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49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孟思昀平复心神,简单清理创口,利落地走刀。刀尖划开伤口,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果然有脏污脓血流出,引发众人惊呼一片。

孟思昀动作麻利,很快清理掉痂下腐肉,重新包扎好伤口,又吩咐人去准备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托疮生肌之药,方平服下后应当很快能褪去高热。

方平额上出了一层冷汗,虚弱地抬手:“多谢孟军师。”

见孟思昀从容不迫,又医术卓绝,又见他随行带了不少草药,众人彻底信服,方才那群要跟招呼离开的兵士彻底倒了戈,纷纷哭诉他们之前是被鬼迷了心窍,唯愿孟将军与军师大人不记小人过,再给他们一个鞍前马后誓死效忠的机会。

这群墙头草的话孟思婧半个字都不信,但眼下兵力不足,斩尽杀绝并非上策,孟思婧亦想稳定军心,遂摆手道:“罢了,那便一人领上十鞭,以观后效吧。”

众人欢天喜地,高呼孟将军英明,连瘫在地上的赵虎也动了心思,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踉跄着爬了起来,挤出副谄媚的笑脸:“孟将军,小的也错了,小的也是被人怂恿,跟孟将军闹了这些误会,孟将军你看……”

他话音未落,孟思婧干脆地扯过他另一只手腕,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你?你跟他们不一样,你的事还没完呢。”她拎过一根麻绳,在赵虎杀猪般的惨叫声里三下五除二把他捆成一头半死的猪,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笑盈盈道,“愿赌服输,你也得让我爽一把吧?”

营中如方平一般的伤患不在少数,孟思昀给方平清理完后便再没得闲,给营中伤患一一清理脓疮、割去腐肉,忙活了整整半日。

秦臻让其他兵士先疗伤,最后才来让孟思昀处理。孟思昀坐了一天,腰酸得几乎没了知觉,小腹一阵阵坠痛,咬牙忍住头晕,握刀的手还是很稳。

他拆开秦臻的伤处,刀尖悬在半空,一边寻找着适合下刀之处,一边端详着秦臻的脸色,忽然说了声:“思婧?”

秦臻下意识一凛,转头望向帐门,后知后觉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孟思昀一手摁住他不自觉发抖的胳膊,轻声道:“我怕秦将军会忍不住动,抱歉。”

“呃……没关系,多谢。”

秦臻咬牙,忍着刀尖拨弄腐肉的剧痛,一只手狠狠摁在桌面,疼得脸都快变了色。

忽而一阵冷风灌入,孟思昀不由抬头:“思婧?”

秦臻面色发白,勉强笑笑:“孟军师不必如此,我能忍住……”

“哟,这么厉害呢!”

清亮女音在身后响起,秦臻蓦地抬头,正对上孟思婧英气勃勃的眉眼,眼神蓦地凝住,身子要起又不敢起,手脚都局促得似乎没地方放。

孟思婧浑然不觉,目光被他血肉模糊的伤口吸引,眉头紧蹙:“这么严重?你之前也有发热吗?”

她说着伸手要摸秦臻的额头,秦臻身体僵住,脸几乎要红到耳根,孟思昀看在眼里,唇角微微一扬,手上加紧动作,很快清完腐肉,重新包扎好伤口。

“秦将军是有些许发热,现下清完创口,再服些汤药便无大碍了。”

听弟弟如此说,孟思婧便收回了手,秦臻重新披上衣服,心间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落,拱手向孟思昀道谢。

孟思昀喉咙干得厉害,内里又像有什么在翻涌,饮了口茶压下那股浊气,才问思婧是不是有什么事。

“对,是有事。”孟思婧解了腰间的照水刀,“方才审了那赵虎一顿,问出了点有意思的事情。”

赵虎是个兵痞,怂恿兵士离营并非临时起意,应是早有谋划。孟思婧怀疑他另有靠山,因此没有直接取他性命,一通拷打审问后,赵虎哭爹喊娘,果然说出了实情。

前任寒州主官范临江曾是陆之韦的党羽,此前与陆之韦里应外合,暗中构陷周明晏,陆之韦倒台后,范临江为了保命,干脆投了萨汗,萨汗见他长于簿记,又熟悉北境局势,便派他在凌云仓堡协助粮草转运,赵虎与他有些交情,率众离开,本是想去凌云仓堡投奔范临江的。

范临江的背刺害得周明晏一度身败名裂,寒州不存,镇北军险些全军覆没,秦臻与其不共戴天,听闻他居然在凌云仓堡,眼中都要冒火:“岂有此理,这丧尽天良的狗贼怎么还活着!连这种人渣都能苟活于世,凭什么元照他……”

他嗓音哽住,话音戛然而止,抿紧嘴唇,眼眶瞬间泛红,眼中悲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三人沉默对坐,烛影摇动,帐壁上身影摇曳不定,帐外寒风呼啸,仿佛翻滚压抑的悲鸣声。

孟思昀眼神沉沉,烛火映在眼底,如倒影在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他一整天都在剖开别人的伤口,如今也轮到了他自己。

“秦将军,”他声音发颤,忍着喉咙的干涩轻声问,“元照他是怎么……”

悲愤在秦臻胸中鼓胀起伏,肩上的伤处隐隐作痛,秦臻的睫毛被不知是汗还是泪的东西沁透,在烛火中闪着湿润的光。

他沉重地闭了闭眼睛,平复心绪,才把近来际遇说了出来。

范临江受陆之韦指使,克扣镇北军粮草、截留周明晏传书等事,孟思婧等人早已知晓,秦臻便言简意赅地带过,直接从寒州之战讲起。

但他也没有见到周明晏生前最后一刻。

范临江向萨汗投诚时,把寒州卖给了对方,周明晏甫一回援就陷进了穆矢的包围之中。对方早有准备,以逸待劳,镇北军拼死抵抗,仍是无力回天。

生死存亡之际,周明晏命秦臻率一支精锐轻骑突围求援,他率余部断后掩护。刀光剑影之中,周明晏匆匆书就求援信函,连同自己的私印、以及此前行军途中来不及寄出的家信一同交予秦臻。

名为求援,实则却有绝笔之意,秦臻自然看得出,说不如由他掩护周明晏突围。两人争执不下,眼眸都被战火鲜血染成红色,直到周明晏不由分说,扬鞭在秦臻马上抽了一记。

“出去!”箭雨呼啸,剑光缭乱,是周明晏为他撕开了一条口子,他最后只听到周明晏的声音,孤注一掷却又饱含希望,“寒州和兄弟们就靠你了!”

秦臻不再回头,在周明晏的掩护下全力突围。奈何兵力悬殊,穆矢也看透了他们的意图,竭尽全力围追堵截,秦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生天,紧接着便收到了寒州沦陷、周明晏战死的消息,无奈之下召集残兵驻扎在此处。

“对不起……”秦臻双拳紧攥,泪水滑过血痕累累的侧脸,落在青筋暴突的手背上,“是我没用,我辜负了元照的希望,没能带来援兵,也没能……”

军令如山,周明晏的命令他不得不从,可每每想起那最后一刻,后悔便如毒蛇般撕咬着他的心。他是周明晏的副将,该同周明晏同进同退,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独自活下来,甚至没能陪周明晏坚持到最后。

灭顶般的悲伤扼住孟思昀的咽喉,五脏六腑似在被焚烧,藏在袖间的手五指紧攥,指尖泛红,咬紧牙关不让泪涌出来。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周明晏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周明晏,坚持掩护秦臻突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你把玉印和信交给秦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有没有想到我还在京城,还在等你回来?

秦臻还在懊悔,却忽然听到孟思婧的声音:“不,那很有用。”

柔和烛火勾勒着她的脸,明丽眉眼褪了白日的锋利锐气,望向他的眼神温暖真挚,如一片澄澈湖水,融化了他内心遍地丛生的棘刺,平复他内心翻涌的自责和不安。

“多亏有你,玉印和信才能被送回京城,你不知道那有多重要,又救了谁的命……”她既是安慰,也是发自肺腑,“真的,多谢你。”

第46章 执念

帐中烛火燃至最后一寸,前来议事的将领同孟思婧拜别,陆续走出营帐。

秦臻留在最后,同孟思婧一起将最后一张地形图卷起收好,孟思婧活动了下筋骨,道:“有劳秦将军,今夜就先到这里吧,我再去伤兵那边看看思昀。”

新官上任三把火,孟思婧初到军中,必得先与各级将领见面,摸清底细,收服立威。

秦臻还在发热,她本想让他先去休息,但他执意不从,说他是镇北将军的副将,此刻便是她的副将,再者目前军中鱼龙混杂,或许仍有赵虎一般心怀叵测之徒,他对军中情形更熟稔,即便帮不上什么大忙,必要时也能帮她弹压一二。

赵虎及其徒众并不属于镇北军,有二心并不意外,但镇北军余部之中,也未必无人对孟思婧心怀微词,秦臻作为镇北军中人,他的支持会是孟思婧极大的助力。他话里虽未点明,但她心领神会,当即答应。

秦臻点点头,孟思婧转身就走,他望着她的背影行至帐门,又忍不住开口:“孟将军!”

孟思婧回眸,略带疑惑地问他还有什么事。

秦臻张了张嘴,想叮嘱她小心些,又觉得多此一举,欲言又止得脸都憋红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口。

“今日的事……多谢你。”

孟思婧一愣,顿了顿才回忆起来,他指的是初到营中时他被人推搡,自己扶了他一把,笑道:“这有什么,理所应当的嘛,我的副将我当然要护着,哪能让别人欺负。”

她眼中笑意明亮,话说得自然而然,一抬眼发现秦臻的脸更红了,挑眉道:“你怎么回事?还发热的话就早些去休息。”

“不,没事……”秦臻生怕她又要走,情急之下,憋了好几日的话骤然冲了出来,“孟将军,你为什么会请缨来这里?”

接到那道石破天惊的圣旨,他的惊讶非同小可,再听闻孟思婧居然还是主动来的,更是让他惊讶不已。

周孟两家交情匪浅,周明晏牺牲,孟家的震动应该不小,但也不至于让孟思婧亲自出马。萨汗如狼似虎,北疆龙潭虎穴,连周明晏都折在了这里,她为什么要来?

是为了收复失地,还是为了给周明晏复仇?他曾以为她和周明晏不是他此前想象的那样,如今看来,难道还是……

眼下北疆情势危急,实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可这念头却挥之不去,他真的想知道,他是她的副将,那周明晏又是她的什么?

一念及此,他一个激灵,抬头又对上孟思婧疑惑的目光,顿时自惭形秽,低头喃喃道:“……是我冒昧了,对不起。”

孟思婧没说什么,认真地望着他。

经历了寒州之战,比起上次见面时,秦臻变了很多,不仅是外在。今日共事,他虽一如以前那般认真勤勉,可她觉得他颓唐了不少,整个人无精打采,短短一日里,道歉的话足说了三四次。

她一直觉得秦臻和弟弟有些像,总会把本不需要他独自背负的东西扛在身上。寒州的陷落和周明晏的牺牲、赵虎的背叛都不是秦臻的错,他却将它们抗到现在。

他不仅伤在肩上,更伤在心里。

孟思婧回忆着秦臻出征前同她在宫中相遇的情景,想着如何让秦臻打起精神,思忖片刻,道:“我是来找你的,还记得吗?你出征前我就说过,你不回来的话,我会去找你。”

她又想了想:“令尊令堂也很挂念你,我走之前,令尊特意拜托我,带你一同平安归来。”

她双眸明亮,耀眼得令秦臻不敢直视。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孟思婧的一句玩笑,不料她会如此认真,亲人的挂念更让他喉头哽咽,颤声道:“可是,我让他们蒙羞了……”

“不,你没有。”望着他颤抖的双肩,孟思婧百感交集,忽而明白了彼时李芳时的感受。

她学着李芳时的语气,郑重道:“他们以你为傲。”

伤兵营帐中躺着数名伤势较重的伤兵,服过孟思昀熬制的汤药后都已安稳睡下。营帐外另有一顶小帐,供储存药材、熬制汤药之用,此时帐中药炉微沸,药香热气氤氲。

孟思昀和衣坐在一旁,盯着炉火出神,清隽面容隐在袅袅水雾里,眉眼被热气熏得愈发剔透水灵。

“怀宁,今天累不累,药喝了没有?”

孟思婧声音比人先到,说着便掀帘进来,孟思昀闻声回神,抬头微笑道:“没事,刚熬好,这炉里就是。”

孟思婧最挂念弟弟身体,一路上再忙也会抽空盯着他按时服药。她不顾他推辞,亲自动手把药炉从火上取下来,把汤药倒到碗里,反复腾挪着放凉了,递到他手边。

“没想到那穆大夫的药还真管用,以前真以为你撑不到这里。”她看着孟思昀小口小口喝药,感慨了两句又开始心疼,“但路上还是辛苦,看看又瘦了这么多。”

太瘦了,苍白的脸颊凹下去,下颌尖巧得一只手就能握得过来,手腕上的筋骨如同秃笔勾勒的墨线,身形单薄得像片轻薄的影子。

药汁苦涩,孟思昀一口口咽下去,闻言只是微笑。

不仅是路途劳苦,一路上他没有半分胃口,因为什么思婧也很清楚,都不挑明的原因也心知肚明。

他咽下最后一口药汤,动作急了些,忍不住咳嗽几声,孟思婧忙帮他拍背,见他眉头紧蹙,只当是那药太苦,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几颗桂花糖递给他。

孟思昀有些意外,自从他吃糖吃到牙痛,思婧再没主动给他吃过糖,顶多是凡心偷偷私下塞给他。

“吃吧,最近这么累,特许你多吃两块。”看他犹豫,孟思婧干脆把糖塞到他手里,“快点,别等我一会儿反悔。”

孟思昀不由微笑,拈起其中一块放入口中,却把剩下的推回给她:“阿姐也吃。”

姐弟俩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幼时孟思婧偷偷带糖给孟思昀吃的情景,那时的他们也是如此,一人嘴里噙一颗糖,趴在窗棂边一起看月亮。

数年前照彻江南烟水的月亮,如今照耀在青海长云的北疆,清寒月光如银似霜,笼罩在已经长大的姐弟二人身上。

银亮月色盈满孟思昀眼底,他望着月亮轻声道:“原来这就是北疆的月亮,元照以前也跟我讲过,真没想到还能亲眼得见。”

听孟思昀提起周明晏,孟思婧心底骤然一紧,偷眼看弟弟脸色,但见那张月光下明净如玉的侧脸,清隽眉眼间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跟着感慨道:“是啊,之前从没想到能来这里,跟你一起看月亮。”

孟思昀笑道:“你真的没想过吗?”

孟思婧笑着回敬:“那你也没想过吗?”

孟思昀的神态和语气都太过平和,她一时失了分寸,话出了口才觉不妥,可为时已晚。孟思昀道:“当然想过。”

他目光垂落,月色点染出纤长细密的睫羽,如同两弯波光粼粼的银弧,唇角扬起一弯柔和的弧度,温柔却又悲伤:“我当然想过,和元照一起来北疆。”

月光落进他眼底,清澈如一层剔透的浮冰,曾经澎湃汹涌的情绪被冻结在眼底,如今却如春冰消融,蠢蠢欲动。

“思婧你说,连秦臻都没亲眼见到元照战死的一瞬……”他嗓音恍惚,向她吐露他方才出神时心底萦绕不去的念头,“那他会不会有可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