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想到这里,卢曲平更加不忿,自己到底哪里做错啦?
她气冲冲地回后院睡觉,一转弯看见芷袂正蹲在池塘边捞金鱼,挽了袖子,葱白的手指在水里划,月光洒在她脸上,沉静恬美。
卢曲平气冲冲、委屈巴巴地瞪着她。
芷袂转回头看见她,脸色沉下来,本就阴晴不定的脸色变得沉郁,怨气冲天。
卢曲平见她要走,喊住她,“你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生我的气?”
“我哪敢生你的气啊,卢大将军,”芷袂转回身,阴阳怪气道,“像我这样小心眼的女人,胸无大志,燕雀安知鸿鹄啊。”
“我做错什么了?要说有什么,也是我在外面出人头地,你们在家里才有今天的日子。别的不说,这个池塘,这个院子,不是我,难道你和娘做一辈子生意有钱修缮吗,那铺子早就不行了。”
芷袂阴沉沉地瞧着她,“你嫌我们没用,好啊,不如你潇洒,说走就走,不管其他人。”
卢曲平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姐妹,也没有朋友。遇见你之前,也从没觉得自己会有。你别这样对我,我心里很难受。”
芷袂转开脸,好似不敢听这样的话,她从池水里看卢曲平的倒影,看卢曲平的脸涨红,滚落下泪水。看卢曲平哭,她也哭起来,用袖子擦脸,心想什么侠不侠兵不兵的,去外面杀好些人,回家还不是哭哭啼啼。
卢曲平吸吸鼻子,芷袂也抽抽鼻子。
两人都不说话,站在池塘边。
芷袂问:“你这次还走吗?”
“你不想让我走?”
芷袂道:“一家人就是要相守在一起的。”
卢曲平道:“不是的。”
芷袂道:“我小时候我爹说出去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娘说出去买烧饼,也再没回来。人都是说走就走了,天地那么大,你走了,走去哪里,你信里说的那些地方,什么天津吉林广西康定德令哈,那都是什么,刮东北风还是西南风,长什么树,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找你,我在这里不下雨,谁知道你饿不饿,怕不怕,冷不冷,下不下雨。你去做什么的,去杀人的,这世上杀人的有长命百岁的吗。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家就是要相守在一起才是家的。”
卢曲平沉默了,头一次,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芷袂,难道说我天生爱杀人,为国杀人我很开心?或者说我有本事,就该有用武之地,可用武之地又是什么,和其他几人一样,她也年纪轻轻,就因为生离死别太多,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疲倦,这让她对花前月下、灯红酒绿都失去了兴趣,唯有想到家,想到家人,她才能稍微平静一些,否则似乎总是摆不脱一种如影随形的、关于生死无常的焦虑感。
她不说话,不代表她赞同了芷袂。
芷袂将这沉默视作她的认输,难得露出了笑容,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卢曲平感到那细瘦的手腕缠在自己身上,芷袂竟然稍稍高过她一点,只有翠茶的清香使人安心,但这手臂缠得紧,头一次,卢曲平想,或许自己的走南闯北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
散场后,徐仰独自步行往北走,没有回家,他避开人多的地方,慢悠悠地沿河边行。风吹柳发芽,又是一年春。他们在异地的时候,说起阳都,都怀念的是秋天,天高云淡,风清气爽,也可能是因为秋季的时候他们打猎郊游,玩得最快乐,于是每每回想故乡,就先想到故乡的秋天。
春天就不必要那么多愁绪,他在树下走,柳枝抽芽随着风摆,偶尔轻飘飘地甩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春风拂人面,旧友拍肩而已。
也是难得,徐仰独自走着,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是个文静、少言寡语、忧郁多思的人。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好笑。
往河的细支走,越走越偏僻,到了河尽头,只有一户人家。
夜深了,那家里没有点灯,能听见咚咚的声音,徐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她蹲在河边敲洗衣服。
他悄悄伸出手,想捂住她的眼睛,她猛地一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来啦?!”
徐仰笑起来,蹲在她身边,看她粗黑的麻花辫,雪白的额头,空洞的眼神,洁白的牙齿,粗糙的花布衣,勾线的褐色棉裤,一双黑色的小脚鞋。
“我给你的衣服怎么不穿?”
她露出羞怯的笑容,低头敲衣服,“不穿,留着以后穿。”
“什么以后?”
她就不说话。
她既然看不到,家里也不必点灯,只有一个病弱的老父,也是早早就睡下了,她操持家务,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早起晚睡是常事,一天到头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所以那天才会碰见徐仰。
徐仰十九岁的某一天,在家中过生辰,接到了前线的战报,虽然胜了,一位军中好友牺牲在了战场。那天他在高朋满座中吃着长寿面,这热闹的人群中他忽然想起好友,悲从中来,放声痛哭,那碗面他吃不下去,那场宴席也办不下去,他哭得倒在地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在那时候某种巨大的悲痛将他一下子压倒了,或许不仅仅因为一个好友的死亡,只是想起许许多多的人,想到自己,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崩溃了。
家人将他移到后堂,父母兄弟还要去安抚宾客,丫鬟小厮围着他,问他少爷少爷怎么了,少爷你别哭老爷要生气的。
徐仰从床上爬起来,骑着马出门,漫无目的地一拍,朝人少的地方去。
他显然没哭够,一路上他都在仰头放声痛哭,就好像传说中那些放浪形骸的文人,悲家国命运而哭丧,但他不是,他自己都说不清,只是觉得十分疲累。
他这样哭着,来到小河尽头,有个女声喊,谁在哭?
徐仰一愣,低头找人,没看见,怒冲冲问谁在喊。
她才怯生生地从树后探出头,迷茫地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色厉内荏地告诉他,这是她家的地盘,她爹是有名的土匪,再哭就把你抓走。
徐仰从马上滚落下来,手臂一摊躺在地上不动了,她又问了好几遍,才慢慢走过来。
听见徐仰抽哒哒的声音,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徐仰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说自己爹妈不要他了,自己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好可怜的小孩,你几岁?
徐仰道,八岁。
她伸手摸徐仰的头,摸到了徐仰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说不要哭了,姐姐给你炸红薯丸吃好不好。
徐仰道,好,对了,我声音粗是因为我嗓子哭坏了。
她点头,嗯,好可怜。
等到她发现徐仰并不是八岁的时候,徐仰已经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她们一家,找人医治了她的父亲,又在她家的地里种了许多菜,如果不是她不要他的钱,现在也能盖新房子了。有天她问徐仰为什么对她那么好,想要什么。
那天月黑风高,山清水秀,她秀丽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温柔的像水一样,徐仰问,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她的脸红扑扑,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抬起手,那时她站在楼梯上,徐仰并没有走上去,他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头贴在她的腹部,耳朵贴上软绵绵的小腹,她愣了一下,就把手放在徐仰的头上,徐仰转过头,嗅着她的气味,心想都这样了,要成亲了。
但是家中还没有同意。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徐仰“什么以后”的问题,她道:“就是五月。”
徐仰犹豫道:“我五月不一定在阳都,可能要去云南。”
她很明事理道:“明白,你要去打仗嘛,那你一定要小心。”
徐仰看着她,忽然叹口气,“其实我一定要去吗,还有什么仗,厦钨人元气大伤,不会再打我们了。”
她懵懂问:“你们是英雄嘛,你们在,他们才不敢打的。”
其实不是这样的,打不打仗和很多事都有关系,按照谢迈凛现在的建设,军队没有他们也是一样有力量,只是如果没有他们这些中坚力量,军队不一定属于谢迈凛。
但这些徐仰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所以此时他也不能讲。
她似乎觉得徐仰不愿去,便拉住他的手臂,“没关系的,你不想去就不要去了,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咱们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是总可以养活三口人过得去的。”
徐仰笑笑,捏了捏她的手,慢慢道:“你放心,我总要把你娶进门的,八抬大轿。”
她脸一红,抽出自己的手。徐仰则想到家中人,如果要兄弟分家,他必须再积累一些底子,没有什么,比跟随谢迈凛更能功成名就。
***
郑慧韬喝完酒倒是坐马车回去的,他赶时间,还好回到家时娘还没有睡。
三姨娘的儿子出生后一直体弱多病,而娘又因为脸上的痘疤吓哭过他,自那以后三姨娘又哭又闹,逼得爹受不了,娘提出独居后院,才止住这一家乱。
娘搬过去的时候,后院荒草横生,蛇虫鼠蚁到处都是,上锁的屋子落了灰,经年无人打扫,家中仆人拜高踩低,即便是正房太太,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个丫鬟出身,哪里比得上其他夫人各个家族显赫。爹年轻时体弱多病,依赖照料他的娘,十五岁缠闹着娶为正妻,他是家中独子,小时痴痴傻傻的,受尽恩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给就要死要活,最终也成功娶到了手。可是终究是饿时吃什么都好,长成以后爹身体也好了,脑子也清明了,学业也进步了,仕途也有指望了,就好像那个聊斋故事里的傻少爷终究成了栋梁,或许只是开窍晚。但随之而来的,是爹对于发妻的审视。她固然是个好人没错,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并不美丽,也不婀娜,不懂闺房情趣,更是怯懦卑微,且又终日惴惴不安,脸上还有为了照顾小时发病的爹被传染上的痘印,爹的痘已经好了,可她却留下了痘疤,密密麻麻在脸上,随着年岁的累加,越发得色深,就好像逐日凸显的提醒,强调他如何犯错过,如何愚蠢过,甚至如何辜负过。对她,只剩下嫌弃、内疚、亏欠、厌恶,于是他一旦对上她,不管在外如何精明强干,面对她总是矛盾的。
在这种环境中,即便郑慧韬是正房长子,也从未感受过什么了不得的偏爱,他只是出身好,在外是郑家大公子,在内如何,不细想也就过去罢了。
可是娘已经年纪大了,如今即便后院收拾了干净,独居一隅,又和放逐有何区别。
如果不是前几年郑慧韬从前线回来注意到母亲的病,提了一句家中人就立刻请了宫医来治,郑慧韬都不知道自己在外打发时间的征战,竟能为母亲和他自己带来这样的声望和影响力。
仔细一想,确实,就连父亲都对他刮目相看。
他们家比不得五大世家,在阳都这地界没什么声量,下一代如果他出头,对家里也是件好事,也因为这个,姨娘们也算对他客客气气。
只不过住在后院还是委屈了娘,郑慧韬跟娘提过住到好点的院子,只是她不愿意,怕给人添麻烦。
他叹口气,走近大门,接过家仆的灯笼,打发了人,自己朝后院去,经过前堂正院,家中人都歇下了,卧房中安安静静,但院中的灯火要长明,所以还是亮亮堂堂,再往后走,就黯淡下来,他手里这盏飘摇的烛火灯笼,堪堪打出一个橘黄色的圆圈,领着他的脚步朝偏僻的小路行。
虽说除了草,砍了遮太阳的树,清理了蛇虫鼠蚁,但野草实在容易疯长,一茬一茬又长起来,前院的人不太来,就连路都隐约难见,如果没有郑慧韬回来,怕是更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他心事重重,听见梭梭的声音,他停住脚步,朝那边看,捡起一块石子,扔了出去。
哎呦一声,扑通滚出来个小孩子,跟在他身后有几个侍从和其他小孩,捂着嘴窜。郑慧韬挑着灯笼去看他的脸,原来是五姨娘的三儿子。
这小胖子骨碌爬起来,仰着头叫板道:“你敢打我?!”
一个跟班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小声对少爷耳语道:“这是大少爷。”
他并不怵,也不明事理,更没见过这个哥哥,推搡一把那个跟班,趾高气昂地冷哼一声。郑慧韬没有看他,朝娘的房门看了一眼,听见娘的咳嗽声,再去看小胖子,和那几个躲在一旁的小孩儿,他长久不在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姨娘的儿子。但他们手上都灰扑扑的,结合娘门窗上土块印儿,不难想象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扔砸的游戏。
郑慧韬看跟班,“来做什么?”
跟班支支吾吾,“说来看看后院……”
小胖子仰着头道,“你别挡着我们除魔除鬼,小心我告诉爹爹,看爹爹不打死你……”
郑慧韬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抽翻在地,小胖子吓傻了,从没有挨过打,好半天才哭出来,坐着地上蹬腿儿,其他小孩侍从跟班都跑上去哄,让他信心大增,哭得更厉害了。
这打扰到娘怎么好。
于是郑慧韬蹲在他面前,看他左脸那醒目的红巴掌,又甩了一掌,捏着他白腻的脸,小声道:“再出声就把你舌头割了。”
小胖子瞪着眼睛,不敢出声。
“听懂了就点点头。”
小胖子和其他小孩侍从跟班一起点头。
郑慧韬站起来,“给你哥磕个头再走。”
他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才你扶着我,我搀着你,一起跪两排,给郑慧韬磕了头,慢慢爬起来,夹着尾巴悄没声走了。
郑慧韬回了房间,将外面事简单说了一遍,果不其然听娘跟他说不要难为家里人,郑慧韬没有应声,他甚至都没说要他们磕头的事。
想到这里郑慧韬不由得露出笑,娘亲说的什么“家和万事兴”和“兄友弟恭”都从他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这些年他受的忽视轻视还不够多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时候还不够多吗。
对这个家他想要的不是爱,不是尊重。
他是长子,是嫡子,是郑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有人都该怕他、服从他,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就是本应该的事。
***
家里来人催了两次,姜穗宁都给打发走,继续留在桌边,就剩他们四个人还未散场,夜已经深了,谢迈凛这会儿已经不怎么说话,但看着不像醉酒,谢连霈托着下巴发愣,整张脸都是酒红,宋之桥已经趴下睡了。只有姜穗宁,因为喝酒肚子疼,所以喝了一晚上翠露汁,酸酸甜甜的。
谢迈凛好像放空了很久,听见外面的梆子声才回过神,定睛一看,就剩他们几个人了,恍惚记起最早他拉起小帮派的时候,整个儿阳都的官宦弟子都有来往,也一并去了军校、上了战场,现下就剩下他们几个相熟的,福大命大,互相保佑。如果在和平时代,也不会有这么多门族里的子弟跟他去,只不过那几年正是反厦钨情绪大盛,他又是军改扛大旗,子弟们总是有些有血性的、年纪小、很多事情不计较,有的甚至瞒着家里,背着包袱骑着马,披星戴月两千里地就过去了,直到两三年后才第一次联系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