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5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鸟雀啁啾声忽然响起,鸣声纷繁,愈发扰乱了孟思昀那颗本就砰然作响的心。他攥紧茶盏,目光微微闪烁,道:“……小周将军以后若要与陆家深交,还是别与孟某来往比较好。”

这话半是劝诫,半是试探。但他没有想到,周明晏眯眼,从他这句话里抽丝剥茧,穿云渡水,一路行到某个孟思昀始料未及之处。

周明晏问:“后来陆准为难过你们吗?”

孟思昀一怔,他本无心向周明晏诉苦,不想周明晏竟会想到此处,他不欲再横生枝节,立刻道:“没有。不然我也不敢让采薇抛头露面。”

周明晏半信半疑,但看出孟思昀有所顾虑,也不再追问,只道:“陆准其人,恃强凌弱,飞扬跋扈,我不屑与之深交。”

他半身沐在阳光里,俊朗眉眼犀利而深刻,话语掷地有声,笃定滚烫:“若要在他和你之间选择,我会选你。”

氤氲水气迷蒙了孟思昀的视线,虽然明知周明晏的话并无他意,他却止不住心跳如鼓,头晕目眩,咬了咬唇才稳住心神。

“孟某一介商贾,怎配与陆中郎将相提并论……”

这话落入周明晏耳中,莫名分外刺耳,他不耐地摆摆手,打断道:“你为采薇出头时,可还记得你只是一介商贾?”

孟思昀睫毛轻颤,咬唇收了声。

周明晏瞥见他面色微白,暗中后悔,语气和缓下来:“既然敢出头,可见你并非普通商贾。”

孟思昀听出对方宽慰之意,心下却不敢放松,勉强笑道:“孟某只是仗着有家姐庇护,比常人大胆些罢了。”

周明晏想起那日生气凛凛、英姿飒爽的女子,纵马飞驰而来,挺身护在孟思昀身前,姿容明丽,眉眼张扬,如一面傲岸绚丽的旗帜。

他不由道:“你们长得很像。”

提起姐姐,孟思昀放松些许,舒眉笑道:“孟某和家姐是双生子,自是比寻常兄弟姐妹更相像些。”

周明晏点头:“原来如此。我没有兄弟姐妹,听来倒有些羡慕。”

见周明晏感兴趣,孟思昀便有意多说一些,以袖掩面微笑道:“确实热闹,只是姐姐管得也很多。”

姐弟俩并肩长大,相处间的趣事俯拾即是。孟思昀抱怨似的,从幼时思婧跟他抢这抢那,说到现下她不许他吃糖喝凉茶,说着愈发忍不住笑。

周明晏听得专注,不仅因为这些事听来新鲜,还因为孟思昀的神情。话是抱怨,语气里却无半分不满,浅笑盈盈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满足,比起方才的端凝持重,要鲜活生动许多。

他不忍打断,直至孟思昀说完,方饮尽盏中清茶,用指节轻敲案角,微笑道:“孟统领或许严苛,却也没碍着孟老板我行我素。”

案上摆着冰裂纹梅花瓷碟,内里放了四份茶食,金丝蜜梅、桂花松子糖、嵌字豆糖、玫瑰乳酥,个个都是甜的。

他语气戏谑,孟思昀面颊微红,将瓷碟向周明晏处推了推,笑道:“这是用来招待将军的,她管不着。”

周明晏亦笑,拈起一颗桂花糖:“孟老板觉得我爱吃甜食?”

孟思昀敛袖为他添茶,娓娓道:“方才观将军气色,觉您似乎心有郁结,吃些甜食心情会好些。”

奇怪,孟思昀并未发问,周明晏却情不自禁想要开口。

他生性内敛,又年少领军,养成寡言又好强的性子,轻易不对旁人诉苦,却不知为何,想对眼前这萍水相逢的人一吐为快。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

他将今日淬心阁之行告诉孟思昀,末了道:“不过也没什么,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况且总归是我去迟了。”

听到淬心阁,孟思昀眼波微微一闪,听完周明晏的话,他眸中波心荡漾,那点异样光彩渐渐化作遗憾之色:“原来如此,孟某也为将军惋惜。”

周明晏摇头,又拈一颗桂花糖,轻叹道:“惋惜倒没有多少,只不知是谁有幸,能得到这大师收山之作。”

他说是放下了,语气却多少还有些耿耿于怀,神色忿忿,却为冷峻的人平添了几分稚气。

孟思昀不由微笑,抬手为他添茶:“所以将军就来听采薇的琴了。”

提起采薇,周明晏恍然记起此行目的,问:“说起这个,采薇姑娘方才在楼下弹的第一首,是什么曲子?之前从未听过,本想向她请教。”

原来周明晏去找采薇是为此事,孟思昀心下讶异,却不仅仅因为这个缘故。

他似是不经意地问:“将军喜欢那首琴曲?”

周明晏点头,声音砸进他心里:“很喜欢。虽在繁华京中,曲中却有边塞辽阔,雄浑悲壮之意,我常居边关,闻之心有戚戚焉。”

“这样……”

理当如此,那琴曲是他念着某个人写的,多少清风朗月无眠夜,他独坐房中,心中却是那边城风沙、大漠冷月,他轻抚琴弦,弦弦掩抑声声思,心中所想,梦魂所系,尽数付于面前瑶琴。

可他不曾想到,这段从未被他诉诸于口的心事化作的琴曲,会被曲中人听闻,甚至会让他被引为知音。

他面上飞红,人似海棠临风,艳光浮漾,嗓音发颤,半是羞赧,半是欣喜:“此曲是孟某所作,并未取名。”

十指无声攥紧衣袖,他大着胆子抬头,轻声道:“将军若是喜欢,孟某斗胆,能否请将军……为它赐名?”

他有自知之明,这段心事不会有任何名分,可若这首曲子可以,于他也是慰藉。

孟思昀竟会谱曲,周明晏微惊,不知此人究竟还有多少能耐,未及答言,房门忽而被敲响。

凡心在门外问:“将军,公子,午膳好了,是摆在这里,还是隔壁宽敞些的包房?”

房里两人面面相觑,惊觉不知不觉已过正午。孟思昀目露探询,周明晏已经起身:“不必麻烦,母亲还在家中,告辞。”

按大曜成规,边境守将家眷须留守京中,既为照拂,亦是人质。周夫人长居京中国公府,母子俩聚少离多,周明晏难得回京,自是得承欢膝下,一尽人子孝道。

孟思昀心下怅然,但不忍打扰他们母子团聚,跟着起身:“那孟某送将军。”

两人下楼,凡心引着出了门。

门口海棠葳蕤,粉白花瓣落于孟思昀肩头,花下人长身玉立,弓身拜别。

周明晏抱拳回礼,抬头望向花枝掩映间的“壶天自春”牌匾:“洞水流花早,壶天闭雪春。方寸之间自有天地日月,孟老板这茶楼之名起得甚好。”

孟思昀不想他竟留意到了这典故,微笑道:“哪里,不过是孟某......俗事缠身,不得同将军一般览胜名山大川,聊以自慰罢了。将军军务繁忙,竟还知晓此中典故,真是文武双全,孟某佩服。”

眼前人眼波温暖,清澈明亮如春溪潺��,周明晏看得出神,又有些不好意思,承认道:“其实我不知道,是那日望见你这牌匾,特意去查的。”

孟思昀微顿,旋即长揖一礼:“将军有心。”

周明晏面上莫名发烫,不再多言,告辞离开,又听孟思昀在背后唤了声:“小周将军。”

周明晏立刻回身,面上讶异,却藏不住心底期待。

孟思昀眼波微动,似是自己也觉唐突,面上泛了桃色,顿了顿方笑道:“淬心阁和苏大师之事,将军不必遗憾。”

薰风拂动两人衣摆,孟思昀舒眉浅笑,周明晏恍惚觉得,这京城十分春色,一分海棠,二分流水,剩余七分,皆在这壶天之境,眼前之人的眼角眉梢。

“失之东隅,会收之桑榆。”

第5章 封侯

周明晏回京数日后,皇帝在紫极殿举办封侯大典。

礼官高声唱颂圣旨,周明晏平定北寇、功勋卓著,被封为靖安侯,受侯爵印绶,赐食邑若干。此外他麾下镇北军中诸将,据其军功大小各有封赏,如周明晏副将秦臻,此次亦升了相应军职。

仪式煊赫,百官观礼。典礼结束,陆之韦在玉阶上唤住周明晏,唇角含笑,姿态谦恭地向他道喜。

周明晏身着侯爵礼服,衣摆上金丝纹绣熠熠生光,愈发显得身姿笔挺,意气风发。

他欠身向陆之韦还礼,不卑不亢道:“多谢陆大人,典礼之上有劳陆大人了。”

陆之韦作为百官之首,在此次封侯大典上担任宣礼官,整个仪式便是在他的主持下进行的。

陆之韦年过半百,眉眼和陆准肖似,但更加老道精明。他侧身同周明晏一同步下长阶,捋着长须道:“犬子不成器,听说日前还给侯爷添了些麻烦,皆是老臣平日疏于管教之过,还望侯爷海涵。”

周明晏心知他是指回城那日陆准与采薇冲突之事,眉心微蹙道:“陆大人言重了。”

陆之韦端详周明晏脸色,见他撂下这句便不再多言,便知他是将某些不好听的话压了下去,脸色不由一顿,却又堆起笑脸,道:“侯爷今日受封,实至名归,可喜可贺,不知侯爷何日方便,老臣携犬子……”

皇帝贴身内侍快步走来,道圣上有请侯爷。周明晏未置可否,冲陆之韦略一点头,转身跟着内侍离去。

陆之韦在他身后欠身拜别,抬头时面色陡沉,笑容消失殆尽。

御书房内檀香悠远,龙椅鹤炉,鎏金生辉。

年轻的帝王正在紫檀木御案前走笔朱批,抬头见周明晏进来,转头屏退内侍,起身迎上去,笑道:“元照。”

元照是周明晏表字,李擎以此相称,二人情谊远超一般君臣。

周明晏回朝当日,李擎特意设宫宴为其接风洗尘,在席上同他倾谈许久,还命其留宿宫中,次日方归。

君臣之礼不可怠慢,虽然李擎一再推辞,周明晏还是坚持叩首行礼,但此后李擎赐座,他便没再推辞。

两人坐定,李擎亲自为周明晏斟茶,笑道:“今日可算是了却朕的一桩心事。元照镇守北疆,劳苦功高,要不是你坚持不肯袭爵,早该封你为燕国公的,如今只是靖安侯,可别怪朕小气。”

禁中御茶自是极品,但不知为何,周明晏饮了一口,却只想到日前在那壶天之中,那双盈盈玉手为他端上的那盏碧螺春。

他回神,道:“陛下言重。家父随先帝鞍前马后,征战天下,方蒙国公之恩荣。而今元照仅仅平定些许北疆流寇,功劳微薄,即便是这靖安侯,元照也觉受之有愧。”

李擎含笑望他,眼神愈发欣赏,口中却叹道:“元照如此谦逊,倒让朕愈发过意不去了。”

周明晏乌亮眼瞳望向李擎,道:“臣亦有所求陛下之事。”

“知道,知道。”李擎指指御案上一叠明黄奏章,“你先前上书,建言整备军务、抚恤士卒的折子,朕都已经看了,言之有理,切中肯綮,一应允准。”

周明晏目露欣喜,拱手道:“臣代边关将士,谢过陛下。”

李擎摆手:“不必,没有将士们边关杀敌,浴血捐躯,何来社稷安稳,国运康宁。为兵为将,无后顾之忧方能所向披靡,边境烽烟宁息,百姓方能安居,大曜寸土不失,朕方能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语气极为认真,眸中明光辉耀,显是肺腑之言。

李擎是先帝幼子,若非上面两位哥哥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这皇位如何也落不到他的手里。

因着年幼,他在兄长们的龙争虎斗中置身事外,更痛定思痛,养成了睿智谦逊的性子。虽说少帝登基,主少国疑,朝中一度人心惶惶,但在他继位时最强劲的对手、一度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叔父李苍被遣到南地封了南川王之后,朝中竟再未起过什么风波。

周明晏与李擎自幼相识,虽说周明晏常在北境,两人只有数面之缘,但志向相契,很快引为知己。少时不懂君臣之分,还曾以兄弟相称,而今世殊时异,情谊却始终不曾改变。

在周明晏眼中,李擎始终是与他意气相投的挚友,也是要他要为之鞠躬尽瘁的帝王。

李擎一席话说得周明晏心潮澎湃,坚定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擎凝视周明晏,多年情谊,他对周明晏极度信任,信任到可以生死相托,这对一个帝王而言近乎奢侈,更是一种罕见的冒险。

但因为是周明晏,李擎敢赌。

“元照。”他望着仙鹤铜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有你在北境,朕从不担心。朕担心的,只在这朝堂之中,金殿之上。”

周明晏心底一坠。

李擎话中深意,他自是知晓。

李擎的母妃出身寒微,无以助力,李擎得以顺利登基,远贬李苍至南川,凭的一是姑母颐阳长公主,二是先帝遗诏中钦点辅政大臣陆之韦。

陆之韦是朝中老臣,经验丰富,对青涩稚嫩的李擎而言,不亚于半个太傅。李擎亲政前,大小政令多出于陆之韦之手,群臣以陆相为马首是瞻,即便如今李擎亲政,态势也没有多少改观。

少帝羽翼渐丰,权臣却毫无还权之意,且身居高位多年,愈发刚愎自用,在朝拉拢官员结党营私,在地纵容主官横征暴敛,引得官场乌烟瘴气,百姓亦是怨声载道。

以上种种,都不是李擎这位心怀抱负、跃跃欲试的年轻帝王能够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