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瓜豆娘
小苍岭物产资源极其丰富，林海起伏但山坡平缓、山谷开阔，水系穿插纵横，灌木丛生，杂草丰茂。优越的地理环境孕育了种类繁多的动植物，猞猁、麝、豹猫、紫貂等稀罕的动物悠然生存在这片栖息地。
尤有令人垂涎的山珍野味。可在山林中不仅会迷路，甚至会遇到虎豹这要人性命的野兽，寻常人自然不敢。于是从民国始就产生了跑山人这一特殊职业，跑山人们自带导航，对山林的地形地貌极其了解，专门被雇佣进山采集。
夏采蘑菇秋拾果子，而冬天正是真正收获的季节，五花八门的山珍已然成熟，俯拾即是，价格昂贵有灵芝人参之类的药材，平易近人些的更有松子榛子这样的小食。
跑山人三五成群地入山，兜售货物时也聚在一起，久而久之，在当地汇聚成了一片颇具特色的市集����跑山人大集。
“你不冷吗？”梁秋野语气略带无奈。
陆为岩将车窗打开，探着脑袋向外张望，“群山万丈，银装素裹。以前嫌这地方偏远，现在后悔来晚了。”
两山间的柏油马路犹如墨笔挥痕而过，汽车在其中疾驰，惊起飞鸟。
与市区相反的方向总是更贴近自然。
“确实来得晚，你们到这里时已经是深秋，一场秋雨伴着霜，叶子都掉光了。”梁秋野浅笑，“刚立秋时登山眺望，阳光与橙海交相辉映，彩装层叠，傍晚山坳里白雾浮游，美不胜收。”
陆为岩幻想了下那样的景色，稍有遗憾，道：“明年或许还有机会亲眼看到。”
车子转过几道弯，便驶入了临山而建的村子，蜿蜒小路停满了各地牌照的汽车。网络时代，一道帖子就能吸引无数慕名而来的游客，原本门可罗雀的村镇也成了热门打卡点。
跑山人大集此时刚开市不久。
挑担、铺撒在地上、放在篮子里，山货以各种形式展现在顾客面前。虽说原以跑山人特产聚集，但形成规模后，也有种植户将批量的药材榛果等物拿出来售卖，普通游客分辨不出，磕着普通松子也觉得香。
但精明的收购药材的商人站在真正野货摊位前讨问价格，你来我往，暗流涌动。
梁秋野带着陆为岩去了市场入口处的早点摊位。
“哎呦，好久不见，还带了朋友过来，老几样呗。”
跑山人和买家总要吃饭，简单用蓝白黄编织篷布支起摊位，再架起油锅就能做生意了。
“你多上点就行，开车过来，饿了。”
梁秋野不等店主招待，自己搬来小马扎撑起折叠小桌。
吊炉饼、油炸糕、牛肉火烧就着豆腐脑和菌菇汤堆满小桌，冒着蒸腾的热气，丰盛的碳水炸弹令人食指大动。
梁秋野确实饿了，捏着油纸袋咬了一大口火烧。
街头野摊的味道别具特色，梁秋野咽下后正准备问陆为岩能不能接受这种口味，却见陆为岩两手都捏满了食物，脑袋也扎进了菌菇汤中。
这孩子倒是好养活。梁秋野带他像是带着亲戚家的小孩，陆为岩瞧着像是很难相处的性格，但接触了才知道就是个会犯蠢的小屁孩，也很好哄。
想起上次陆为岩喝醉半夜给自己打来电话耍酒疯，不停地吐槽谢熔总欺负他，告状行为着实幼稚。
“老板，再来碗豆浆。”梁秋野怕陆为岩噎住。
店主招呼完旁边的客人，将豆浆端给梁秋野，得空闲聊两句。
“李老板，我想打听些事情。”梁秋野压低声音，问道，“最近山上是不是有点不太平？”
听见梁秋野的话，李老板赶忙朝四周张望，看没有靠近，从旁边拉了个板凳坐到梁秋野的面前，道：“怎么连你也听见风声了？”
“恩，听到点儿。”梁秋野回得模棱两可。
“作孽啊，咱这地方多久没出现这档子事儿了，不知道谁坏了规矩。”李老板气愤，气愤地扬起声音，赶忙又凑到梁秋野的身边，耳语道：“国家早就明令禁止，不许随意采挖的那些野生药材，前几天有人去瞧，连个根和种子都不留，本来都快灭绝了，这是要给弄绝种。”
“应该是外来人做的。”梁秋野蹙眉。
“咱们靠这山讨生活，护着山守着林，也就外来人能干出这种事。”李老板咒骂几句，“他们可缺了大德。”
“报警了吗？”
“报了，但这大山里找人哪是容易事，就怕那帮人继续搞破坏。听说那几个老跑山人准备联合起来进山逮人…要是不制止，破坏了生态，以后将山彻底封了，可不就是断人生路嘛。”
“遭天谴的玩意儿！”李老板还想和梁秋野嘀咕几句，又来了一桌客人，停下来去招待。
梁秋野收神敛目，似是在思考。
李老板和梁秋野的交谈，陆为岩都听在了耳里，将最后一口肉饼丢进嘴里又灌了口豆浆，他才道出心里疑惑。
“你怎么知道这里出了事？”出发前，陆为岩只以为梁秋野是为了品尝当地小吃，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另有目的。
“猜的。”
见着陆为岩似要指责自己敷衍的回答，梁秋野详细解释道：“唔，确实是猜的，几件事出现的太凑巧，所以想证实一下。”
在山庄里，梁秋野看见身为苍岭药业经理的王英卓对着那位“林先生”大献殷勤，想必是要谈生意。但王英卓那种卑微姿态却不像是合作，应该是有求于人，投资？收购？
“林先生”傲慢无礼，目中无人，梁秋野从他身上嗅到了扑鼻的“血腥气”。
梁秋野幼时在山林里与野兽为伍，迫于生存压迫，梁秋野能轻易地辨别出百米外的隐蔽处到底是猎物还是凶兽。
这种直觉难以言喻，后来在与同类相处时，梁秋野也保留了这种凭气观人的本能，“林先生”绝非善类。被他盯上时，梁秋野想起幼时被毒蛇觊觎的感受。
侵略性、阴森可怖，并非良善，想必他这种人提出的条件十分苛刻，而王英卓对其态度谄媚。
梁秋野笃定道：“苍岭药业的日子不好过。”
“嗯，苍岭药业这些年经营不善，融资困难。”陆为岩惊诧于梁秋野的直觉，“他们在寻求收购，小叔有意，本是顺理成章，但在那之前，王家和我们闹翻，后来小叔遇难，这事不了了之。”
原来谢熔选择到小苍岭休养不全是偶然。
梁秋野疑惑道：“和王家闹翻的起因不只是收购？”
“当然不…是。”陆为岩避开梁秋野的眼神，“但具体原因…我现在还不能说。”
“没事。”梁秋野伸手端起面前的瓷碗，喝了一口豆浆，道：“我随口问问。”
以苍岭药业的体量，怎么会引起如此轰动的爆炸事故，涉及谢熔，梁秋野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根由。
“小叔或许会亲自告诉你。”
陆为岩觉得小叔与梁秋野颇有缘分。谢家的事不足为外人道，外人看来谢家显贵，可是靠近未必是好事。陆为岩却发现小叔格外偏爱梁秋野，说不定会把他真正地当做自己人。
梁秋野倒也不在意，萍水相逢一场，说不定某日他们就会离开小苍岭，从此又是陌路人。梁秋野清醒地将自己与谢熔划界为君子之交，不应过深地追问太多。
“所以，我觉得…”梁秋野绕回原来的话题，“苍岭药业想要加大筹码，最快的途径是予取予求，不少人觊觎这山林里的稀罕物。”
名品药材，可遇又不可求。
一支上品，足以引起收购者的兴趣。
如今法度管理越加严苛，这片山林得以休养生息。向大山讨饭吃的跑山人也有自己的规矩，入山前拜山，为维护生态的延续自我约束，幼株不可以挖，采摘时需留下种子…
滥盗者却能在这种条件下得到最大化的利益。
“当然，最关键的是…”梁秋野啧笑一声。
“什么？”陆为岩追问。
他听着梁秋野头头是道的分析，看向梁秋野的目光满是敬佩。
“我有王英卓的朋友圈，他昨天在展示藏品的时候，有张被列为禁止采摘的药材照片，年头够久的，品相应该出自小苍岭。”
“虽然只露出几片叶子，但还是被我发现了。”梁秋野又发出一声不屑的啧响，“呵，这么多年过去，王英卓还是个缺心眼。”
“……”
陆为岩眼神里默默收回一丢丢钦佩。
【作者有话说】
那谢熔是什么味道？
语文很好的梁秋野：雪松与檀木微苦的味道里又夹杂着风雪中的一缕梅，或许还有淮陵初霁后balabala
语文不好的梁秋野：香香的噢（������）嘿嘿
第24章 一毫莫取
吃过早点，梁秋野从后备箱里取出装着角弓的匣子。
匣子没有手柄，拿取不方便。梁秋野用工具箱里的麻绳在匣子两端扣了锁结，扯了扯，很结实，又留出一截肩带的长度。
“我要进山里，晚上赶不及回山庄。”梁秋野将匣子背在身后，把车钥匙交给陆为岩，解释道，“那位可以做弓弦的人住在山里，你先回吧。”
陆为岩拿过钥匙，迟疑道：“不用我陪你一起吗？”
“路难走，要是带着你，天黑也登不上去。”梁秋野拒绝了这个提议，又道，“还有，我猜那位林先生也许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在意苍岭药业。他不辞辛苦亲自来这里考察，未必舍得空手而归。”
既然谢熔想要有意，他们便要小心应对，不能让别人在这个时间点钻了空子。
“我知道了。”陆为岩点头，“小叔的助理负责这个项目，我会和他联系，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了。”梁秋野摆摆手，“明早我尽快赶回去。”
看着陆为岩的车辆在转弯处消失后，梁秋野才往跑山人市场内走去。
他打探了一圈，望见几个眼熟的练家子聚在一起，气氛有些严肃，低声讨论着。他们应该就是早点摊老板提及的老跑山人，准备抓住不守规矩的外地人，给他们些教训。
梁秋野没有凑上前打招呼，而是走进一家小超市。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的都是寻常速食品，方便面、面包、罐头…满满当当，拎起来并不轻松，但丝毫没有拖累梁秋野的脚步。
山岭里没有路，连手机信号也断断续续。就带着指南针入山，走得久了也会被全然相似的地形所迷惑。跑山人们为了方便探路，会在高枝上系些彩带。
“怎么这么多？”梁秋野蹙眉。
新扎的彩带标记杂乱没有章法，应该是外来人害怕迷路胡搞出来的，看来这批人是为了钱财才硬着头皮闯山。拨了拨彩带，梁秋野心里有了主意。
再往山里走，路况变得更复杂，脚下的枯叶上沾着没融化的雪，湿滑难行。周遭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肆意伸展在半空，好似一张张密布的珠网。
梁秋野踩在裸露的粗壮根系上，奋力一跳，越过沟壑。
约莫三四个小时后，梁秋野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是间由木头搭建的守林人小屋。
小屋常年受风吹雨淋，很是简陋，四下漏风。守林人以山为家，全凭心中一腔热血，守护万亩的茫茫林海，防范乱砍盗伐和私捕滥猎。
梁秋野圈起手指凑到嘴边，“咻”地吹了嘹亮的口哨。
“小黑，过来！”
一只皮毛全黑的狗从小屋跑出来，这是只寻常见的土狗，但被喂养得极好，肥壮毛亮。黑狗汪汪叫着朝梁秋野跑去，尾巴疯狂地摇摆，是见到熟人的撒娇模样。
“嗷呜呜～”黑狗在梁秋野身边转了几圈，用脑袋顶着梁秋野的手求抚摸。
梁秋野大力地揉了揉它的脑袋，黑狗舒服地打了几个颤，随后用嘴巴咬住塑料袋，拖着它往木屋里走。
“来啦，一猜就是你。除了你也没人能让小黑乐成这傻样。”皮肤黝黑的汉子口音很重，穿着迷彩厚外套正蹲在地上生炉火，招呼梁秋野随便坐。
“得空过来看看你。”梁秋野坐在火桶边的木凳上，从兜里掏出一小瓶高浓度白酒，将它洒在潮湿的引燃草上。
那汉子用打火机燎了下草，垫在木头下引燃，火势终于渐渐地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