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隰植
顾朝岸大概看懂了周医生的意思,是要说一些不方便给他听的话,便推推沈庭,说:“进去玩积木吧。”
沈庭仍然不太肯,扭捏着问:“是什么积木?”
周曲山说:“不止有积木,里面还有专设的玩乐池,有吃的,还有床,你要是困了可以在里面睡觉。”
睡觉,更不行了,哥哥不让在别人床上睡觉。
“可以去,庭庭,”顾朝岸摸摸他的后脑勺,叫他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去玩,不想玩了再出来。”
沈庭这才挪了屁股。
周曲山看着他的背影,跟顾朝岸解释里面那个特殊房间的由来:“来看病的人,有很多情绪都不太稳定,这房间的安抚效果不错,隔音也强。”
顾朝岸没什么心思听他解释,便追问:“您刚才想说的为什么,是什么?”
“因为他在装傻,不肯配合,可怕的是他装得很像,骗过了所有人,里面包括和他最亲密的爱人。”
周曲山从桌面纸张最下层抽出两张来,递给顾朝岸。
“这是什么?”他问,像一张问卷,上面画满了叉,仔细一看,像是沈庭写的答案。
竟然全部都错了吗?
“沈庭的智力测试题。”
顾朝岸有种给小孩开家长会的尴尬感,说:“他平时不接触这些费脑筋的题,可能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周曲山笑着摇头:“如果十以内的加减法也算费脑筋的话。”
“什么意思?”顾朝岸手紧了紧:“我不太懂。”
“一道题蒙对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这里有近一百道题,由浅至深,难题不会回答可以说在意料之内,非常简单连三岁小孩都能算出来的题目,他不会,你觉得理由可能会什么?。”
顾朝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问:“什么?”
“就是他知道答案,但是故意答错。”
“这不可能。”
顾朝岸打断道:“沈庭不会骗人,他为什么要骗人?没有理由。”
“确实,暂时还没有理由,而且也不代表他是恢复了意识。据我所知,病人以前在头部受伤后恢复不久,神志尚且不清的情况下还被人软禁了几年,这对人的精神是有毁灭性打击的,单凭表面看不出来,是因为他可能托了这个伤的福,自己找到了一套适应方法,就好比把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扔到孤岛,他还是会凭借本能生存,但你无从得知他所经历的心程。”
周曲山见他情绪有些起伏,又说:“当然,这些检测题是片面的,都是一些辅助性测试,你不用这么紧张,顾先生,你该庆幸的是他的伤不需要再接受手术治疗,而且在我看来,他现在是会思考的,刚才我请他进房间去,他没有像真正的小孩那样好骗,听了你的话才肯动身,这是个不错的切入口,如果病人肯配合,治疗过程肯定会轻松很多。”
“那按照您的意思����”
“他的智力和思维是可以恢复的。”
“但是,”周曲山说:“我希望他能留在香港治疗,到痊愈为止。”
第41章
“这是最佳方案。”
“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什么叫不可能?”
周曲山只知道沈庭和顾朝岸关系比不得寻常,顾朝然已在电话里同他说过,这位沈庭是将来“准顾家媳妇”,人是傻的,但很懂礼貌,不会惹人讨厌。知道这不是个麻烦的病人这就够了,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他可以请亲人朋友陪护,你也可以来探望,顾先生,这点距离算不了什么,忍痛一时才能换来长久的未来,是不是?”
顾朝岸不放心地朝里间的门瞟了眼,确定那是紧紧关上的,才说:“他没有亲人朋友,沈庭只有我。”
“什么?”
周曲山对别人家事没有过度挖掘的兴趣,只皱着眉头迟疑了几秒,脸色就恢复如常:“如果是这样,那就需要你们适应下,当然前提是你肯让他在这里接受治疗。”
他肯啊,怎么不肯,他心里一万个希望沈庭能被治好,不就是距离和时间吗?他就是留在香港也无妨,关键是沈庭肯吗?
顾朝岸咬咬牙,在这一分钟内想好了十几条跟沈庭解释他们要准备在香港留住一段时间的理由。
“并且,我也不建议他在治疗期间天天和你住在一起。我的上个病人,就是因为不配合,执意要和家人在一起,不肯进治疗室,导致出现一些其他问题,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治疗进程。”
“所以最好是让他进治疗室,允许每周两次家属探望。”
让沈庭自己住进治疗室?
顾朝岸想都不敢想!
这个连他离开半天都会掉眼泪的人,随时随地需要他拥抱,睡觉都在喊哥哥的小孩,怎么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一周两次探视,这算什么,坐牢吗?
根本不合理!
周曲山像能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一周两次的时间是很合理的,再多的话就和住一起没差别了,不会起到好作用,希望你能理解。”
“如果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开始制定疗程了,顾先生。”
����
沈庭最终没有在周曲山办公室里间把觉补完。
他不喜欢睡别人的床,那床上有股医院的味道,沈庭很不喜欢。
里面的东西好玩是好玩,但是一进来他就后悔了,待在顾朝岸身边会让他安心,就算只是坐着也好。
他是想出去的,可是房间里竟然还有小金鱼,鱼缸在沈庭够不着的位置上,他喜欢看鱼,自然鱼比不过哥哥重要,不过他答应了哥哥进来玩,就不能再出去给他添麻烦。
他坐在铺好的地毯上用积木搭鱼的形状,四不像到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看着地上的那几只“鱼”自己笑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积木搭的小金鱼确实很滑稽,他自己也承认。笑完之后他趴在门口听声音,可惜什么也听不清,他只能分辨哪道声音是来自他的哥哥。
沈庭揪着胸口的衣服想,是怎么回事呢,这个位置非常难受,想挠,想尖叫。
门什么时候打开呀?哥哥会先来找他吗?他好困呐,好想哥哥。
也想回家。
沈庭环顾四周,坐在只能容纳一人的小沙发上托腮,他喜欢这样的地方吗?好像不是,他心里感觉怪怪的,他喜欢玩具啊,怎么不喜欢,以前在商场缠着顾朝岸要买的那模样他都还记得,转眼就提不起兴致来了。
他像丢了自己魂魄,想不起来东西,更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他叫沈庭,沈庭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他原本是被关在老房子里,记忆很乱。
沈庭太想要顾朝岸的温暖的拥抱了,他呆了不到半小时就冲了出去,顾朝岸的决定似乎也没花多长时间,从沈庭进那间房间开始,到他出来揉着眼睛走到自己身边。
沈庭听到顾朝岸对周医生说:“好的,我会安排好时间。”
周曲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酒店的路上顾朝岸的脸色不好看,沈庭本来困的,被他的眼神吓到不敢睡觉。导航里的机械声音一路都在提醒着,沈庭觉得无聊的时候就跟着导航念,他念得不好,根本也不认识路,扭头对着车窗嘀咕,把顾朝岸逗笑了,车内气氛才缓和过来。
顾朝岸的助理又送了些东西到酒店来,晚上他们在酒店楼下用餐时,沈庭又听见顾朝岸打电话,他说不用再送东西到酒店了,到附近另找房子。
沈庭急匆匆咽下嘴里的牛肉,问:“为什么不住酒店呢?”
顾朝岸惊讶于沈庭现在的观察能力,因为他以为沈庭听见这几句话至多问他在给谁打电话,没曾想过他会因此推断什么,周曲山上午的话一直都在他耳边萦绕,他也的确从回来后就一直在思考,沈庭到底为什么会把题全部答错。
是他给的安全感不够吗?叫这小孩对自己仍有所保留。
虽然周曲山他强调了这不一定是恢复了的表现,但沈庭确实和以前完全迷茫懵懂的样子不一样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顾朝岸竟想不出个时间来。亏他和沈庭朝夕相处,自诩情深,其实心里一直把他当做治不好的小孩来看待,居然会因为怕沈庭离开而不敢承认事实,他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因为我们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的时间啊?”
“到夏天来之前。”
“夏天可是要等很久的,”沈庭顿时觉得嘴里泛苦,连喝了几口果汁:“我们不回家了吗?吴嫂呢,吴嫂怎么办呀,她肯定在等我们回家。”
顾朝岸一时哪还记得起别人,只顾着他说:“要来,你想她的话,我叫她过来。”
“要回家啊!”
沈庭接二连三地问:“是不是等我病好了,我们就可以回家?”
来之前不是那么那么说的,顾朝岸记得,沈庭肯定也记得,不过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他是来治病的。
他不傻啦,顾朝岸,你的小瓜蛋可以被治好啦。
“对的,庭庭。”
他是多么,多么乖的沈庭啊。
“什么样才算是好呢?”
沈庭好像要哭了,他的话被哽在喉咙,不明白迄今为止顾朝岸给他的所有为了什么,他做的所有又为了什么,他有几年前病好后的全部记忆,但没有以前的,这很重要吗?我现在不好吗,哥哥? 我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和别人不一样啊。
“沈庭,你先不要哭。”
顾朝岸没有办法,他决定和盘托出。
“我希望你知道,我现在,以及接下来要做的事,都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但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我留在这里,等夏天一到,我们就回家。”
因为能够做选择的人,是沈庭你啊。
一直都是。
第42章
过程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沈庭的抗拒虽然明显,但还是把话听进去了的。
顾朝岸预留了几天时间陪他在香港吃吃喝喝。房子找到了,他们从酒店里搬了出去,又过了两天,沈庭在家里收到快递,他的被子被人寄过来了,上面还有新洗过的香味。
沈庭盖着睡了一晚上,半夜梦魇,留着眼泪把顾朝岸摇醒,躲进他的被子里说,这铺盖不好,往后他不盖了。
顾朝岸耐着性子哄他,听他啜泣不止,生气得把他那被子踹下床,千里迢迢送来的什么破东西,怎么还把人惹哭了,他觉得莫名其妙。
他什么法都用,拍小孩背,唱难听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看见沈庭弓着身体,把拇指指尖放在嘴唇处却没敢伸进去,沾湿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他觉得眼睛酸胀又涩,怀疑是床头灯太强烈了,他赶紧关了灯。
沈庭不嫌他唱歌难听,梦魇后的余震让他睡不好觉,醒来就要在黑暗里摸索身边的人,说要哥哥抱。
顾朝岸淌了眼泪,所幸没有人会看到,他的眼泪又不珍贵,掉下来顷刻就被抹掉,那只是他也在痛的象征。
他的小沈庭,到底梦到了什么呢?
送沈庭去治疗室的那天早晨,沈庭什么都没有带,他的勺子也不要了,顾朝岸亲亲他的嘴角,他没有反应,过了会儿他才踮起脚,勾着顾朝岸的脖子结结实实亲到他嘴上。
“你要记得想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