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颜灼灼
不知道祝卿予所说的机会,到底是因为他太乐天,或者不过是自我安慰。
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前任巡抚累死在任上都没能解决。
祝卿予还没抵达黔州便身体不适,一路不是伤寒,就是旧伤作痛,没有一天安生。
凌昭琅看着跟随的小吏上下嘴唇就没停止过翻动,离上官这么近,也没想着替他打把伞。
这样的蒙蒙细雨对于常人不算什么,但祝卿予作为一个病人心里怎么一点数也没有。
他渐渐落到队伍最后,瞄到卖伞的小摊,静悄悄地完成了这笔交易。
一把伞莫名其妙地出现,一直传到祝卿予身侧,小吏才如梦初醒,忙撑起伞,替上官遮风挡雨。
祝卿予的额发尽湿,脸色有些苍白。他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伞,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后一瞥。
即将抵达府衙,却见前方跪着一个男孩,发髻上插着草标,跪在街边,面前写着大字:卖身葬父。
在他身后有一个白布盖住的人影,他可能已经跪了许多天,尸身散发出阵阵恶臭。
祝卿予的眉头皱得更紧,让人上前询问。
男孩名叫满仓,十三岁,爹娘都死了,这样的灾荒年岁,想去为奴为仆都难,谁也不愿意多买一张嘴回去。
但尸身总不能一直摆在这儿,祝卿予吩咐下属替满仓的父亲下葬,又转向满仓说:“过段日子要修桥通路,有活干,也就有饭吃了。”
满仓麻溜地爬到祝卿予的脚边,仰头看他说:“郎君买了我吧,我什么活都会干!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去粥棚的都是些老人家,我……我实在不能和他们抢饭吃。”
这小子的眼睛滴溜溜转,一下就盯住了人群中唯一身穿官服的小吏。小吏的衣裳并不起眼,还有意藏在其中,一路走来并没有人发觉。
满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地磕头,说:“郎君只要收留我几天,一有活干我立刻就走,只求郎君给口饭吃!”
他本就年幼,又饿得两颊凹陷,看上去实在可怜。
祝卿予犹豫片刻,转头向身旁小吏说:“留个杂役,供得起吧?”
小吏忙翻动手中账册,说:“收留一段时日也是供得起的。”
满仓一听大喜,又是连连磕头。
凌昭琅心想幸好这里就跪了一个,要是十个八个,他岂不是都要带回去。
好不容易抵达府衙,众人分配住处,各自修整,总算有个半日的清闲。
再见到祝卿予时,天色尽黑,他换了身衣裳,独自在庭院中踱步。
凌昭琅住在东院,与他一墙之隔。他站在两院之间的月洞门旁,静悄悄地看了许久,对方竟然恍若不觉。
祝卿予的院中配了些粗使的下人,时不时能瞧见穿梭的人影,凌昭琅不敢造次。
他躲在树影中,想瞧瞧对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
没等到祝卿予回头,却瞧见叫满仓的小子呼喊着奔跑进来。
他那身发臭的衣裳也换掉了,这样看来还算干净齐整。
凌昭琅摆正了斜倚的身子,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满仓兴致勃勃地说:“大人,我去问了!有一条河可以行船,比旁的水路都快!就是乱石太多,很危险,大家都不敢从那儿走了。”
祝卿予点点头,说:“有图吗?”
满仓忙将揣着的地图递过去,说:“大人,您看这个,有用吗?”
祝卿予对着院中的烛火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对他笑了笑,说:“有用。”
满仓高兴地蹦了几蹦,说:“大人,我绝不白吃您的饭!”
祝卿予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你去歇着吧。”
满仓哎了声,兴高采烈地跑开了。
祝卿予一道看着地图,缓缓往屋里去,忽觉身后人影闪过,警惕地向后一望。
面前出现一张凑近的脸,还是张看起来不太高兴的脸。
祝卿予提起薄纸往他脑袋上一掴,发出声清脆但毫无伤害的噼啪响声。
“鬼似的,又干什么?”
凌昭琅耷拉着脸,说:“我在那边站了一辈子,你也看不见我,还说我像鬼。”
祝卿予顺着他的手望了一眼,没好气道:“那么黑,你又穿着暗色的衣裳,我当然看不见。”
忽听一阵脚步声,祝卿予忙揪住他的领口,将他一把推入门中。
是个端了盆热水的丫鬟,她稳稳当当地走到门前,却见他堵着大门,问道:“大人,要端进去吗?”
祝卿予伸手接过来,说:“我自己来。”
丫鬟向他一福身,又踢踢踏踏地离开了院子。
门内伸出来一双手,将木盆接去,轻车熟路地放置在洗脸架上。凌昭琅很不客气地在人家屋里转了一圈,说:“升官了就是不一样,屋子大多了。”
祝卿予将面巾浸入热水,双手浸泡其中,说:“你该回去了。”
凌昭琅溜达过来,也把手泡进去,在热水里捉他的手。
只听裹着水声的一声啪,凌昭琅的手背瞬时红了一片。
他忙抽回手,大呼小叫道:“又打我!”
祝卿予不搭理他,拎起面巾拧干,仰起头擦脸,热气扑面,让他好受了许多。
凌昭琅转瞬忘记刚刚挨的打,又凑过来,还把脸递过来,说:“我也想擦一下。”
祝卿予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赖,好半天,他才将散着热气的面巾盖在凌昭琅的脸上,还隔着面巾用力按了一下他的厚脸皮。
凌昭琅感觉到他的手离开,才把巾帕摘下来,又扔回了热水里。
祝卿予转到书桌旁,他也跟到书桌旁。祝卿予坐下,他就盘在人家腿边,一会儿揪一下他的衣摆。
直到书桌上的戒尺哐当一声,他才有所忌惮地收回手。
祝卿予低头看他,说:“非要赖在这儿吗?”
凌昭琅说:“你别急着赶我走,明天我就要去找那个长寿村,可能好几天都回不来,到时候你想我,我都没法知道了。”
祝卿予露出些疑惑的表情,“什么长寿村?”
凌昭琅也没有什么说漏嘴的心虚,大大方方道:“你没听说那个传闻吗?黔州有一个长寿村,那些老人精神矍铄,但已经近两百岁了。”
祝卿予说:“这才是陛下让你来黔州的真实目的吧。”
“你看,我什么都不瞒着你,你还总是嫌我跟着你。”
祝卿予微微摇头,说:“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世上哪有长生不老的秘方。”
“不需要有啊,只要陛下觉得那是秘方不就行了?”
祝卿予的神色顿时肃然,盯了他片刻,说:“你疯魔了?真要做佞臣?”
凌昭琅冲他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我们只是陛下的奴才罢了,还不配称臣。”
祝卿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直微微摇着头,好半天才说:“不要这样做。”
凌昭琅一耸肩,说:“没办法了,空着手回去,我就完蛋了。”
“这份差事是你自己讨来的吧。”
祝卿予了解皇帝,他从不直言自己想要什么。他忌惮史官的笔,也惧怕百姓的嘴。
自古以来追求长生的皇帝,哪个没遭到后世的口诛笔伐,当今的圣上绝不会亲口派下这种差事。
祝卿予放下图纸,倚靠着椅背,摇晃的烛光印照着他的脸,晦暗不明的光晕在他面颊上跳动。
凌昭琅双臂搭在他的腿上,仰着头看他,说:“不会有事的,陛下只是想要这里的香料。我都查过了,那只是些安神香,陛下用了只要觉得身心愉悦,也不会太追究是否有长生的效用。”
祝卿予缓缓伏回案前,说:“默默无闻地活下去,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凌昭琅趴在他的膝盖上,对于这样的问话已经平静无波,他还轻轻打了个哈欠,意味不明地说:“这句话,你也问你自己了吗?”
话音刚落,凌昭琅便觉得脸颊一痛。
祝卿予捏住他的双颊,逼迫他抬起脸来,说:“这是死路。”
凌昭琅摇了摇头,侧过脸去蹭他的手,抬眼看着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那不是很好吗。”
第37章 脸有点疼
祝卿予越来越搞不懂他,想着他也许是不想多谈,便说些胡话搪塞。
凌昭琅也不打算为他解惑,只是缓慢地蹭着他的手,正想说点什么,房门便被敲响了。
一个小小的影子印在门上,满仓的声音响起来:“大人,我看您今天有点咳嗽,我给您熬了糊米茶,驱寒的。”
祝卿予起身去开门,见满仓捧着瓦罐,殷切地看着他。
他打开闻了闻,是用炒焦的熟米,还有老姜和少量盐巴一起熬煮而成。
这是黔州人最常喝的热茶,有驱寒祛湿的效用,正适合这样湿冷的天气。
祝卿予捧着瓦罐回到桌边,就对上一双愤怒的眼睛。
“瞪什么?你也想尝尝?”
祝卿予把勺子送到他嘴边,他还真的张嘴接了,立刻呲牙咧嘴。
“好吃吗?”祝卿予笑着看他。
凌昭琅恶声恶气地说:“有毒!”
祝卿予尝了尝,说:“人家一片心意,有毒也只能吃了。”
“哦,原来只有这种东西在你眼里才算心意啊。”凌昭琅怪声怪气地说。
祝卿予奇怪道:“这也要生气?”
凌昭琅一张嘴,就被勺子塞住,这碗糊米茶几乎是一人一半吃完的。
吃到最后,凌昭琅都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唯有后知后觉的惊恐:“有姜啊!”
祝卿予嗯了声,说:“吃这么久才尝出来?”
凌昭琅整张脸皱在一起,立马爬起身要去漱口,并且夺走了那只罪恶的瓦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