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独山凡鸟
他顿了顿,忽地转首,眼神灼人:“我站在父亲身侧,居高而望,扫视众人。那一刻我只觉血液翻涌。你能懂吗?”
二公子又重复道,“你能明白吗,小山?”
我一时哑口,讷讷不知如何回答。
他强迫我直视他的双眼,盯着我,继续道:“你肯定能明白吧,因为有人闯进了我的宴席,夺走了该属于我的那一刻。”
我猛然睁大眼。
记忆汹涌而来。
一个孩童身影,跌跌撞撞闯入珠光宝气的席间。
金盏玉盘,罗衣华服,宾客哄然,原本肃穆的筵席,倏忽间化作笑场。
“我备好了对论,背熟了诗稿。”二公子语声淡淡,“我兴奋得几夜未眠,想着哪位学士会出题,我又如何从容作答,惊艳满座。”
“可全毁了。只因一个走错门的小儿。”
沉默。
如失去了听觉的静默。
良久,二公子终于启唇,唤我的名字:“所以,小山,你不冤。你能活到现在,是我的仁慈。”
我不禁后退一步,背脊汗湿。
“现在,你又撞破我的秘密。”
不是,我没有。是你命人将我遣到这里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在心里大喊大叫,甚至能感受到面孔的扭曲。可实际上,我连牙关都未张开,只是在口中打颤。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如果你是我,你还能继续仁慈下去吗?”
他语气无悲无怒。
我却四肢发僵,呼吸破碎,眼前景象恍若走马灯。连跪地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二公子只是淡淡地望着我,如同我早已死了千百次。
“准备交代后事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
天地间的景色依旧那样美丽,夕光从竹影中洒下,将满院景色都染成一派残红,散发出绝美的余晖。
院中恢复了幽静。
我不知立了多久,终于瘫坐在地。
第9章 满门抄斩
直到四肢尽麻,手指如坠冰窟,我才缓缓回神。
月已升至中天,银辉洒落,草木皆低。
我望向枯井边的海棠。
月色将它披上一层冷霜,花瓣似绸缎,枝叶低垂。
我一步步走向那株海棠,伸手轻触花瓣,指尖一阵温软。
可心中却空荡荡,脑中浑浑噩噩。
一时是二公子那双无悲无喜的眼,冷冷看着我,仿佛我已是死人。
一时又是小娘俯身贴耳地叮嘱,等娘来找你。
她离开时的模样,已模糊不清,只剩这句话,在我心里一日日生根发芽。
但我好像等不到了。
细想想,这么多年,她从未曾来过,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若她已不在,我还在等待什么呢。
这些年来支撑我活下去的,不过是这一点微末的念想。
我赌她还活着,赌她也和我一样,被困于命运之网,无法脱身。
我告诉自己,只要再忍一忍,再忍忍。说不定哪一日,我便能逃出这荣庆侯府,去和小娘相见。
可我忘了,老天向来对我无情。
现在,我倒期盼小娘在地下等着我。
因为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我缓缓向前,立于枯井边沿,低头望入井中。
井底漆黑一片,似有某种无形之力,将我整个人都吸引了进去。
像极了命运的眼睛,冷漠,深邃,不容挣脱。
世间俗务,我已无可牵挂之人,亦无可思念之事。
不若此刻一跃,干净利落。
风声静止。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骤然凝滞。
没有竹影婆娑的沙沙声,没有鸟翼振翅,枝叶摇曳的细响,甚至连我自己的呼吸,也被这片刻的寂静吞没。
我抬脚,一只脚踏空。
便在此时����
“……喵。”
是一声极轻的猫鸣,柔软细的毛发蹭在我腿边。
“啊!”我失声惊呼,脚下一滑,从井边跌了下来。
霎那间,万籁齐鸣,世界重新涌回耳畔,仿佛被重重推了一把,天地皆醒。
耳中嗡鸣不止,脑中空白一片。
我抬起头,只见月色泼洒满院,如同泼墨浸染的银沙,院中一切皆静,却又美得摄人心魄。
密薄汗湿透衣衫,紧贴着肌肤,一层冷意自背脊升起,叫我彻底清醒。
那井口依旧幽深无声,而我却连再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小猫又不知何时溜走了。
院子里静得出奇,忽然之间,那股濒死时的勇气,竟一丝不剩。
我忍不住发怵。
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仆役房在明亮的夜色中,透出几分宁静安然。
我轻轻推门而入,翻身上炕。
室内黑影斜横,几人呼吸沉稳,皆已入梦,无人察觉我的异样。
我以为自己会迟迟无法入睡。
当身体贴上炕沿,将被衾紧紧裹住的那一刻,我的魂魄仿佛都一并被收束了起来。
眼帘一阖,竟瞬间沉入梦境。
梦中亦不得安宁。
耳畔锣鼓喧天,隐隐夹杂哭嚎人声,胳膊上传来一阵阵仿若真实的撕痛,将我从噩梦中惊醒。
天光尚未破晓,屋外昏暗如墨。
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
我缓缓坐起,头重如铅,伸手摸索着,将鞋提上。
刚走到院中,就听得一阵慌乱脚步。
是两名值夜的同屋,脸色惨白,仿若见鬼,眼神空洞涣散,连话都说不清。
我心头一跳,迎上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两人剧烈喘息数口,才有一人颤声道:“小山,完了……要没命了……”
犹如一记大锤敲打在胸口,我踉跄退后,声音发颤:“是二公子叫你们来通知我吗?”
另一人猛然一拍大腿,几欲哭出来:“还什么二公子!他都成了阶下囚了!”
我整个人仿佛还困在梦魇中,不敢相信二公子连一天的时间都不愿给我。
昨日赴死的勇气早已耗尽,魂魄飘散,胸膛如漏了风的旧鼓。
我此刻只剩惶惶。
正言语间,院外忽传来铁靴踏地之声,节奏沉稳,震得屋梁微颤。
一人吓得瘫坐地上,我连忙去扶,唤另一个来帮忙,那人却浑身打颤,早吓得魂飞魄散。
不等反应,一声巨响,院门被猛然踹开!
数名披甲执戈的步兵鱼贯而入,火把如龙,烈焰翻腾,映得甲光如雪。
领头之人目光如刃,冷声喝问:“此处可有官眷?”
我尚未回神,已被一脚踹中膝弯,跪倒在地。
“搜!”
“是!”
亲兵高声应诺,如风掠入屋内,兵刃铿然。
不多时,奴役房中数十人尽数被驱赶至院中,跪伏成一片,密密匝匝。
我亦在其中,额头贴地,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