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你以为我不怕吗?”周明晏微笑,眼底涌动着与他同样的波澜,“每次出征我都会怕,怕我回不来,怕我再没机会见到母亲……认识你之后,我就更怕。”
他顿了一顿,唇角笑意染上苦涩无奈,胸口起伏一瞬,更坦率地承认自己的怯懦:“所以当时我见你那样,我才一时忍不住……”
他是在战场上长大的,生离死别是家常便饭。他见过太多无定河边骨,也知他们是多少人的深闺梦里人。生命或许有泰山之重,可在寸土不让的城池面前,在义无反顾向前冲锋的号令面前,一切又都轻如鸿毛,战死沙场是兵士的荣耀,重要的唯有胜利。
可同等重要的,亦有三年五载才能得见一次的母亲庆幸却又后怕的眼神,亦有当年他送裴勇骨灰回常平村时裴治平静却又痛彻心扉的眼神。孟寒山去世时,孟思昀一定也有过那样的眼神,可或许有一日,他又会让孟思昀再次经历同样的痛苦。
孟思昀何错之有,他才是自私的那个。于国,他问心无愧,可于家,于孟思昀,他的亏欠如山似海。
威名赫赫百战百胜的将军,常人眼中所向披靡刀枪不入的神将,此刻却在剖白自己的恐惧和怯懦,周明晏在袒露自己的软肋,亦是在告诉孟思昀,他在自己心中有多少份量。
孟思昀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百感交集,修长手指在袖中攥紧,轻声道:“不,是我做得不够,是我帮不上侯爷……”
周明晏柔声道:“你已经帮我很多很多了。”
“我没有……”孟思昀摇头,神色中满是内疚,“我不能陪侯爷一同出征,而且侯爷方才还说,我会让侯爷更怕……”
“不,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这么想。”周明晏提高嗓音,“我是会因为你更怕,可也正是因为有你,我才更能笃定,我一定会回来。”
孟思昀蓦地抬头,长睫闪动,带着湿润的水气,周明晏眼眸深深,温柔目光将他细密包裹,眼中映出的是他的身影,也唯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周明晏凝望他,眼中清晰地映出他在这一瞬的动容,柔声问:“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孟思昀摇头,见周明晏眼底滑过惶惑,他扬起唇角,眼底却有晶莹闪烁:“因为我本来就没怪过侯爷。”
下一刹,灯影摇曳,墙上映出两个骤然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拥抱带着小别重逢的甜蜜,又夹杂着失而复得般的余悸,两人紧紧相拥着,呼吸都有些不稳,却又舍不得松开。
周明晏一手把孟思昀压进他的臂弯,另一手一下下抚着他鸦羽般的发,轻声问:“所以今日城门处的人,是你吧?”
温热指尖触到柔软耳轮,孟思昀颤了颤,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我当时是不是吓到你了?”
孟思昀轻声道:“没有。”
“那我喊了你那几声,你为什么不停下?”
周明晏嗓音微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孟思昀心头一跳,身体僵了僵:“因为我……”
他难以启齿。他确实是为了周明晏才去的。
他站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时有人撞到他的肩膀,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他看到了身披玉麟甲的周明晏,立在皇帝身侧,被下属们团团簇拥,如旭日明月一般,高悬在九天之上。
他本是来寻他的,却却完全没了上前的勇气,转身离开时,却听到了周明晏唤他的声音。惊讶,慌乱,又觉得自己给周明晏添了麻烦,行动先于理智,他落荒而逃,跑出几条巷子,才喘着气停下来。
他一直知道,周明晏拥有自己无法企及的一切,魁梧强健的体魄,统帅三军的军职,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机会和能力,他钦慕,痴迷,甚至嫉妒,却永远无法拥有,对周明晏而言,他只能是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或许还是他过后记起会后悔不迭的污点和耻辱。
短短几日,周明晏给了他太多,多到超出他此前数年里所有的奢望。他既享受,又忍不住诚惶诚恐,因为周明晏总有一天会醒。他不舍得周明晏醒得太早,又怕周明晏醒得太迟,怕自己已经拖累了周明晏,怕见不得光的自己,和他见不得光的爱,会毁了周明晏原本无可限量的前途,毁了靖安侯原本问心无愧,光明磊落的一生。
“对不起……”孟思昀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下意识地承认错误,“只是侯爷当时有公事,有太多事要考虑……我又没什么重要的事,不值得侯爷分心......”
看孟思昀垂眸低眉,周明晏的心也跟着陷下去,两人稍稍分开一些,周明晏伸手,轻轻掂起孟思昀的下颌,更好地看清那双清光流溢的眼睛,也让他更清楚地看清自己。
“你知道怎样我才会分心吗?”
孟思昀被他看得脸颊泛红,轻轻摇头,细腻的肌肤蹭着周明晏的指尖,周明晏望着他的眼睛,道:“一想到你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我才会分心。”
孟思昀脸颊红晕更深,埋首在他肩头,咬唇道:“是我的错......”
怀中人如软玉温热,周明晏心中更是柔软得无以复加。
还好今夜他来了,还好孟思昀没有生他的气,也不是不想见他,只要他来,就会发现孟思昀始终为他留着一盏灯。
孟思昀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可如果他一直没有时间来呢?如果他来不了,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孟思昀的这些心事,知道孟思昀如此难过,又如此自责,明明是来寻他,却又落荒而逃,他们何时才能把话说开呢?
他印象中的孟思昀并不是这样的。他一开始留意到的孟思昀总是风仪落落,不卑不亢,连陆准那样气焰嚣张的人,他都敢当面争上一争。
那时的孟思昀虽然也爱他,在他面前却也是进退有度,从容不迫,可现在的他得到了他的爱,却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仿佛自己给予他的一切都危如累卵,要紧紧地抱在怀里看守,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令他草木皆兵。
他忽然想起,回京那日,朱雀大街之上,他第一次唤出孟思昀的名字时,孟思昀也是僵立原地,不敢抬头。
后来在这间房中,他们被孟思婧撞见之前,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孟思昀的手,那时孟思昀明明回握了上来,之后却寻出那些蹩脚的理由,要与他分道扬镳。
明明是爱他的,明明是在意他的,孟思昀却总在后退。他可以为之找出千万个理由,世俗的眼光,身份的悬殊,但最令他在意的,是他给不了孟思昀什么,他不能把心剖给孟思昀看,不能让孟思昀相信自己在他心中有多重要,又有多特殊。
他并非不爱这样的孟思昀,他爱他的柔韧坚强,亦爱他的敏感脆弱,他只是觉得这样的孟思昀并不快乐。
而他希望孟思昀快乐。
如何让一颗以为自己暗淡无光的星辰,知道他其实有多么光芒万丈?
如何让一只以为自己平平无奇的鸟雀,知道他其实有多么独一无二?
要怎么做,才能让孟思昀安心,让他对自己的心意再无顾虑,让他确信自己会永伴他身侧,矢志不渝,地老天荒?
孟思昀敏锐地察觉到拥着自己的人在走神,轻轻抬起头来,问:“侯爷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给你一块令牌。”见孟思昀目露疑惑,周明晏抚了抚他的脊背,解释道,“这样你就能随时去侯府,去军营,紧急时还可以以侯府名义直接进宫面圣,只要我有空,你随时都能来见我。”
这是在许诺他侯府中人之权,孟思昀瞪大眼睛,失声道:“这怎么可以?这......”
这太僭越,也太危险,周明晏却道:“可我怕我没时间来见你,你就会像今日一样,不敢来见我。”
今日情急之下那一转身,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孟思昀长睫轻闪,语气里带了几丝绵软:“今日是我对不住侯爷,只求侯爷不再计较,想要我如何赔罪都好。”
他依偎在周明晏怀中,一双漂亮的眼睛就这么盈盈然看上来,周明晏心旌摇荡,柔声道:“为何还叫我侯爷?”
孟思昀微怔:“那......”
“朋友之间都可以字相称,何况你我。”周明晏握上他的手腕,摊开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我的字是元照,存元守正的元,澄心明照的照。你呢?”
孟思昀掌心轻颤,待他写完,便拉过他的手,指尖滑过掌心纵横纹路:“怀宁。怀瑾握瑜的怀,江山安宁的宁。”
最后一笔写完,孟思昀的手指便被周明晏攥进掌心:“很好的字,很衬你,怀宁。”
孟思昀抬眸望他,清丽眸中星星点点,既羞怯又欣喜:“......你也是,元照......”
发“元”字时朱唇轻启,发“照”字时又微微点头,似是初初学语的孩童般,带着生疏和紧张,却坚持着又把每个字都咬得认真又专注,似是雏凤破壳,清声初啼,唤出眼前人的名字,从此便认定这个人。
这字是周明晏自己起的,李擎秦臻等人都唤过,但他从未觉得这两个字有如此悦耳,他心中激荡如百川涌流,拽住眼前人的手腕往胸口一带,孟思昀轻呼一声,正正扑倒在他的怀中。
他侧脸贴在周明晏胸口,急促心跳融作一处,忽然感觉周明晏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便问:“这是什么?”
周明晏一怔,又想起什么,道:“我带了桂花糖来,你吃吗?”
他说着将孟思昀松开了些,从怀里摸出一个熟悉的纸包。孟思昀瞧瞧还真的是桂花糖,既惊讶又好笑,问:“侯爷怎么还带这个?”
他笑起来眉目舒展,极是好看,周明晏心中滚热,又被他笑得有些赧颜,承认道:“我这不是怕你不原谅我嘛,想着哄你高兴一点。”
他认得坦率,毫不掩饰在意和讨好的心思,孟思昀脸上发烫,心中熨帖,生出几分俏皮之意,偏头冲他笑道:“怎么哄我高兴,是吃了之后,说话会嘴甜一点吗?”
眼前人眉眼弯弯,周明晏心间却飘荡起山间别院里唇齿相接时孟思昀口中那清甜的桂花香气,喉结滚了滚,更正道:“是要给你吃的。”
孟思昀望着他漆黑眼瞳,觉得这人真是正经得可爱:“那你给我呀。”
他含笑看着周明晏拆开纸包,正要把糖递过来,便骤然低了头,俯首在他掌心里,似一只俏皮的小兽,轻巧地从他手里噙走了糖块。
俯首时温热的鼻息扑到手心,明明隔着一层油纸,周明晏却仿佛能感觉到对方柔软湿润的舌尖,抬眼只见孟思昀噙着糖块,泛红的脸颊微微鼓起,眼底笑意在一瞬化作浮着桂花甜润的清风,不偏不倚撞进他肋下三寸之处。
“元照,甜吗?”
笑语落入耳膜,似烈酒洒进了火,桂花糖自手心洒落,周明晏扬了脖颈,热切又贪婪地吻上那樱桃般的唇,品尝着那颗糖的滋味,品尝那刻骨铭心的桂花的清甜味道。
这个吻来得急促而汹涌,孟思昀无法自拔地闭了眼睛,任由对方在他口中攻城掠地,一寸寸将他柔软的唇瓣吻到湿透。
心跳如擂鼓轰鸣,喘息声推波助澜,沉醉迷乱里,孟思昀听到周明晏低低的嗓音,似自耳膜沁入肌肤的暖流,让他的身体深处愈发灼热。
“......很甜。”
第27章 缠夜
情到浓时,不知今夕何夕,还是夜色里传来清越更漏声,两人才暂且从纠缠中清醒过来,恋恋不舍地松开彼此。
唇齿分开,牵连出晶莹水线,如梦初醒一般。周明晏神智迷蒙,朦朦胧胧听到打更人在报如今几时,哑声道:“……这么晚了,我该走了。”
孟思昀呼吸不稳,身上都是软的,闻言情急伸手,牵住周明晏衣袖:“……等等。”
他唇上水光潋滟,眼里星河雾起,将周明晏整个笼罩,诱他沉溺其中:“已经宵禁了,你现在走也回不了侯府,不如明早再……”
作为玉麟卫大将军,周明晏自然有宵禁后通行京畿的令牌,孟思昀挽留他的理由并不成立,可迎着这双春水叠风般羞涩急切的眼睛,周明晏顺水推舟,很快寻到了另一个留下的理由。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周明晏望他绯红脸颊,下颌线条绷紧又放松,喉结滚动,艰难道:“现在不行,等我们成婚以后。”
绵长的深吻令孟思昀脑中迷蒙,周明晏这句话更令他惊讶不已,还当是自己的幻觉,难掩眼中惊诧之色:“成婚?”
他太过惊讶,话里带着反问的钩子,待发觉时已来不及。周明晏察觉不对,抬头坐直身体,盯住他的眼睛,正色道:“为何这么问?”
周明晏眉眼犀利,神情肃然时自带赫赫威压,孟思昀心中一凛,脑中空白:“没有,我只是不曾想过……”
“不曾想过什么?”未及他说完,手便被周明晏攥住,炯炯目光笼住他,几句话问得他心神摇撼,“不曾想过要与我成婚?觉得我只想同你消遣而已?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还是其实你是这么想的?”
最后一句嗓音微颤,隐约透出受伤般的钝痛,孟思昀胸口一窒,失声道:“不是……”
不是的,他当然相信周明晏待他真心,又何尝不希望能同周明晏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可他们都是男子,男子相恋已是惊世骇俗,男子成婚更是闻所未闻。何况周明晏是国公独子,圣上钦封的靖安侯,他的亲事须经圣上允准,他需要一位门当户对品貌出众无可指摘的侯夫人,需要她为他在侯府主持中馈、侍奉母亲、延育子嗣,需要强有力的靠山让他在朝中如虎添翼、锦上添花。
如此种种,他都做不到,一如他对与生俱来的身体无能为力,即便他竭尽全力亦绝无可能。周明晏要与他成婚,千难万难,他不忍,亦为周明晏不值,毕竟他能给周明晏的,至多如今夜这般,至于名分,他自知不能,便不曾奢望。
一如他当初也不曾奢望,周明晏居然真的会爱上他。
心中千回百转,只是有口难言,孟思昀嘴唇颤了颤,发不出声音,唯有盈盈水光漫上眼睫。
周明晏本就不是真心责怪,见他如此,三份愠怒立时化作十分心疼,攥住他手的力道霎时松了,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纤细,微凉,如同落在掌心的一捧新雪,让人不知该怎样呵护才好。
“……对不起,我不是怪你。”周明晏轻轻抚着他的手,是安慰,亦是郑重承诺,“我的意思是,我想与你成婚。”
掌心的手指微微发抖,周明晏合拢手指,更紧地将他的手握住:“我知道这很难,可能需要很久,可我真的很希望能与你成婚,想同你一生一世……你愿意吗?”
虽然周明晏动了心,但于情之一道,他仍然是初学者。他秉性纯直,事事都要光明磊落,他不懂得什么先斩后奏暗度陈仓,他要同孟思昀一起,眼里便只有一条路,既然爱了,便要明媒正娶,长相厮守,要天下人都知道孟思昀是他的心上人,是他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爱侣。
他要孟思昀在他身边,哪怕千难万险,他也要和孟思昀成婚。他一片丹心,无所畏惧,唯一怕的,只有孟思昀不愿意。
他等着孟思昀的回答,等得手心都出了汗,也没等到孟思昀出声,更没有看到他点头。
他等到的是一个吻。
孟思昀主动拥了上来,再次吻住他的嘴唇。
次日清晨,周明晏先醒,望着眼前陌生的帐幔愣了愣神,想起自己宿在何处,心跳顿时急促起来,察觉到臂弯里依偎着的重量,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