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蓬舟缓过些神,嗯了一声。

他换了身干练的黑衣,身形瞧着分外修长挺拔,不忘将他的布袋揣进怀中。

小福子好奇问:“大人这里头除了那些木头玩意还装了什么东西,听着叮铃哐啷的。”

陆蓬舟道:“是药瓶啦。”

“药?大人带这东西在身上作甚。”

陆蓬舟摆手走了,他可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人,身上不光带着药,还有干粮杂物。他上上回被陛下捉回来,还有上回陛下把他发落到陵山在肩上留了咬痕,都是身上没带药的弄得。

陛下说不准何时又抛弃他,他得在身上常带着这些东西。

他如今到了藏书阁,御前没他站的地,他也不愿再人堆里惹眼,在最角落上耷拉着脑袋站着,一眼扫过去都瞧不着那有人在。

陛下从帐中迈步出来,来回瞟了好几下才看见他。

昨日禾公公去打听许久,来回话说并未查到有谁和陆蓬舟闹了不开心,底下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恭敬的很。

陛下听了发愁的很,陆蓬舟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肯跟他吐露半个字。

昨儿哄了半天也没把人给哄好。

这会又瞧见人还蔫头巴脑的,心焦出去了又得忍不住和他吵,索性叫他自己去玩得了。

想着这人不爱在人前和他亲近。

陛下握起弓,咳了一声,在外人面前故作凶恼,对着人堆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声,“别跟来碍朕的眼。”

众人心领神会的回头瞥了眼陆蓬舟。

陆蓬舟乐得自在,待御驾离去自个寻个片空草地,在草里抓蚂蚱玩,一待就是一上午,在宫中就无人理他,他一个人孤单惯了。

不过他叼着一个根草在嘴巴里嚼,离京这么久,他想父母和檀郎了。

要是檀郎在,他就不用这么孤寂。

但他又晃了晃脑袋,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这些。

他要坚强看开些,任人看几眼,骂几句又如何。

唉����他惆怅叹了一声。

从地面传来阵阵马蹄声,他回头看了看,许是陛下回了帐。

他摊开了腿躺着,没有回去的念头,他眯起眼晒着日头睡着。

陛下捕了几只野兔和头小野猪,回到帐前打发给禾公公,瞥了几眼没瞧着人在外面值守,冷脸朝徐进道:“徐卿差事当的越发好了,这侍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徐进忙着人出去找。

陆蓬舟没多时,就听得有人在唤他的名。

“怎么。”他甩甩衣摆站起。

来人急道:“陛下发火了,正要问你的罪。”

陆蓬回了帐中,朝陛下跪着听训。

“你脾气是愈发大了。”陛下一面凶声道,一面走近来摘他头上黏着的草根。

他弯腰小声问:“去哪玩了,衣裳沾这么多泥。”

陆蓬舟茫然皱了下眉头。

“你不是不叫朕对你亲热么,做给别人看。”陛下抬手指了下外面。

陆蓬舟转眼珠看了一眼。

陛下拉着他起来,一边又骂着:“你还不知错,朕罚你跪足三个时辰反省。”

陆蓬舟被他按着坐在矮榻上,陛下笑着给他端上一盏奶茶。

“尝一口,这是草原上的台吉王进献的,朕喝着不错。”

“臣谢陛下。”

“朕今儿捕了兔子,一会烤来给你吃。往后朕寻一日带着你单独出去射猎。你跟着朕出去,朕不由得多看你,你又得恼朕。”

“喔。”陆蓬舟这会安静的像只兔子,握着那盏奶茶喝。

“好喝吗?”

陆蓬舟点了下头。

“小福子说你今儿惊醒的,还问他什么你轻贱的话。”陛下环着他的腰,身周散着奔马后的热气,“你好歹跟朕说,朕为你做主。”

陆蓬舟低落啜泣道:“这说不清,是感觉。臣……有点怕,我一个人好孤单。”

陛下心疼按他在怀中,摸着他的头发:“昨儿是朕的不是,但朕真没有亵渎之意。有朕在,朕多陪着你。”

“不怕,朕答应你过了今年会好的。”

陆蓬舟埋头在他肩上靠着,在这他只有陛下的怀抱聊以慰藉。

“睡会吧,一会醒了吃烤兔肉。”

陛下拍着他的背,抱着人安抚睡着。

这还是陆蓬舟头一回跟陛下吐露心肠,可是将陛下给心疼坏了。他小心扶着人躺着睡下,将被子掩好。

握着他的手背,心疼摸了又摸。

禾公公进帐中瞧见,“陛怎又将人安顿在这儿,今儿不宣妃子来抚琴了。”

“抚什么抚。”陛下道,“朕看他是想家了,朕这些时日也不在身边,去命人多做几道菜来,就陆夫人常给他做的那些。”

“是。”

陆蓬舟被陛下喊醒时已至黄昏,他忙坐起来穿靴子:“臣在陛下帐中待这么久怕是不妥。”

“不急这一会,朕命人做了菜。”

陛下拉着他的手腕到了外帐,摆了足有十几道菜,一阵香味扑面。

“来坐下。”

禾公公道,“这道黄鱼羹是陆大人爱吃的,鱼是陛下在河中捕的,可新鲜呢。”

陆蓬舟道:“陛下捕的……这多谢陛下抬爱。”

“跟朕说这些,快吃吧,尝尝像不像陆夫人做的。”

陆蓬舟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笑了笑道:“陛下也一起吃吧。”

陛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必在意朕,你多吃点。”

这晚膳陛下拢共没用几口,只顾着柔情蜜意盯着陆蓬舟看。

陆蓬舟被他盯得有点脸红,跪安站起来,陛下摸他的脸还在发烫。

“朕命了太医给你抓了安神的药,你回去喝了好生歇着,朕得空就陪着你。”

“好。”

陆蓬舟从帐中出去,侍卫们还以为陛下发了火气,他要遭殃。

不成想又相安无事,还笑着出来。

陛下接连三日,发一场脾气宣陆蓬舟入帐中,在里头一待就几个时辰,而后又全须全尾的将人放出来。

众人捉摸不得。

第五日台吉王来帐中面见陛下,夜里又点起篝火设宴。有草原上的姑娘跳舞,许多人都去瞧热闹。

陆蓬舟不好在外臣面前露面,自个在帐中喝了安神的汤药睡下。

迷糊睡了不知多久,他浑身上下发烫,里头烧火一样,他满头热汗坐起来,下榻握着茶壶仰头浇了一头冷水,身上却越来越烧。

他忙系好衣裳,想去帐外吹吹凉风,到了外头没走几步五脏六腑都烫的发疼。脑袋昏昏沉沉,只剩了一个念头,他要找水……找水。

跌跌撞撞走了老远,他终于走到那条宽河边,起身一跃扑通跳了进去。

篝火宴一直到深夜才歇,小福子回了帐中,一眼瞧见乱成一团的床褥,和满地的水痕,人不见踪影。

他眼瞧着陆蓬舟睡下才走的。

小福子慌忙出去找人。

第76章

小福子想人许是起夜去了, 夜里天凉他揣着袖子跑去寻人,小声喊了好几声陆大人,夜深露重他脸上很快呼上一层湿气。

喊了许久不见人应, 小福子着急到里头找了一圈,心头才一下子悬起来,他又忙回了帐中去看, 仍是空荡荡的,这回还闻见帐中散着股酒味。

陆大人一向是个贴心人, 要走也定会在帐中留张字条。

小福子顿时觉着不好,撒腿就朝帐子外跑去。

他跑到陛下帐前被两个持刀的侍卫拦下, 陛下的营帐黑着灯, 似乎已经睡下。

小福子急着向二人道:“陆大人不见了,几位大人快去找找, 奴要求见陛下。”

侍卫云淡风轻道:“陆大人时常一个人藏起来, 急什么, 定是又躲哪偷闲去了。陛下喝多了酒才歇下,为这小事惊扰了算谁的罪过。”

小福子拽着侍卫的胳膊不依不饶, 那侍卫摆手招呼了两个人来。

“你们出去找一找。”

“是。”

二人领命从帐前离开,好一会儿才回来, 朝那侍卫摇头道:“四处都看过了没人在,问了两个外围的侍卫说先前瞧见过人,陆大人像是喝醉了低着头一直往外走, 没敢拦。”

那侍卫正皱眉, 小福子害怕心颤再也等不下去尖声大喊起来,侍卫们自是拦着他,围场今夜有台吉王和草原上的人在。

帐中亮起烛火,禾公公先从帐中一脸困倦恼火的走出来, 天黑没看见小福子的脸。

“哪个在帝帐前喧哗,扰的陛下不宁还不打发了。”

小福子伏在地上从侍卫的腿下钻过去,扑着拽上禾公公的衣摆,“公公是奴,陆大人他不见许久,您快请陛下起来找。”

没等禾公公回头进帐里,陛下披着件黑狐裘,眼角还带着些许睡意,说话散着酒气,低头问:“大半夜的你说谁不见?”

小福子抽泣着声:“陆大人怕不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