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瓜豆娘
说到底这还是个十六岁未经事故的小姑娘而已。
事故恶劣,闹到众人议论纷纷,而作为其中的受害者,梁春溪遭遇的直接威胁不是旁观者能够领会到的。
“哥来晚了,对不起。”梁秋野抚着梁春溪的头顶,竭力地安慰,“有哥哥在,不会有人再伤害你,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门板关闭,隔绝所有声音。
谢熔脚步停顿,闭上眼睛,倏地睁开后,浑身散发骇人的冷意。
谢熔在梁春溪身边留的人远不止季刑,能攻破预留的数道防线,直接让季刑出手,说明那些人此次的主要目标就是梁春溪。
脚步声由远及近,孟明诚的脚程比他们两人慢了不少,大喘着粗气。看见谢熔盛怒的模样,生怕他此时忍不住把长泽那一窝蛇鼠给端了,可又会自损八百,坏了原本计划,只能硬着头皮,劝道:“谢熔,你先冷静。他们这样做是逼你中断计划,别冲动行事。”
“季刑在哪?”谢熔现在需要知道所有经过。
“谢先生。”原本坐在长椅的男人戒备的走上前,取出一支录音笔,回道:“季老大受伤严重,还在昏迷中,在手术前留下了录音,交代了这场意外事故的始终。”
第62章 开诚布公
季刑此时也在这家医院,但却在重症监护病房中,术后需要静养,只允许一个人在特定时间进入探望,季飞陪在他的身边。
目前能做的就是尽快调动一切医护资源。这些事无需谢熔亲自吩咐,孟明诚已经安排好了后续治疗。
谢熔眉心微皱,他指尖拨弄着季刑留下的录音器,机身由精密金属制成,可以抗受挤压碰撞,能即使留下线索。
“滋…滋…”
电流的声音����地传出,随后是两声剧烈的咳嗽声。
季刑极力保持着平稳的气息。
“十七点六分,1号开车意图制造事故,我开枪集中轮胎,迫使方向偏移,他们没有得逞。随后2号混在人群,持匕首冲向梁春溪,一击未中,再次攻击被我阻拦。”
其中猛烈的打斗场面被季刑一句话略过,“捉获2号后卸去武器,有三辆车从不同方位驶来,埋伏的小队拦下两辆,其中一个冲撞开人群,碾压过来想要灭口。”
至于灭谁的口倒是无所谓,两人任务失败需要清除掉,顺带杀掉谢熔的人更好。
“我的右手和右腿,以及内脏受撞击,无法快速行动,霍衷老爷子保护梁春溪,咳、咳咳。”
“敌人有枪支,两枪射向墙角,霍老爷子掩护梁春溪躲在射击死角内,后续狙击手就位…”
傍晚,是下班放学时间,人流量很大。制造意外事故丝毫不顾及后果,仿佛正是想要趁这个时间点引起骚动,达成刺杀目标。
本地的武装抵达现场后,发现嫌疑人的话枪击意图,为了避免更大规模的危害,当即将其归结为恐怖决定,采取狙击方式快速结束战斗。
季刑剧烈的咳嗽声像是破旧风机,穿透录音器,之后伴随着的是季飞的模糊的声音。他嘶声叫喊着季刑的名字,强压惊慌的情绪,冷静地采取紧急救护,朝对讲机另一侧的助手安排车辆赶到医院。
谢熔握着录音器的手指紧了紧,季刑和季飞是在他身边最久的两个保镖。和长泽的账目上又增添了一笔。
孟明诚站在不远处瞧见谢熔的肃然模样,心底不由担忧。又是“意外事故”,先前的几次意外带走了谢熔亲人的性命,如今居然连稍有关系的梁春溪也险些遇害。
与谢熔相识多年,孟明诚深知他的不易,也就这些日子瞧着他多了些情绪,像个有血有肉的人。在谢家老宅初遇时,谢熔比起现在稍显稚嫩。
孟家与其有些渊源,应是祖上哪条根脉相互结了亲。那时孟明诚总听家里人说道,淮陵谢家的日子过得艰辛。
那年夏天,孟家特地到淮陵拜访谢四小姐,孟明诚跟着自家长辈也到了老宅。出身孟家,他生下来没有为世俗琐事发过愁,也算是富贵命,可见了谢家才知什么叫底蕴深厚。
阆苑庭深,曲水流觞,旧式的木制建筑别具匠心,榫卯相契,飞阁翘檐,下坠莲花托雨链,精致古朴。
园林景致错落,移步换景,午时的阳光映在树木间,落下满地婆娑。有潋滟小池,游鱼细石,珊珊可爱。苍葱翠绿映白墙黑瓦,恍惚间可抵千百年前的岁月。
孟明诚就是檐下的长廊瞧见幼年时的谢熔,他面貌生得着实精致,难掩身上的矜娇贵气,不是金玉堆砌出来的,而是在世外桃源般的老宅中温养出来的书卷气韵。
原本孟明诚最讨厌的就是探亲访友,只觉得虚伪,大家左右不过都是为了利益,就算是同一姓的也不外乎与此。故而他听到长辈要拜访谢家,孟明诚也不以为意,对之前的告诫嘱托也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忘了谢四小姐这脉只有男丁,跑过去就要喊道姑娘。
结果这“小姑娘”一拳把小孟明诚揍出黑眼圈,孟明诚是孟家这辈着重培养的继承人,年纪还小也不懂掩饰情绪,心高气傲,撸起袖子就要去讨个公道。结果还没等走到他面前,就被赶来的自家长辈训斥一番,按着脖颈向谢熔道歉。
简直是奇耻大辱。
孟明诚算是记恨上了,就算后来知道是自己搞错了,也碍不下脸面。毕竟顶着个熊猫眼,逢人便被追问被谁打了,孟明诚还没受过这样的气,便总想着要报仇。
结果一来二去,两人倒是成了十几年的朋友。
这些年来谢熔的改变,孟明诚是真切地看在眼里的。
谢熔不喜欢表露情绪,其实脾气其实很恶劣,却装成一副清高模样,恨得人牙根痒痒。但这种秉性无伤大雅,谢熔也很护短,能被他纳入到自己人的行列中,旁人谁也不能动。他心思比起同龄人更谨慎,一双眼睛能勘破迷雾洞穿真相。
但随着接手谢家的家事后,谢熔的心思越来越深沉,也越难猜透,与谢四小姐的内敛相比,他不掩锋芒,几次硬碰硬下来算是彻底和那边打起了擂台。
谢熔和孟明诚是过命的交情,但孟家中许多人不愿意掺和这趟浑水。
生意场中的搏杀虽然没有硝烟,但生死这件事也是真实的。一招有失,满盘皆输,孟家不像陆家和谢家绑得深,拆不开,孟家的部分人不想用身家性命作赌注。
孟明诚作为接班人,决定着未来三十年风向,他选择了谢熔,其中受到许多阻拦和障碍。可想而知,谢熔又承担来自于内外的施压。
谢熔由此总是将自己隐藏起来,喜怒不形于色,甚至不愿交朋友,形单影只。孟明诚打趣过他要这么耗下去最后怕是要孤独终老了,谢熔也不太在意。好像,他这辈子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为了手刃仇敌,将积年累月的恩怨全都清算干净。
甚至将自己当成了诱饵,公海爆炸中,拉着那边的人葬身大海是谢熔真的会做出来的事。孟明诚现在依然心有余悸。
直到谢熔在小苍岭遇见了梁秋野,他身上才沾染了些庸常的七情六欲。孟明诚知道谢熔喜欢梁秋野,原为老友感到高兴,但是现在看来,这份感情似乎又成了枷锁。
长泽的人知道了梁秋野的存在,利诱不成,威胁不成,竟然连他的妹妹也不放过。这次要不是谢熔留有后手,或许梁春溪真的被长泽带走当成筹码,用来威胁谢熔。
谢家和长泽不愧是多年的对手,知己知彼,谢熔了解他们,他们也同样知道怎么揭开谢熔的逆鳞。
“我好像真的做错了事。”
孟明诚听见谢熔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有悔意也有不舍。
孟明诚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明白他所指的事情是什么����谢熔没有完全掩盖梁秋野的存在。
对于谢熔来说,越是喜欢,越是要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深到不被任何人发现,最好连自己也要欺瞒。
“你别那么苛责自己。”孟明诚叹了口气,无奈道:“别人把你当成无欲无求的神仙,你还真要把自己供起来,连喜欢都不行啊。”
“没人能做到万事万全,所以,你也用不着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做不到,孟明诚。”
谢熔无心安理得地接受因为差错所导致的后果。
他想到了谢四小姐与他交谈时的未尽之言。谢熔自认为护得住梁秋野周全,但是只要梁秋野在自己的身边,将很难再拥有平静无波的生活,或许比山林里的原始的猎杀更凶险。
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玉石戒指,清透微凉,谢熔还记得梁秋野为他戴上时眸中的光亮,像旷野星辰。
而在刚才,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隐忍的泪,谢熔看到了梁秋野的浓浓的恐惧。
“哥,我已经好多了,你可不要哭鼻子。”
病房里梁春溪哭够了,眼睛肿得像熟透的小桃子,连鼻尖都微红。抱着梁秋野时,她才敢卸下防备。
梁春溪想要直起腰身,从梁秋野的怀抱中挣扎出来,却发现颤抖着的人不止是自己,哥哥的身体也不可遏制地轻颤着。
这是极度紧张和恐惧造成的生理反应。
“我只是擦伤,护士说了,很快就能出院。”梁春溪知道哥哥也被吓坏了。
“小溪,”梁秋野的声音带着涩意,他摸了下梁春溪的头顶,嗫嚅了下,缓缓道,“我不会再让你受伤。”
自父亲故去后,梁秋野心甘情愿地停留在小苍岭,是想给梁春溪守好他们曾经的家,不想让妹妹感受到无所依靠。
“但,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梁秋野看着梁春溪的眼睛,“你还有另一位至亲,她还活着,如果你…”
“哥。”梁春溪猛地打断,状似没有听见他的话,接着道,“我现在有你就够了,其他人都不要。”
梁春溪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有的情感比血脉更浓厚,梁淮恩是他们的父亲,梁秋野是自己的兄长。
而自从生下来便未曾谋面的母亲,对于梁春溪来说,就算面对面碰到,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断了的缘分不需要再强行续上,不如各自安好。
梁秋野看到她眼里的决然,没再开口。
梁春溪的身世在他的心里装了很久,从陆为岩探听到讯息后,梁秋野总是想找机会告诉梁春溪,但实在找不到机会。
而通过这次受伤,梁秋野才发现自己或许并不合格,所以才提到陌生母亲的存在,他不想让梁春溪感觉太孤独。
“其实多个亲人也不错。”梁春溪想到什么,忽然话风一转。
梁秋野以为她改了主意,连忙道:“那我这就托人帮你去找你母亲。”
有谢熔的帮助,找到那位生活在国外的生母也不是件难事。
“我不是说她。”梁春溪抽了下鼻子,直勾勾地看着梁秋野。她略带审视的表情,因此时红肿着脸颊的状态而略显滑稽。
“哥,我说的是找嫂子啊。”
梁春溪生怕梁秋野用糊弄小孩子的话将自己蒙过去,不给他狡辩的机会,直言道:“男的也好,喏,就是那位谢先生,你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第63章 勘破关系
梁春溪语出惊人,梁秋野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方向。
其实梁春溪原本也只有七分的确定,但见了梁秋野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心里便已经十分肯定了。
自家哥哥是什么性子,梁春溪自然是能摸得透的。
虽然他看起来待人亲和,但骨子里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除了相熟的邻里亲朋,哥哥很少体贴周到地对待别人,更别说只是位相识并不久的雇主。
莛轩居酒楼第一次见哥哥和那位谢先生在一起同行时,氛围就很奇怪。
那位光风霁月,万人簇拥的谢先生唯独在看向哥哥时的眼神很温柔,带着珍惜,好似看待极为重视的人。
起初梁春溪没有敢往那处猜想,直到后来和哥哥谈论“喜欢”的话题时,梁春溪才觉出一点苗头,毕竟“喜欢”这件事是藏也藏不住。
有了这点线索,再按图索骥,梁春溪想要装作不知道都难。
“哥,谢先生对你很好吧?”
梁春溪拽着梁秋野的袖子,让他坐在面前的椅子上,兄妹两人好久没有这样促膝长谈。
梁秋野在这小苍岭中野蛮生长,父亲故去后,还要照看着梁春溪,日子过得很糙,养成的生活习惯并不好。三餐不固定,忙的时候几口就能吃完一桶泡面,在市区里做汽修工的那段时间,手掌被工具磨出厚茧子。
梁秋野别说保养皮肤了,梁春溪给他买的护肤油,两年过去还是九成新。
可这次再见哥哥,他身上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而来,或许梁秋野本人都没有察觉出。
“他对我还不错。”梁秋野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吞吞吐吐地诚实道:“呃,很好。”
梁春溪了然。
哥哥的眉间舒朗了许多,消解很多愁绪,是被精心照顾后才会产生的改变。连手掌心的茧子都消去了,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若有似无,很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