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10章

作者:独山凡鸟 标签: 古代架空

他顿了顿,忽地转首,眼神灼人:“我站在父亲身侧,居高而望,扫视众人。那一刻我只觉血液翻涌。你能懂吗?”

二公子又重复道,“你能明白吗,小山?”

我一时哑口,讷讷不知如何回答。

他强迫我直视他的双眼,盯着我,继续道:“你肯定能明白吧,因为有人闯进了我的宴席,夺走了该属于我的那一刻。”

我猛然睁大眼。

记忆汹涌而来。

一个孩童身影,跌跌撞撞闯入珠光宝气的席间。

金盏玉盘,罗衣华服,宾客哄然,原本肃穆的筵席,倏忽间化作笑场。

“我备好了对论,背熟了诗稿。”二公子语声淡淡,“我兴奋得几夜未眠,想着哪位学士会出题,我又如何从容作答,惊艳满座。”

“可全毁了。只因一个走错门的小儿。”

沉默。

如失去了听觉的静默。

良久,二公子终于启唇,唤我的名字:“所以,小山,你不冤。你能活到现在,是我的仁慈。”

我不禁后退一步,背脊汗湿。

“现在,你又撞破我的秘密。”

不是,我没有。是你命人将我遣到这里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在心里大喊大叫,甚至能感受到面孔的扭曲。可实际上,我连牙关都未张开,只是在口中打颤。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如果你是我,你还能继续仁慈下去吗?”

他语气无悲无怒。

我却四肢发僵,呼吸破碎,眼前景象恍若走马灯。连跪地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二公子只是淡淡地望着我,如同我早已死了千百次。

“准备交代后事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

天地间的景色依旧那样美丽,夕光从竹影中洒下,将满院景色都染成一派残红,散发出绝美的余晖。

院中恢复了幽静。

我不知立了多久,终于瘫坐在地。

第9章 满门抄斩

直到四肢尽麻,手指如坠冰窟,我才缓缓回神。

月已升至中天,银辉洒落,草木皆低。

我望向枯井边的海棠。

月色将它披上一层冷霜,花瓣似绸缎,枝叶低垂。

我一步步走向那株海棠,伸手轻触花瓣,指尖一阵温软。

可心中却空荡荡,脑中浑浑噩噩。

一时是二公子那双无悲无喜的眼,冷冷看着我,仿佛我已是死人。

一时又是小娘俯身贴耳地叮嘱,等娘来找你。

她离开时的模样,已模糊不清,只剩这句话,在我心里一日日生根发芽。

但我好像等不到了。

细想想,这么多年,她从未曾来过,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若她已不在,我还在等待什么呢。

这些年来支撑我活下去的,不过是这一点微末的念想。

我赌她还活着,赌她也和我一样,被困于命运之网,无法脱身。

我告诉自己,只要再忍一忍,再忍忍。说不定哪一日,我便能逃出这荣庆侯府,去和小娘相见。

可我忘了,老天向来对我无情。

现在,我倒期盼小娘在地下等着我。

因为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我缓缓向前,立于枯井边沿,低头望入井中。

井底漆黑一片,似有某种无形之力,将我整个人都吸引了进去。

像极了命运的眼睛,冷漠,深邃,不容挣脱。

世间俗务,我已无可牵挂之人,亦无可思念之事。

不若此刻一跃,干净利落。

风声静止。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骤然凝滞。

没有竹影婆娑的沙沙声,没有鸟翼振翅,枝叶摇曳的细响,甚至连我自己的呼吸,也被这片刻的寂静吞没。

我抬脚,一只脚踏空。

便在此时����

“……喵。”

是一声极轻的猫鸣,柔软细的毛发蹭在我腿边。

“啊!”我失声惊呼,脚下一滑,从井边跌了下来。

霎那间,万籁齐鸣,世界重新涌回耳畔,仿佛被重重推了一把,天地皆醒。

耳中嗡鸣不止,脑中空白一片。

我抬起头,只见月色泼洒满院,如同泼墨浸染的银沙,院中一切皆静,却又美得摄人心魄。

密薄汗湿透衣衫,紧贴着肌肤,一层冷意自背脊升起,叫我彻底清醒。

那井口依旧幽深无声,而我却连再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小猫又不知何时溜走了。

院子里静得出奇,忽然之间,那股濒死时的勇气,竟一丝不剩。

我忍不住发怵。

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仆役房在明亮的夜色中,透出几分宁静安然。

我轻轻推门而入,翻身上炕。

室内黑影斜横,几人呼吸沉稳,皆已入梦,无人察觉我的异样。

我以为自己会迟迟无法入睡。

当身体贴上炕沿,将被衾紧紧裹住的那一刻,我的魂魄仿佛都一并被收束了起来。

眼帘一阖,竟瞬间沉入梦境。

梦中亦不得安宁。

耳畔锣鼓喧天,隐隐夹杂哭嚎人声,胳膊上传来一阵阵仿若真实的撕痛,将我从噩梦中惊醒。

天光尚未破晓,屋外昏暗如墨。

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

我缓缓坐起,头重如铅,伸手摸索着,将鞋提上。

刚走到院中,就听得一阵慌乱脚步。

是两名值夜的同屋,脸色惨白,仿若见鬼,眼神空洞涣散,连话都说不清。

我心头一跳,迎上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两人剧烈喘息数口,才有一人颤声道:“小山,完了……要没命了……”

犹如一记大锤敲打在胸口,我踉跄退后,声音发颤:“是二公子叫你们来通知我吗?”

另一人猛然一拍大腿,几欲哭出来:“还什么二公子!他都成了阶下囚了!”

我整个人仿佛还困在梦魇中,不敢相信二公子连一天的时间都不愿给我。

昨日赴死的勇气早已耗尽,魂魄飘散,胸膛如漏了风的旧鼓。

我此刻只剩惶惶。

正言语间,院外忽传来铁靴踏地之声,节奏沉稳,震得屋梁微颤。

一人吓得瘫坐地上,我连忙去扶,唤另一个来帮忙,那人却浑身打颤,早吓得魂飞魄散。

不等反应,一声巨响,院门被猛然踹开!

数名披甲执戈的步兵鱼贯而入,火把如龙,烈焰翻腾,映得甲光如雪。

领头之人目光如刃,冷声喝问:“此处可有官眷?”

我尚未回神,已被一脚踹中膝弯,跪倒在地。

“搜!”

“是!”

亲兵高声应诺,如风掠入屋内,兵刃铿然。

不多时,奴役房中数十人尽数被驱赶至院中,跪伏成一片,密密匝匝。

我亦在其中,额头贴地,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