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颜灼灼
贺云平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叮嘱道:“进宫难免听到些难听的,你要是受不了,我就替你去。”
凌昭琅摇头,说:“大哥,我只有一件事求你了。”
“什么?”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知道我是谁。”
贺云平不解道:“我当然不会说啊。”
“任何时候,你能答应我吗?”
凌昭琅神色认真,贺云平心中有些不安,但还是应他的要求,答应了。
第68章 他也是我的老师
牢房漆黑,难分昼夜。这几天有人送药送饭,祝卿予陷入病中,却也察觉到罕见的清净。
睁开眼依稀看见昏暗的灯光,祝卿予伸手摸向一旁的桌案,闭着眼摸索到茶杯,手一抖,水全洒了。
他低叹一声,放下茶杯,抖了抖手背上的冷水,手却被人抓住,柔软的帕子擦过手背,倒水的声音响起,温水喂到了嘴边。
祝卿予勉力睁开眼,后脑勺被托起,有些仓皇地咽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许久不说话,声音哑得几乎无声。
凌昭琅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我都叮嘱他们照顾你了,怎么连口热水没有。”
祝卿予半睁着眼看他,说:“不用,别找事。”
“我既然敢来,就说明没事。”
祝卿予感到他话中的不寻常,“又怎么了?”
凌昭琅盘腿坐在他身旁,紧握着他的手,说:“他那么生气,不就是想活命吗?如果……他的病好了,就不会再追究那件事了。”
“你还有治病的本事?”
他的语气像是玩笑,凌昭琅没接,只是说:“伤口还疼吗?”
祝卿予盯着他,说:“当初我选择回来,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这和你没关系。”
凌昭琅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赌气似的,说:“那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呢?你有更好的选择吗?”
祝卿予静静地看着他,好半天微微笑了下,说:“也许有。”
凌昭琅垂下脑袋,说:“你那时候说,如果我答应,你愿意辞官离开这里,是真的吗?”
“我对你做出的每个承诺,都是认真的。”
凌昭琅说:“我不明白,你真的甘心吗?”
祝卿予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说:“如果你问十九岁的我,那我是不甘心的。过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如果当初我答应,你真的愿意放弃一切,做回籍籍无名的乡野村夫吗?”
祝卿予那双浅淡的眼睛沉静如水,“那要看你……认为‘一切’是什么了。”
凌昭琅微微歪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名利是一切,那才叫放弃一切。”
“可是你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祝卿予的目光渐渐从他脸上移开,说:“我早些日子和洪文书局定了一本书,你去替我取来。”
凌昭琅愣了愣,哦了声,说:“你好些了吗?这样还要看书。”
祝卿予淡淡一笑,说:“那劳烦你,帮我换盏亮些的灯。”
凌昭琅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背,说:“很快,我一定让你离开这里。”
祝卿予侧目道:“你真能……治好他的病?”
凌昭琅的眼睫抬起又落下,说:“缓解是可以的。”
祝卿予说:“做你最想做的吧,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是没用的。”
眼下除了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看着面前惨白的病容,凌昭琅咽下了质疑,顺从地嗯了声。
这些天凌昭琅频繁出入宫门,他为病中的皇帝带去了一张救命的方子。每天都亲自煎药,再服侍他喝下。
一连半月,皇帝渐渐能够起身,精神也好了些,为此龙颜大悦,连七殿下的悖逆大罪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其实他哪有什么治病的良方,不过是缓解了皇帝中毒的症状。
凌昭琅恨不得皇帝能痛苦而死,但若是皇帝死了,祝卿予更是活不了。
凌昭琅从宫门出来,径直往洪文书局去。
书局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中饭还没吃,书局伙计就摆出了售罄的木牌。
凌昭琅心内纳罕,进去取了书,顺口问了一句。
书局老板乐呵呵地掏出话本,说:“这是我自己留着的,既然是祝郎君托你来的,这本我就送你了。”
凌昭琅道了谢,一道走,一道翻看。
这本书讲述了一个英雄从少年到中年,再到死亡的故事。故事很老套,这个英雄的人生几乎没有瑕疵,最终被小人陷害,落得凄惨下场。
故事的结局如何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本书中的细节处处都是暗示,凌昭琅只大致翻看,立刻就能断定,写的正是他的父亲。
书中的内容是说书人的新生意,美化过的故事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当然,书中影射的英雄人物到底是谁,渐渐不是秘密。
戴昌背负着通敌罪而死,虽说也有质疑的声音,但到底抵不过皇帝的金口玉言。如今凭借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他的父亲就重新成为了英雄。
“这本书,是你写的吗?”
凌昭琅把这本“传奇”摆在祝卿予面前,牢房内点了三盏油灯,亮堂堂的。
祝卿予的身体好了些,靠坐着喝茶,闻言眼都不抬,“为什么这么说?”
“里面写了很多我们家的事,还有……为你荐官的那件事。”
祝卿予淡淡一笑,“看你这个反应,是不是大获成功?”
凌昭琅紧盯着他,说:“为什么要这么做,有很多假话……”
“重要吗?大家相信这是真的。”祝卿予看向他,说,“谁也不用牺牲,就能改变这一切,你不开心吗?”
凌昭琅喉头滚动,艰涩地说:“你做这些,就是为了替我父亲平反吗?”
“你也说了,里面很多假话,不算平反。充其量叫做,鼓吹。”
凌昭琅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并不想欺世盗名。”
祝卿予裹着毯子,手中捧着热茶,安然道:“我当初回到长安,是因为我不想背负着骂名死去,可当我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这里,我已经不再是罪人。”
凌昭琅想起当初听来的传闻,说:“盛德庙的案子吗?我听说,是因为要替皇帝贺寿,有人私自抽走了钱款,石料木料以次充好,才导致了坍塌。”
祝卿予点头,“有这个原因,当时为了尽快平息民怒,他们选择让我背负贪污的罪名。时隔多年,当初憎恨我的那些人,如今都开始怜悯我。”
“可你本来就是清白的啊。”
“清白吗?钱款与我无关,但是备料出了问题,当然和我有关。审查不够仔细,也是其中一个原因。”祝卿予叹了口气,说,“当时年少轻狂,以为是陛下重用,根本没想过,我对工部章程颇为生疏,本来就不该一口应下,至少也要多用点心……”
祝卿予顿了会儿,说:“我到底是不是罪人,全在他人之口。今天我不是,也许百年后,我又重新变回罪人,难道我还要诈尸还魂为自己辩白吗?”
祝卿予淡然地看着他,说:“我说那些都不重要,你现在明白了吗?”
凌昭琅将脸埋在他的膝上,闷闷地说:“你做这件事,是为了我宽心,还是为了让我相信你?”
祝卿予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都很难说。”
“这有什么难说的,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啊。”
“今天也许能让你宽心,也许等到某一天,被人发现漏洞,你爹也会再次成为罪人。”
凌昭琅噎住,仰面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了。”
祝卿予微微歪头,表达疑惑。
“你的先生瘾很大。”
祝卿予眉头一皱,说:“这也能指责我?”
凌昭琅笑了笑,紧紧搂住他的腰,说:“我真的明白了,等到你从这里出去,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好不好?”
祝卿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好。”
次日凌昭琅在旁侍奉汤药,禁足许久的七殿下魏成钰进殿拜见。
凌昭琅侍立一旁,宣平帝问魏成钰:“禁足在宫中这么久,怎么连个话也不递过来?”
魏成钰跪在床边,双目含泪道:“怕父皇不想见我。”
宣平帝哼笑一声,“我看你是自己逍遥自在,连父皇的病情都懒得管。”
魏成钰说:“儿臣识人不清,误信庸医,不敢见父皇。”
两人一问一答,宣平帝的盛怒之态全无,又变回了那个疼爱小儿子的慈父。
凌昭琅见此情状,盘算着怎么试探皇帝口风,连身旁的大太监说话也没听见。
大太监又叫他一声,说:“凌大人就回去歇着吧。”
两人往殿外走,凌昭琅说:“陛下身体好转,也不再生气了。”
“毕竟父子情深,陛下哪舍得。”
凌昭琅哦了声,“陛下既然不生气,那我手上这个差事也就好办了。”
大太监脚步一顿,哎了声,说:“怎么个好办?”
“自然是从轻发落,也不至于伤了殿下的心。”
大太监长叹气道:“凌大人糊涂啊,这么大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怎么能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