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58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话音被一声柔和的轻呼打断,哗啦一片水花声,孟思昀偎进周明晏怀里,白玉般的身子贴着他湿透衣衫下裹着的坚实胸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元照身上比水热多了,尤其是……”

房里点着舒缓安神的熏香,本是清新柔和的味道,被两人间的热度一熏,倒显得芳意袭人。

水面上波纹细细,水下又是另一番荡漾。

孟思昀抱着肚子,沉醉地半闭着眼睛,身子在水中浮沉,朦胧无瑕,如明河载雪,又如静影沉璧。

情到浓处,孟思昀腰肢轻颤,借着水的浮力浮上去,鼻尖抵住周明晏的鼻尖,整个人细细发着抖,长睫上水珠滴落,宛如春雨拂过落英纷繁。

周明晏稳稳托着他,安抚着他身前的隆起,掌心下肌肤如凝脂柔腻,不是想到什么,有些微微出神。

孟思昀伏在他怀里喘息着,察觉到他的异样,喘着气轻声问:“......在想什么?”

他面上浮着薄粉,眼眶都被绯色染透,周明晏回神,侧头轻吻他耳畔,轻笑道:“没什么。”

孟思昀才不信,眼里还带着余韵泛起的雾气和迷离,却不依不饶地盯着他:“当着孩子的面也要瞒我吗?”

他边说边挺了挺腰,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周明晏无奈,抬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摸了摸:“说了可别生气,只是觉得你现在这模样可爱的紧,像......”他脸微微一红,眼里爱怜之意却浓郁欲滴,“像颗小汤圆似的。”

热水里泡着个软玉团子,可不就是颗小汤圆,还是颗饱满圆润,皮薄馅大,香气四溢的小汤圆。

孟思昀微怔,摸了摸肚子也反应过来,既羞怯难挡,又惊喜周明晏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红着脸往他怀里蹭:“那你要不要尝尝汤圆是什么馅儿的?”

两人之间水面微荡,每一道水波都是一波难以抵挡的诱惑,呼吸被欲望熏染得沉重,周明晏竭尽全力:“别......”

孟思昀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满眼疑惑不解,周明晏喉间艰难滚动,挑起他一缕黏在耳边的湿发,半劝哄半商量:“今日就先到这儿吧,不然你太累......”

孟思昀听懂了,手臂软绵绵的,却固执地环住他的脖颈,摇头道:“不行……”

小别胜新婚,何况是他们这种历经生死的鸳侣,周明晏刚回来的那几日,两人自是干柴烈火,如胶似漆,尽兴之后还要偎在彼此肩头说上千句万句体己话,直到精疲力竭才舍得沉沉睡去。

但周明晏惦着孟思昀有孕在身,除却开头那几次实在是忍不住,坚持着能忍则忍,点到即止,只尽心把孟思昀照顾好便够,至于自己则是无可无不可。

他内心始终愧疚,没成婚就让人怀了孩子,还险些抛下他们父子,实在对不住孟思昀,若是再有个什么闪失,可让他如何是好。

孟思昀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和孩子,但许是孕期欲重,又许是心中余悸未消,同周明晏一处时,他总是情难自制,得寸进尺,拥抱亲吻,安慰爱抚,通通都成了隔靴搔痒。

他像不知餍足一般,似是只有被真正占有的那一刻,他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周明晏回来了。

他嘴上说着,手上也没闲着,水声一响,周明晏呼吸又重几分,伸手轻抚爱人湿润光洁的脊背,看向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你真是……要是我不在的话,你这会儿要怎么办才好?”

周明晏的手顺着他脊背滑落,孟思昀迷迷糊糊道:“为什么会不在……你难道又要走了吗……”

他眼角又红起来,像只寻觅巢穴的幼鸟,本能似的蜷进身前温暖结实的怀抱:“不行,我不准你走......”

“不,我不走,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心像化成了一滩水,在胸腔里摇摇荡荡,刚直不阿的将军彻底软了耳根,绵绵不绝的吻落在爱人耳畔,水雾里身影交叠,水声里响起满足的喟叹……

第58章 灵犀

三月暮春时,有位故人来到寒州拜访孟思昀。

彼时孟思昀正倚在榻上翻书,听见周明晏进门便含笑抬头,却见对方身后跟进来一个人,青衫磊落,神情萧散,一双桀骜眉眼清冷不羁,却在看见他的一瞬闪出一点笑意来。

孟思昀惊喜道:“穆公子?”

穆语迟微微一点头,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前的圆隆上,开场白依然一针见血:“哟,你们都进展到这一步了?”

话虽促狭,语气里却并无挖苦之意,孟思昀却还是忍不住脸上发烧。周明晏站在他身旁,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低头轻声道:“语迟见多识广,我写信请他过来给你瞧瞧,不必担心。”接着抬头看向穆语迟,笑意里带了点骄傲的意味:“既知道了便别多问,赶快帮他看看。”

穆语迟眼见这两人你侬我侬模样,又把周明晏的护短之意听得一清二楚,嘴角一撇,边放药枕边调侃孟思昀:“所以你到底还是犯傻了?”

孟思昀知他是在打趣京城时自己问他能否怀孕生子之事,面上红晕又深一层,一手护在肚子上,回敬道:“我这是傻人有傻福。”

穆语迟扬眉一笑,似是很喜欢他这回答,倒是周明晏不知来龙去脉,疑惑道:“什么傻不傻的?”

孟思昀摇摇头,含笑轻声道:“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穆语迟为孟思昀细细把过脉,又让他褪了衣衫,沿着他肚子上仔细摸了摸,末了才下了结论:“大人孩子都很健康,不必过多担心。”

周明晏这才舒一口气,帮孟思昀把衣襟掩好。孟思昀面上还带着残红,闻言也放了心,怕露了消息,自发现有孕以来他都是自己把脉,虽然他经验不少,到底还是怕百密一疏,何况自己身体特殊,即便没有太多不适,也难免惴惴不安。

穆语迟的话给两人都吃了颗定心丸,小家伙也像被摸醒了,动来动去地彰显存在感,孟思昀含笑轻轻抚了抚肚子,眉间浮上一层愁云,轻声问:“对了,请教穆医师,这孩子会不会……”

穆语迟不消他直说,干脆道:“自从那次你问过我之后,我就去着意打听,还真打听到几个类似的例子,最后都是父子平安,孩子也与常人无异。”

闻言孟思昀彻底放了心,虽则他现在并无遗憾,但他也不想看孩子吃自己曾经吃过的苦。

周明晏知他心事,扶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抚了抚,不料穆语迟话锋一转:“但你这孩子肯定怀不到足月,至多九个月吧。”

周明晏感觉手下孟思昀的肩膀明显一僵,紧接着听到他失声道:“为什么?”

穆语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解释:“因为你是男子,体质筋脉骨骼都不是为孕育孩子而生的,九个月便是极限,勉强为之百害而无一利,而且你这孩子个头不小,看,现在就已经很局促了。”

他说着往孟思昀下腹一摁,胎儿受惊,猛地一动,疼得孟思昀禁不住一抖,周明晏忙俯身安抚他,穆语迟自顾自继续:“最多九个月,可能更早,孩子多少会有些先天不足,但养一养也就不碍事了。”

如此推算,产期已经临近,周明晏便请穆语迟留在了寒州,预备为孟思昀接生。

但自那之后,孟思昀便有些神思恍惚,不思茶饭,入夜辗转反侧,也不再缠着周明晏与他亲近,常常独自一人抱着肚子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明晏自然能察觉这冷热变化,但每每询问孟思昀原因,对方总微笑着说没事。他想着或许是产前紧张之故,并不过多追问,只是时常温言鼓励,照顾得也比之前愈发熨帖精心。

穆语迟日日都来为孟思昀把脉,检查胎儿情况。起先一切正常,忽有一日,穆语迟甫一把脉便蹙了眉,面色阴沉下来,沉声问孟思昀:“你这几日吃了什么?”

孟思昀本就心事重重,被他这么一问,手腕都禁不住一抖,惊讶里却有种早已有之的预感,轻声道:“穆大夫……”

见他吞吞吐吐,显是试图掩饰,穆语迟不与他纠缠:“都是大夫,搞这些没意思。你知道我脾气,既不愿遵医嘱,我也没必要给你看了。”

他不顾孟思昀劝阻,雷厉风行地起身,情急中孟思昀想起身拦他,可腰腹沉重,哪有力气。外间周明晏听见内中争执,进门便见孟思昀脸色苍白,撑着腰喘息不止,而穆语迟正在收药箱,忙上前扶住孟思昀:“怎么回事?”

穆语迟一言不发,孟思昀借着周明晏的手臂撑起身子,焦急道:“穆大夫,对不起,是我不对……”

产期临近,孟思昀肚子愈发大的厉害,稍稍一动便看得人触目惊心,辛苦吃力可想而知,周明晏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望向穆语迟的眼神里已经带了几分愠怒。

见孟思昀如此,穆语迟亦不忍心,迎着周明晏的目光清咳一声,道:“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我懂你想让你的孩子万无一失,可有人比我更在乎你的安危。”他叹了口气,提起药箱,“你们自己聊吧,有了结论再找我。”

周明晏听出蹊跷,穆语迟方一掀帘,他便坐到孟思昀身边,一边抚着他的脊背安抚他,一边却耐心又坚决地追问事情的始末,说他不愿让人担心没关系,可总要为孩子考虑。

瞒了周明晏这几日,孟思昀本就心虚,被周明晏这双熟悉深情的乌亮瞳眸凝视着,更觉自己无所遁形,又听他言及孩子,更是被点在心口酸软处,垂着眼帘犹豫片刻边缴械投降,承认自己在偷偷吃安胎药,想把孩子保到足月。

周明晏始料未及,细想他近来种种异常,又觉得这就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望着爱人硕大的肚子和苍白消瘦的面容,一时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搬出穆语迟的话来:“可语迟都说了,你身体承受不到孩子足月……”

这话孟思昀不想再听:“可早产的孩子会先天不足……”

“那也没什么,语迟说过精心调养没有大碍的啊!”

“可我也是大夫,为什么只听他的不听我的!”孟思昀忽然动了怒,眼尾燃起一片绯色,肚子也跟着颤颤巍巍,“你知道先天不足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从小生病有多难熬吗?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不想看他这样!”

听过穆语迟的话后,他一直耿耿于怀,他自己便吃够了先天不足的苦,深知从小拖着一身疾痛长大有多难受,怎能看着孩子重蹈覆辙。

先前那么多艰辛都熬过来了,再多几十日的辛苦又何妨,生产时多些痛楚煎熬又有何妨,他愿意为这个孩子付出一切,只求他像其他孩子一样平安健康,不要像他一样有副弱不禁风的身体,金戈铁马、守土卫疆的梦想也不得不放弃。

他身子重,稍一激动心便跳得厉害,胸口闷胀难耐,孩子也翻腾不停,只能抱着肚子靠在椅上,白着脸色喘息不已。

虽然是动了气,却也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见他如此,周明晏心疼得也快窒息,忙扶他靠着自己,手顺着他脊背一下下抚着帮他顺气,紧张地听着他急促的呼吸,每一下都像砸在他自己心上。

半晌孟思昀才缓过来,一时没力气说话,转头把侧脸偎在周明晏怀里,清瘦的脸颊线条看来既疲惫又委屈:“对不起。”

周明晏的心猛地一皱,低头轻吻爱人微微汗湿的额头,手指拂过他耳边,整理着他微乱的鬓发,轻声道:“没关系。怀宁,孩子是很重要,但你也重要,其实我也没跟你说过,我近来常做噩梦,梦到你……”

梦到孟思昀生产不顺,挺着巨大的肚子痛苦辗转,似一只被困在血色沼泽里的飞鸟,他听着爱人一声声压抑的痛呼,心如刀割又无能为力……

仅仅只是回忆,周明晏却也低了眉,抚着孟思昀脸颊的指尖不自觉地发颤。孟思昀喉咙哽了哽,抬手攥住他微凉的指尖,贴紧自己的脸颊,柔声宽慰道:“没事的,有你守着我,我不会有事……”

“嗯,那有我们一起守着孩子,孩子也不会有事。”周明晏拥紧他,以体谅与耐心做引子,一点点解开他心底尘封生锈的心结,“你和语迟都是这么好的大夫,相信他,也相信自己,好吗?”

这日被周明晏劝过之后,孟思昀终于勉强答应不再偷偷安胎,但还是说要等孩子自己愿意出来才行,每日小心翼翼地抱着肚子,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孟思昀的希冀,孩子也很沉得住气,眼看九个月快到了,依然不动如山。穆语迟所言不虚,九个月的肚子果然是不堪重负,孟思昀耻骨都快没了知觉,饭都吃不进多少,腿脚更是肿得不堪入目,得周明晏按摩许久才能有些许知觉。

饶是这样孟思昀还嘴硬,孩子有动静便抱着肚子说宝宝不着急,长全了再出来。周明晏却是提心吊胆,哪怕当年萨汗兵临城下都不曾让他如此紧张,孟思昀咳嗽几声都吓得心惊肉跳。

终有一日,孟思昀夜半抽筋,足足疼了半宿,周明晏实在看不下去,先是找穆语迟商量了许久,直商量到从脸颊一直红到耳轮,又去找孟思婧通了个气,过了两日,孟思婧和秦臻便过来跟他们一同用晚膳。

自从周明晏回来,孟思婧便有意给他们腾出独处空间,又有不少军务要忙,和弟弟倒是聚少离多。这次难得有时间,带了不少她特意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玩具,又在席间大谈特谈她给“小思昀”规划的宏伟蓝图,秦臻也讲了不少他侄子侄女出生前后的趣事,逗得孟思昀面上笑容就没断过。

吃完了饭又摆了茶,直到夜巡时众人才散。孟思昀吃了许多,也许久没同人聊这么久,尽兴之余却也疲惫,周明晏送完客回来,他已经倚在床头睡着了,烛火葳蕤,将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像是京城这时节盛放的石榴花,满怀孕育丰收的憧憬期待。

周明晏凝视他许久,轻柔地帮他褪了外衫,又扶他上床躺好。

帐帘垂落,匀微的呼吸声里间或响起含糊不清的呢喃,喘息声时重时浅,帐上影子摇曳不定,一段玉笛似的手臂从帐中垂落,指尖轻轻战栗着,又被另一只手温柔地托起,隐到帐中看不见了。

银河流烁,月亮清辉流转,隐身在一片柔软的云中。

黎明时分,穆语迟的房门被人敲响,穆语迟起身开门,迎面便是周明晏的脸,他衣服只穿了一半,裸着半个精干结实的胸口,难得手足无措,英俊眉眼里激动又紧张:“语迟,怀宁他……”

穆语迟早准备妥当,拎着药箱便过去了。

生产还算顺利,却也足折腾了一天一夜,次日黎明孩子终于落地,是个男孩,哭声清脆洪亮。

孩子出来时孟思昀虚脱过去,又昏睡了一日才亲眼见到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小家伙。阳光洒落室内,他悠悠醒来,周明晏握着他的手趴在他身边,眼底又湿又亮,问他感觉如何。

孟思昀身下已经被清理过,换了崭新的里衣,洁净清爽。他清隽面上还是失血的苍白,眼神却柔和满足,轻轻握了握爱人的手,哑声说他想看看孩子。

周明晏揽着他起身,把襁褓放进他怀里,自己的手在下方虚虚护着,不时轻轻抚一抚爱人的手背。

怀里人的侧脸皎洁温柔,周明晏眼前却不时浮现孟思昀被剧痛折磨时紧绞虚弱的眉眼,每一声压抑的喘息都在撕碎他的心,直到那一声啼哭响起,才把他从深渊里解救出来。

他本就对不起孟思昀,这场磨难之后,这亏欠就再难弥补得起。旁人道靖安侯少年英雄,有鸿鹄之志,但这一刻他唯愿爱人再不必遭此磨难,余生顺遂,喜乐无忧。

而在孟思昀看来,当他亲手将孩子拥入怀中这一刻,先前的一切苦楚便都有了回报。

孩子生得很是可爱,白皙圆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睁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目光澄澈地看着这个崭新的世界,看着以爱赐予自己自己生命的两个人。

孟思昀望着怀中稚嫩的小脸,恍惚间觉得一切像是幻觉,数月前他还是出不了京城的人,把自己锁在孟府书房,因为痛失爱人而悲痛欲绝;今时今日他身在北疆,在此生挚爱的陪伴下,拥着怀中与爱人情意凝结而成的至宝。

思绪流转至那个长夜,他踩在凳子上望着月光照亮的房梁,为什么没能走到最后一步,似是小腹里重重一痛,让他从凳子上跌了下去,孟思婧才能及时救下他……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孟思昀百感交集,低头用额头轻触孩子柔软的额头,又抬头看向周明晏,热泪顺着脸颊滑落而下,“是他救了我,很早之前他就救了我……”

周明晏一时听不懂,只感受到他的欣喜激动,顺从地点着头,温柔地吻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两人相互依偎着,忽然嗅到一阵清甜熟悉的香气,孟思昀在泪眼朦胧里抬头,正见案上放着那盆他之前送给周明晏的桂花,不知何时竟悄然开放,碎金般的花朵点缀在青枝绿叶间,芬芳香气如风拂来,如细碎葱茏的爱意,将他们静静笼罩。

孩子的名字便在桂花香气中定下了,大名孟晗,小名便是灵犀。

木犀花开,心诚则灵。

第59章 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