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他平素口齿清晰,这两个字却念得黏黏糊糊,孟思婧又忍不住笑,纠正道:“是思婧,不是思情!情是哪里冒出来的,哈哈哈……”
她笑得单纯,秦臻的舌头却越发不灵光,思婧也不再纠结,让他慢慢练去,两人一同下了城楼。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回眸道:“对了,当时你出征前说有句话跟我说,是不是就是刚才这些?”
秦臻一怔,心怦然跳起来:“什么?”
“是这些吧,就是觉得我对思昀太大包大揽,思昀会不舒服……”思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你真该早点说的!不然我也不会跟思昀吵架,不过现在也不晚,多谢!”
她自说自话地絮叨一通,脚步轻盈地跃下城楼。秦臻被她甩在身后,脸颊上红晕未散,面上却是哭笑不得,摇摇头跟了上去。
第51章 齐心
次日霜晨天晓,浑厚军鼓响彻营地。军鼓响过三遭,帅帐中众将聚集围坐,静待主帅号令。
孟思婧一身白铁软甲,端坐在沙盘前,英秀面容上神色从容,丝毫看不出昨夜的震惊惶惑。见众人到齐,她正要开口,帐帘却忽又被人掀起。
孟思昀走进帐中,他病容未退,唇色和脸色浮着一层苍白,疲惫眉眼间神色却镇定,大氅衣摆遮掩着腰腹,身前弧度并不明显,入座时腰身亦挺得笔直。
这还是他病后第一次露面,众将都很惊喜,杨忠关切道:“思昀来了,可有好些?”
“好多了,多谢杨将军挂怀。”孟思昀微笑,又向众人点头致歉,“病了这几日,给孟将军和诸位添麻烦了。”
姐弟俩交错的目光一闪而过,眸中泛起隐秘的涟漪,孟思婧抿了抿唇,道:“既然人已到齐,诸位便汇报下最新近况,自杨将军开始。”
杨忠道:“是。一如孟将军及军师此前所料,寒州守将斛律沉得知凌云仓堡已失,不敢贸然出兵收复,只派探子前来探听虚实,属下谨遵部署,只让他们探到了他们该知道的。”
秦臻道:“依此前部署,凌云仓堡与寒州间地形通路已探明,适合设伏的地点有如下几处,请将军定夺。”
“据斥候消息,斛律沉已向穆矢去信告知凌云仓堡已失,穆矢已带亲兵回返寒州,近日便会抵达。”
“军阵操练已毕,众将士皆已演练纯熟,随时可开拔前线。”
“堡中粮草……”
会议开得雷厉风行,众将一一汇报,孟思婧逐一反馈,肯定之余答疑解惑,同时明确后续策略。
孟思昀作为军师,在必要处为她补充。他虽则此前病了几日,却仍对军情了如指掌,条分缕析,丝毫不乱。
会议很快结束,众人领命而去,孟思婧唤道:“军师请留步。”
孟思昀已经起身,闻言身形一顿,缓缓坐回椅中。秦臻最后一个出门,回身冲孟思婧微微一笑,仔细地把门掩好,方转身离去。
孟思婧貌似沉着地盯着眼前的沙盘,实则紧张地攥紧了腰中刀柄,秦臻的鼓励增添了她的勇气,待房门一关,她便迫不及待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
两声道歉撞在一处,姐弟俩不约而同地抬头,如同揽镜自照一般,在彼此面上看到如出一辙的出乎意料和如释重负,眸中惊讶涟漪聚拢又散开,眼底染上一模一样的欣喜亮色。
孟思婧又惊又喜:“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孟思昀的手虚虚护在小腹上,“昨日是我不对,姐姐是为了我和孩子着想,我不该同姐姐争执,只是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孩子是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事……”
昨日孟思婧摔门而出,留他一人独坐房中,心绪翻涌,心乱如麻,碍着孩子亦不敢肆意落泪,摸着小腹那道温热,怔怔然坐了许久,昨夜也近乎一夜未眠。
易地而处,若换了他是孟思婧,只怕也会坚持要送人走。这是周明晏的遗腹子,孟思昀比谁都想护它万无一失,可他不仅是孩子的母亲,周明晏的爱人,亦是镇北军的军师,是孟思婧的下属。
仗刚打了个开头,寒州还没有收复,孩子需要他,可萨汗铁蹄下饱受蹂躏的百姓,被外敌内奸背叛牺牲的将士,周明晏生前为之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国土,同样需要他。
他打定了注意,可辗转反侧一夜,都想不出能如何说服思婧。思婧要送他走的理由,跟他想留下的理由同样充分,何况她也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对付外人,孟思昀可以舌灿莲花,软硬兼施,可面对姐姐,什么手段他都舍不得用在她身上。思来想去,只能同她好好道歉,剖白心意,或许可以令她理解他的苦衷,除此以外,他也别无他法了。
但还没等他说完一句,孟思婧便道:“我知道,那你便留下吧。”
余下的字句卡在咽喉,转机来得太过突然,孟思昀几乎以为是幻觉:“什么?”
“我说,我同意了。”孟思婧见他满脸惊讶,素日沉静面容难得透出几分稚气,既好笑又心疼,凑近他耳畔一字一顿道,“我同意了,我不逼你回去,你放心吧!”
心口巨石重重落地,孟思昀几乎有些眩晕,细密的睫毛迟钝地闪动着,一次比一次湿润,一次比一次沉重,眼底亮色积聚至一处,化作盈盈水光,顺着泛红的眼眶流溢而下。
这下孟思婧是真着了慌,手忙脚乱帮他擦泪,问他为什么难过,又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孟思昀摇头,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襟,含着泪扬起唇角:“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明明是我先对不住你,你却还是……”
还是这样包容他,体恤他,尽她所能地支持他,一如幼时相依为命,一如今日共济同舟。
孟思婧心底酸涩,眼眶也湿了,用衣袖帮他擦眼泪:“哪有,你哪里对不住我,是我先跟你发脾气……”
“不,我的确对不住你。”孟思昀摇头,湿润睫毛上晶莹泪滴如莹润珍珠,“我知道你为何那么生气,是我不好,瞒了你这么久,实在是……”
“哎呀,这怎么能怪你?”孟思婧哄他,“不告诉我是对的,就我这性子,说不准哪天就给你说出去了,到时候惹祸上身,那才真是大麻烦呢。”
孟思昀哽咽着纠正:“不是怕姐姐说出去……是怕你为我担心……”
“好好好,我都知道,我不怪你……”孟思婧心都要碎了,“别哭了,对孩子不好的……”
孟思昀也觉得过意不去,自从有孕以来,他情绪比以前敏感许多,泪涌上来便收不住。孟思婧劝了许久,他才收住眼泪,眼眶却还是绯红的,清润瞳眸间泪光盈盈,看来格外惹人怜惜。
见他不哭了,孟思婧松了口气,倒了盏茶递给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她一饮而尽,看着孟思昀小口小口喝着,记起他此前诸般不适,不由问:“你身体如何,还难受吗?”
孟思昀道:“喝了药之后就好多了,多谢姐姐帮我抓药。”
“哪里,多亏了秦臻帮忙。”见孟思昀眼神一变,孟思婧忙补充,“放心,他不会说出去。”
孟思昀轻轻点头,秦臻的为人他很了解,况且秦臻还是周明晏生前挚友。
孟思婧又想到什么:“既然要留下,那就更要保重身体,还需要什么,药还是其他的,尽管告诉我。”
见她风风火火,俨然又恢复往日模样,孟思昀既欣慰又好笑,摇头道:“现在没有,有需要的话我会告诉你。”
孟思婧重重点头,目光不觉落在他身前,孟思昀脸颊泛了红,低眉同她一同看过去,心中喜悦、羞怯与怅然交织晕开,眼眶又浮起一片晶莹湿红。
孟府只有孟思婧一位女眷,她对女子孕事所知甚少,既激动又好奇:“你上次说有四个月了,他会动吗?”
“会。”说起这个,孟思昀亦是感慨,“说起来,如果不是他在动,我可能到现在都发现不了。”
“那你会疼吗?”
孟思昀笑了,用手比划着,清秀面容上满是孕育生命之人的温柔:“不疼,他现在才一点点大。”
“那你知道男女吗?”
孟思昀彻底失笑,摇头道:“酸儿辣女都不准的,只能等落了地才知道。”
孟思婧略显失望,回过神来也觉自己问得蠢,吐吐舌头笑道:“那我们就等着,等他落地,寒州肯定早就回来了,我们也回了京城,到时候差不多就是秋天了,不凉不热的,我们带他去裁新衣服,再去玲珑斋打个长命锁,凡心知道了肯定也高兴。哎,你说他会像谁,要是像周明晏的话,是不是得一早去淬心阁给他订把好兵器,但还是像你更好,到时候我亲手给他做桂花糕吃……”
她悠然神往,眉飞色舞,满眼都是对未出世的小侄子的疼爱。孟思昀望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喜悦和酸涩同时涌出,悄无声息地胀满肺腑。
孟思婧都如此开心,那周明晏若是还在,想必会更高兴吧?这意料之外的孩子,是纯粹的意外之喜,要做父亲的周明晏会是怎样?他会不会被吓到,然后喜出望外,会不会小心翼翼地不敢碰他的肚子,会不会红着眼睛心疼他的辛苦,会不会隔着他的肚子跟孩子说话,抱他在怀里和他商量孩子的名字,一起憧憬着孩子的模样?
周明晏一定会,他一定会对这孩子视若珍宝,可他再也听不到这孩子的消息,孩子也永远不能见到他的生身父亲了。
直到孟思婧焦急的声音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面上的湿热,孟思婧担忧地望着他:“怎么又哭了?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
周明晏不在了,但他还有孩子,还有思婧和凡心,还有许多关心他、帮助他的人。
他伸手拂过眼角,将一切甜蜜与酸楚、希望与不甘和着泪水尽数咽下,在泪眼朦胧里道:“多谢你,思婧。”
寒州城楼,萨汗守将斛律沉俯瞰城下,面色阴沉,身侧亲兵来报,说孟思婧又来了,此刻正在南门外叫阵。
几日来,类似的战报他不知听过多少次,此刻又听到孟思婧的名字,他习惯性地蹙紧眉头,深陷的瞳眸中透出明显的烦躁。
当初他也曾嘲笑过,大曜居然会派个女人来领兵。可这个姓孟的女人仅用了一夜就夺下了凌云仓堡,着实令他震惊。他即刻将消息急报给此前南下的穆矢,同时派探子前去凌云仓堡打探,可带回的情报竟全部自相矛盾,时至今日也摸不清大曜军究竟有多少兵力。
但孟思婧攻下了凌云仓堡,下一步必是寒州。攻克寒州是穆矢最得意的战绩,他南下前将寒州交给斛律沉镇守,凌云仓堡已失,若是寒州再有差池,惹怒了穆矢,自己的性命怕是要保不住了。
于是斛律沉放弃立即夺回凌云仓堡,率军坚守寒州。几日后孟思婧果然现身,但并非想象中的大军压境决一死战,他放箭她便退却,他收兵她便砸门,他派骑兵出城清剿,她便藏得不见人影,待他以为她彻底放弃时,城下却又传来她的叫阵声。
神出鬼没,轮番骚扰,不知是何打算,斛律沉却着实不堪其扰。听说孟思婧攻下凌云仓堡便是靠奇袭,他更怀疑其中有诈,故而一直被动应对,迟迟不敢主动反击。
斛律沉登上南门城楼,果然又听到了孟思婧的叫阵声。他望着城下披坚执锐的她,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孟思婧,你不是我们的对手!劝你尽早退兵投降,免得自取其辱!”
孟思婧身姿笔挺,高坐马上,闻言琅声大笑,喊道:“少废话,要么出城受死,要么干脆投降!”
斛律沉道:“萨汗男儿不屑与女人争斗!你若投降,我们的穆矢王子心怀慈悲,或许会同意让你做他的女奴!”
孟思婧身下战马怒声嘶鸣,前蹄高扬又重重踏落,尘沙弥漫。孟思婧勒紧缰绳,轻蔑一笑:“穆矢算什么东西,连做我的马凳都不配!什么不屑与女人争斗,若是怕了,不如直接认输,我会给你们留个全尸!”
话音未落,她身后兵士齐声怒吼,杀声震天。
斛律沉见孟思婧气势如虹,不再与她纠缠,挥手下令放箭。
锐利箭簇划破空气,带着尖锐哨音向城下呼啸而去,大曜军即刻结阵,以盾牌护住身躯,稳健步伐踏过箭尾横生的地面,坚定地向着城门推进。
因南门遇袭,萨汗城中守军大半集结在此,马匹簇列,刀枪森立如云。斛律沉俯瞰着城下的大曜军阵,正犹豫着是否下令命骑兵出城冲锋,亲兵忽然急匆匆赶来。
“将军!西门处突然出现大批敌军,还带着云梯冲车,西门向将军求援,他们快顶不住了!”
斛律沉猛吃一惊,恶狠狠地瞪向正在城下劈杀的孟思婧身上,好个狡诈的女人,简直如狐狸一般,难怪他一直觉得有诈,她居然在跟他玩声东击西!
斛律沉强压慌张,将大批人马调去支援西门守将,但变故突然,萨汗军难免方寸稍乱,孟思婧敏锐地嗅到机会,高呼众军随她冲锋,猛烈攻势之下,萨汗军的守阵几乎被撕出了一道口子。
千钧一发,斛律沉不得不亲自披挂上阵,他跨上战马,忽见远处烟尘卷起,城下厮杀中的两军战士同时一顿,彼此都听到了马蹄踏过地面的震动声。
孟思婧一刀劈翻一个萨汗兵士,眼神蓦地一沉。与此同时,斛律沉已经看清了远处在风中翻卷的将旗,喜出望外地松了一口气。
穆矢回来了。
第52章 复仇
穆矢骑兵来势汹汹,眨眼间已至城下,与孟思婧的军阵短兵相接。
骑兵手持萨汗弯刀,气势如狼似虎,寒州守军见穆矢来援,气势大振,镇北军腹背受敌,原本严密的阵型濒临溃散。
孟思婧将战局尽收眼底,见势不妙,战旗一挥,鸣金声随之响起,镇北军士抢在萨汗军的包围合拢之前,自间隙中杀出一条血路,向凌云仓堡方向突围而去!
镇北军后方,一匹身披玄甲的高头大马鬃毛飞扬,威风凛凛,其上端坐着一位身姿魁梧的蛮族壮汉,正是臭名昭著的萨汗王子穆矢。
他身上裹着兽皮和铠甲,即便在滴水成冰的北疆冬日,亦袒露着半个上身,露出皮肤上狰狞的纹身和虬结的肌肉,黑发编成浓密的发辫,发间、耳畔、颈间佩戴着一堆白森森的牙齿和骨头。
这些骨头有些是野兽的,有些是人的,无一例外都是他的战利品。但他最得意的战利品还是手中这柄长剑,不仅因为这是把削铁如泥的神兵,更因为它来自一度让萨汗人闻风丧胆的大曜名将。
他望着烟尘中那一角飘动的红色披风,眸中露出贪婪的神色,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
亲手将周明晏逼下悬崖,夺下寒州,是穆矢小半生中最引以为傲的成就,而今日,他又要为他的人生添上更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初听说大曜派了个女人来北疆领兵,他和属下们喝着酒嘲笑了整整一夜。中原女人他深有体会,美则美矣,但一个个洗脚伶仃,弱不禁风,像初生的羔羊一样,稍微玩几下就会咽气,实在扫兴得很。
这样的女人当中,居然能有会领兵打仗的人物,他的心被勾得痒了起来,倒真想尝尝她到底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