嗓音入耳,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忘情失言,张口就要道歉,但看周明晏眼神诚挚,似无所觉,又悻悻把话咽了回去。

距离骤然拉近,孟思昀抵抗不住这种诱惑,周明晏不与他计较,他便生出几分得寸进尺的任性来,问:“那日说过的甜酒醅,侯爷可是带来了?”

周明晏有些尴尬:“没有,我已经捎信过去了,但信使往返还需要些时日。”他顿一顿,“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本是他的不情之请,这么一说倒成了周明晏欠他的债似的,孟思昀愈发过意不去,忙道:“哪里,侯爷一番美意,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两人都有些赧然,孟思昀也完全醒了,邀周明晏去茶案旁落座,自己走到窗边:“侯爷热不热?这屋子向阳,比外面要热一些。”

他重新卷起竹帘,恍然想起睡着前这帘子是卷起来的,是周明晏为他放了下来,指尖不由一热。

周明晏无知无觉,道:“还好。”

孟思昀敛去心下悸动,走到茶案前笑道:“那可否请侯爷帮思昀一个忙,一会儿我叫人送茶水点心来,会吩咐给侯爷上一份冰碗,请侯爷匀给我一点,感激不尽。”

冰碗顾名思义,以碎冰、酥酪、酒酿和时鲜果子制成,清凉爽口,是常见的消夏点心。周明晏不解道:“你想吃的话,为何不直接让人上两份?”

孟思昀竖起一根手指:“因为我幼时多病,大夫说我体质虚寒,全府上上下下都不许我吃冰,思婧特地叮嘱过的,我要他们也不会给。”他无奈叹气,又双手合十做恳求状,“今日思婧不在,凡心收账去了,侯爷就当帮思昀一个忙,好不好?”

身前人满眼期待,眼眸如星闪亮,周明晏险些就要顺水推舟,又堪堪止住:“但你身体真的没关系?”

孟思昀看到希望,连连点头:“一点的话没事的,侯爷放心,我也是大夫,我有分寸。”

周明晏便点了头,孟思昀自然欣喜,立刻叫人送茶,特地嘱咐做份冰碗来,内放若干鲜果花蜜,还要多加些碎冰,侯爷觉得热。

周明晏附和点头,听孟思昀说得眉飞色舞,觉得好笑,却又莫名觉得可爱。

冰碗和热茶很快送了来,琉璃碗里盛着一汪琼珠碎玉,周明晏把碗整个推给孟思昀,孟思昀惊讶道:“侯爷不要吗?”

周明晏摇头,倒不是他不热,只是这种热并非冰碗可解。

孟思昀顿了顿,道了声谢,从茶案上取了只空碗来,用银勺将碗里的碎冰水果拨出来一小半,又把碗推到周明晏手边。

“我吃这些就够了。”他知足地拈着银勺,笑得眉眼弯弯,“虽然我没吃过几次,但我们家厨子的手艺还是没得挑的,里面还有刚下的樱桃,侯爷不想尝尝吗?”

碗中樱桃明艳,却不及眼前人笑容清甜。周明晏低头,舀起一勺碎冰放入口中,压下骤然急促的心跳。

孟思昀见他吃了,自己便也放心吃起来,也舀了枚樱桃,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唇瓣染上一抹鲜艳的绯红。

平日凡心连放凉的茶都不许他喝,好不容易能大快朵颐,果汁混着碎冰,甘甜清凉,孟思昀吃得尽兴,连樱桃汁水沾上嘴角都浑然不觉。

周明晏随意吃了几口,抬头瞥见孟思昀唇畔,不由失笑,清咳一声提醒他,果汁沾到脸上了。

孟思昀抬头,意识到自己失态,面上一红,忙取了帕子来拭,但许是窘迫心急,不得要领,擦了好几次都没有擦到。

周明晏看他着急,索性伸手,指腹触到他唇畔,轻轻一拭。

一切来得太快,孟思昀仰着头,连躲都来不及躲,周明晏对上他一双怔然明眸,脑中轰鸣一声,猝然收回手。

指腹温热,脸颊柔软,细腻的触感只在一瞬间,却不受控制地在两人心间停滞放大,牵带着数日前夕阳花影里的那段记忆,摧枯拉朽般汹涌而来。

周明晏脸颊滚烫,指腹残留着樱桃汁水,那股甘甜黏腻却分明都另有来处,孟思昀震惊的目光烧灼着他,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惊异、窘迫又自责,讷讷道:“我……”

门外忽有下人敲门道:“公子在吗?”

是打扰,可也算救急,孟思昀掩饰般清清嗓子平复凌乱的呼吸,沉下声音道:“进来。”

下人进门望见周明晏,忙道声得罪,说不知侯爷在此,周明晏道无妨,孟思昀则问他何事。

下人隐约察觉房里气氛有些诡异,却也不敢多问,将怀中衣箱放在案上:“今夏新制的衣衫送来了,请公子抽空试一试身。”

孟思昀向箱中瞥了一眼,又探询地看向周明晏,见对方点头,便让下人打开衣箱,馥郁的薰衣香气飘散出来。

周明晏旁观,低头吃着冰碗,指腹在微凉的碗壁上擦了又擦,徒劳地掩饰方才的失态。

一件件试太过繁琐,也不好让周明晏等太久,孟思昀核了清单,挑了一两件外衫在身上比了一下。

新衣自然都是好料子,软罗轻薄,绸缎柔软,缝线绣工都是上乘,但无论是雪青、黛紫还是松绿、藏蓝,无一例外都是浓郁暗沉的色调,孟思昀的手从布料上滑过去,似新雪落在黛青山脊,衬出皎洁如新月般的莹白。

周明晏看在眼中,微微蹙眉。

孟思昀试完一箱,下人又开了另一箱。周明晏看着孟思昀拿起清单,又拿了一件出来看了看,同下人核对过,便要合上衣箱,忽然道:“等一下。”

这一箱衣服的色调明显鲜艳很多,孟思昀方才拿出来的那件外衫便是明丽的海棠红,他问孟思昀:“怎么不试这些?”

孟思昀一怔,随即莞尔一笑,下人也低头忍住笑,周明晏一头雾水,孟思昀挥手让下人收好衣服,笑道:“这些是思婧的衣服。”

数日来孟思婧一直待在宫中,名为软禁思过,实则也是变相保护。她在平息兵变过程中伤了好几位陆准余党,再加上此前的过节,早已是陆党的眼中钉,在宫中有长公主照拂,既能堵那群御史的嘴,又能避免有人蓄意报复,可谓一箭双雕,万无一失。

个中道理孟思昀清楚,可心里难免担忧,思婧心思率直,未必看得懂这些弯弯绕,只怕会觉得她明明是替人出头反而被罚,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再闹出些什么风波。

孟思昀进不了宫,也不好传递书信,再担忧也是干着急。好在周明晏时常入宫面圣,有机会便带话过来,告知他思婧在宫中近况,令他放心。

听孟思昀又提及思婧,周明晏便知他又在挂着宫中的家姐,温言宽慰道:“别担心,听说长公主那件袈裟马上就要完工,孟统领这两日便能回来了。”

缝制袈裟只是幌子,若圣上和长公主再执意强留,孟家也无可奈何。

孟思昀如此想着,却仍为周明晏的话感到宽慰,舒眉笑道:“好,刚好让她来试试新衣。”

他神色释然,挥手让下人出去。见他眉心舒开,周明晏心中也觉轻快,端起茶盏,随口道:“其实你也可以穿些鲜亮些的衣服。”

孟思昀微怔,他不曾想过周明晏对他关心至此,留意到他衣服的色调,甚至还会想他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抿了抿嘴唇,待下人走后,才向周明晏解释:“侯爷见笑了,孟某对颜色没什么偏好,只是掌事时年纪轻,怕被同行伙计们轻视,这才要借衣服壮一壮胆,压一压人,天长日久,成了习惯罢了。”

眼前人一袭墨色长衫,愈发衬得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气势倒是有了,却也像是将人缚住,仿佛平添了好几岁。

周明晏理解孟思昀的苦衷,心底却也生出遗憾,他明明见过这个人更鲜活生动的样子,一痕模糊的画面浮现在脑海,情不自禁道:“那日你不就穿过红色。”

话一出口,他神色霎时凝固,后脑发麻,全身的血在一瞬间涌到了脸上。

孟思昀一顿,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那日是哪一日,面上骤然滚烫,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明晏别开目光,视线死死盯着孟思昀墨色衣摆的一角,不敢看孟思昀的脸,艰难地挤出一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思昀心绪飘忽,哪敢细想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面色兀自镇定,声音却在发飘:“没事。”

两人寂然相对,沉默片刻,掩饰般齐齐端起桌上的冰碗,窘迫、尴尬和不明所以的悸动突如其来,难以承受,必须要和着什么一同咽下去。

房里没了声音,却止不住回忆无声蔓延,博山炉中香雾袅冉冉升腾,掩盖不住什么,只是让某些事愈发欲盖弥彰,昭然若揭。

夕阳散落两人之间,在地面上投落倾斜拉长的阴影。周明晏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心中后悔不迭。

他不该提的,那是孟思昀的噩梦,那之后他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走出来,自己为何要亲手揭开这道伤疤,又为何要一句话将他打回原形。

不提,他们还可以心照不宣地掩耳盗铃,假装他们只是一见如故、意气相投的朋友。可提了便是提了,提了便是覆水难收,先前小心翼翼维护的伪装被尽数戳破,化作一地难堪至极的狼藉。

内心五味杂陈,窘迫内疚,还混着隐约的惊讶,本该深埋心底、避之不及的那句话,为何会这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扪心自问,周明晏不得不承认,对他而言,那日的遭遇其实很美好,连记忆里残存的一鳞半爪都如星光般闪烁,勾得他内心酥痒,让他生出渴望,眷恋,甚至还有十恶不赦却又无从抵挡的欲望。

与其说他想再见一次身着红衣的孟思昀,倒不如说,他想再经历一次那日的邂逅。

孟思昀故作镇定地吃着冰碗,一向最是端方规矩的他,手下没了分寸,银勺时不时碰上碗壁,细碎叮当声不时响起,敲出他内心一片凌乱。

周明晏这样窘迫,想必是在深深后悔,觉得对不起他,可分明不是这样的。他很清楚,他从未觉得周明晏伤害过他,也从未有过一丝后悔,可无论是宽慰还是谅解的言语,他却无法宣之于口。

他不想让周明晏为此愧疚,可他也无法告诉周明晏,对方光明磊落的前半生中唯一的污点,却是他后半生都会甘之如饴的回忆。

该羞愧的是他,应该是他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为那日的情动失控,更为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为他明明得了好处,却恬不知耻地摆出受害者的姿态,为他给周明晏带来的窘迫,更为他自己的懦弱和自私。

冰碗里的碎冰融了大半,细碎的冰碴顺着液体涌进喉咙,他不小心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

周明晏一惊,忙问他怎么了,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偏过头去,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背对着周明晏,脊背单薄,因为咳嗽一阵阵发抖,负罪感让周明晏近乎窒息,看见桌上他吃了一半的冰碗,道:“别再吃了。”

孟思昀咳出了眼泪,急忙回头护住碗,勉力忍着咳嗽,喉结一阵阵耸动,艰难道:“没事……”

看他这样子,周明晏愈发坚持:“别吃了,碗给我。”

孟思昀不放手,周明晏干脆伸手去夺,被孟思昀躲开。两人争抢着那只碗,像在你争我夺里掩饰着杂乱的心思,又像在争先恐后地逃避着什么。

似较劲,也似调情,似远离,却更像靠近。

手指相触的一瞬,碗里豁琅琅响了一声,不知是冰块撞到了碗壁,还是谁心动的声音,两人却都被这声音震得心底发麻,碗身倾泻,冰水溢出,洒在袖口手腕,瞬间融化。

袖子裹着手腕,蔓延开一片冰凉的湿润,许多记忆却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光焰里有一双水雾迷蒙的眼,飘荡着隐约的桂花香气。

不知谁先松了手,琉璃碗骤然坠地,两人同时凝固,看向脚底,眼里映出同一片狼藉的碎光。

袖口还在滴水,两人望着琉璃残片发怔。银勺伴着碗一起落了地,夕阳在水淋淋的勺柄上闪光,孟思昀下意识伸手,想把银勺捡起来。

周明晏不明就里,以为他要去捡那些碎片,一把攥住墨色衣袖里露出的那截细白手腕:“别碰!”

手臂在半空中僵住,冰水浸过的衣袖贴在手腕上,孟思昀却只能感觉到周明晏握住他的手,滚烫,有力,收紧的力道里涌动着明显的焦灼和担忧,像是要从他急促的脉搏,一直触碰到他澎湃的心跳。

冰块彻底融化,水渍蔓延开来,蜿蜒流淌,像再也无法遮掩的心思,一路延伸到周明晏脚边。

周明晏冷静些许,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中犹如雷霆巨震。

相处数日,他一直恪守着距离,怕轻慢了孟思昀,也怕孟思昀会害怕他,最近时也隔着数尺,肢体接触更从不曾有过,唯恐触动前情,牵起那段难堪的回忆。

他小心翼翼,仿佛孟思昀是尊易碎的瓷器,不越一步雷池,今日却像是中了邪一般,屡次三番越界。

身心都如失控一般,周明晏自己都觉得恼怒,立刻想松开手,却觉手腕一热,竟是孟思昀柔软的指尖搭了上来,牵住了他的手腕。

思绪掠过心湖,如惊鸿照影,他抬起头,却只对上孟思昀在夕阳里泛着浅金色的脸,纤长的睫羽微微颤抖,嗓音小得几不可闻。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