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送别的时候,家里的卢叔非要跟着一起去,芷袂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不多说话,卢曲平推脱不能,先答应了一起到绵阳再说,本意是到了之后再让他回来。
卢曲平上了马,看着门口的芷袂,恍惚觉得她比之前更成熟了,那时还是个矮矮的小乞丐,现在已是姿仪端丽,一家之主,卢曲平有些愧疚,将一家老小托付给芷袂,她抱歉道:“家里劳烦你照顾了。”
芷袂笑笑,“今年回来过年吗?”
卢曲平点头,“好,一定。”
第94章 淬血枪-17
==========================
从酒坊里出来,已经丑时三刻,街上寂静一片,谢迈凛跌跌撞撞地掀开布帘,仰头转了转脖子,骨头响了两声,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身后勾肩搭背地跟出一群将官,嘻嘻哈哈的声音在街道里回响,叫醒一片野狗。
这群人十分放肆,敞着步朝军营去,牵马的小兵本就等在门口,这下赶紧解了绳,跟上去。他们说着家乡话,五湖四海的方言在异乡响作一团,不能不说亲切。
谢迈凛走在最后,抬头看这边关的月亮,和阳都的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只是云更散,月亮大一些,亮一些罢了。
谢连霈走到他身边,“合着你来打仗就是为了干这个,天天喝酒?”
谢迈凛闻言看他,笑了一声,“赢了也不让喝酒?”
“皇上催了好几次,你说都称病回不了阳都。你当真是不打算回了?”
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表彰会嘛,宋之桥去就可以了,宋家向来老实,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看我就没让你去,怕你被扣住。”
谢连霈斜着眼看他,“还不是因为你我都姓谢,皇上才会以为拿住我就是拿住你,但其实拿住宋之桥才算是拿住你吧。”
谢迈凛放开他,转头找,“马呢,骑上回吧,走路得到什么时候。”
说罢圈起手指,吹个口哨,不一会儿便有匹枣红色马跑了过来,谢迈凛等它到,牵住绳,朝谢连霈扬下巴,“走吧。”
谢连霈抿了下嘴,“我自己有马。”也有样学样吹口哨,但他的马却迟迟不来,徒留他尴尬在原地。
谢迈凛道:“快点。”
谢连霈只得放弃,抓着马鞍上了马,谢迈凛跟在他后面上马,一甩鞭子,马在夜里疾驰而去。
刚到营门口,就看见等着的士官伸长了手臂招呼,谢迈凛勒马停步。谢连霈认出这士官是宋之桥的亲随,又一脸着急忙慌,也大感不妙,“怎么了?出事了?”
士官仰着头看马上的人,“也不是,就是有点小事得跟您说下,宋副在等您了。”
谢迈凛应了一声,下了马,把鞭子扔给士官,“去把我马牵了。”然后径直朝营房走去。
宋之桥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全靠喝茶提神,强打着精神等谢迈凛回来,终于等人走进来,一句话都顾不得寒暄,就道:“皇上指了两个人来,最快明天,最晚三天,就到了。”
谢迈凛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弯腰看看他喝的茶,把他茶杯从他手里拿出来,“别喝了,越喝越精神,去睡会儿吧。”
“你听见我说话没啊?”
“听见了。”谢迈凛坐下来,“派人来看着我。”
“你的兵印要交出去。”宋之桥一脸严肃,盯着谢迈凛,“我这次回去,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头了,皇帝疑心更重了,让你回你不回,我回去也宽不了他的心。得亏是朝中人不了解情况,吏部工部这条线上都是咱们的人,兵部虽然是姜家人,但姜穗宁帮你,总而言之,目前朝中还是以为边线战事紧,你走不开。只不过文官和韩家姜家的意思是,不能鞭长莫及,所以上谏要在前线设随军令官,谢大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谢迈凛问:“文官什么时候跟家族搅在一起的?”
“什么搅不搅的,也不是结盟,只不过你势头太大,他们战略性互相帮衬罢了。”
“我爹的意思是同意?”
“何止,把兵印交给令官就是他的提议。”
谢迈凛笑起来,“前线夺印,兵家大忌,他怎么会不知道。看来我老子在家里也是操心不停,生怕我于国于民不利啊。”
宋之桥定定地看着他,“你不会的。对吧?”
“我已经跟你说了,厦钨这摊子事还没完呢,失地中还有一千六十五里没收回来,只是因为厦钨人递交了停战书,朝中上下就一片欢欣,要停战要庆祝,要我回阳都,”谢迈凛撇了撇嘴,冷笑道,“真是贱。”
宋之桥舔舔嘴唇,“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这我怎么知道,”谢迈凛道,“最后的硬仗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令官来了,怎么人和?”
谢迈凛耸耸肩膀,笑嘻嘻的,“来到我的地方,就由不得他们了。”
宋之桥心事重重地望着谢迈凛,最终吐了口气,“好吧,你总归有办法就好。”
“你看皇帝还能活多久?”
宋之桥轻轻摇头。
“新皇帝呢?”
宋之桥继续摇头,“毫无头绪,根本看不清形势。”
谢迈凛拇指撑着脸颊,食指垫在下巴,笑着问:“那我们算不算可惜了?”
宋之桥看他,“我没有想过那条路。”
谢迈凛笑起来,拍拍他,“放心,既然已经走了这条,那条就不会回啦。”
两日后,奉皇命往前线的令官到了边城,歇了一宿,准备第二天出城去关口,哪成想次日起了个早,三人一下楼,便看见浩浩荡荡的欢迎队伍。
这三人中有两位高阶太监,都是副掌令级别,一个白面皮细眼睛,笑眯眯阔脸盘的叫作刘忠,一个高一些黑一些神态憨祥的叫作孙昶;最后一位跟着来的,是宫廷史官,叫马走西,说是个“官”,其实不过是个动笔头的,自从皇上身子大不如前,不仅宫内史记官多了起来,就连外派的差事都打发一个史官跟着,这一笔一笔将来都是要入史的。
这三人中马走西资历最浅,地位最低,平日也只是跟在两位身后,不敢多说话。下了楼一见这阵仗,心中便有些害怕,谢迈凛如今什么能量已经无需多言,来夺他的兵权可是险棋,假如谢迈凛有心要反,他们三人自然首当其冲,一眨眼就死。
当下他不敢动,探出脑袋朝外看,只见前方刘忠强装镇定,皮笑肉不笑,看着下马的宋之桥,“宋副将,这是做什么?”
宋之桥绽开一个笑容,拱手行礼,“刘公公、孙公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奉令来迎您呢。”
马走西心道这岂不是下马威?
正想着,只见远处马蹄声起,不多会儿便闪来三匹快马,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迈凛。
好一副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少年英雄做派。
刘忠三人望着他来,到他们面前拽绳勒马,一眼扫过来三人均是一抖,谢迈凛咧嘴一笑,翻身下来,把鞭子扔给随行,赶来托住刘忠的手,“刘大哥,可算等到您了,宋之桥说有大官来指导工作,我还想说是不是您,咱们上次见还是我侄子的生辰,当时您来送的礼,讨您福海喝了杯酒,您别忘了我?”
紧绷的肩膀顿时卸了劲,松了口气,刘忠道:“承蒙谢大将军挂念,不敢当,不敢当。”
“哎,你我讲这些话生分,我做晚辈,外面叫归外面叫,您可别叫我大将军,按咱们以前,叫我金阳就好。这位是?”
“噢,”刘忠介绍道,“内庭孙昶。”
谢迈凛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公公有礼。”
孙昶瞥了眼刘忠,没摸准脉络,也只好先回了礼。
谢迈凛又问了马走西的身份,刘忠依样做了介绍,马走西敏锐地发现谢迈凛对他并不甚在意,敷衍行礼了事,转而继续把眼神放在刘忠和孙昶身上。按说放在平日里,阳都拜高踩低的事情更多,马走西受气也常有,但这一次,他在不被谢迈凛关注的时候,却觉得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谢迈凛招呼三人上马车,说定了房间备好了酒菜,就等着接风洗尘,万万不要推辞,赏脸前往。
将刘忠孙昶请上马车,谢迈凛转头吹了声口哨,两指一挥示意了一下,几个士兵令行禁止地飞快赶出车来。马走西在旁边看着,刘忠掀开帘子叫谢迈凛,谢迈凛小跑着到马车边,稍稍弯腰,一副听训的派头,听刘忠说话。马走西将他此时的情态和方才指挥小兵的姿态作对比,心中更是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合适。
前方的马车走了,谢迈凛才上马,随兵们纷纷上马,黑衣短刀一闪而过,齐整的好像一个人。
马走西下了车,就被门口热情呼喊的士兵拉住了手臂,西哥长西哥短的攀近,引他来到酒堂正厅。
这地方着实富丽堂皇,风月无边,高梁穹顶镶金银,雕漆华柱二十八,其中男子女子,不过披一丝轻纱,欢笑嘻打,缠人得紧,好似蜘蛛洞,白骨精,赤条条的白花花的手臂四面八方拉住孙昶,脂粉香气混着娇腻甜语成片地飞进他的耳朵,好似千手观音,藕一样洁白的手臂在他身上游走;铜褐色的高大男子着单薄的下裤和松泛的白衫,隐约透着健硕的身躯和正面两颗通红的点,围着刘忠一口一个忠哥来一杯,刘忠是个太监,平日最尊贵不过被叫一声刘公公、刘大人,被人叫忠哥,算是头一遭,这些男子们个个做好弟弟,仰慕地望着忠哥,好像忠哥是他们的父亲、兄长和皇帝。
马走西一眼扫过去,头都是晕的,明明外面白日当空,走进来却觉得天昏地暗,淫靡颓废,非夜不敢为。他懵懵懂懂地被人拉到桌面坐下,周围尽是欢笑声,吵得好像锣鼓鞭炮,成坛的酒摆在他面前,华贵的盘子里装鱼装虾装金子,桌面上不知是谁留下的翠玉项链,一个妙龄女子慢吞吞地朝他笑,轻巧地好似一只猫爬过来,她的手臂搭在马走西的膝盖,马走西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她笑,这项链是奴家的,公子行行好,求求你帮我戴上吧。
马走西干咽一下,眼神不由得往她光滑的赤裸肩头上瞟,手则在桌上一通乱摸,视线已经下移,手抓到冰凉的珠翠,她笑,往前来,伸长脖子,露出一段细嫩的颈,等他来戴,马走西头晕目眩,手发着颤,要把项链戴上去。
忽听得一声拍桌,“岂有此理!”
吓得马走西手中东西一抖,一个激灵坐好,开女子,朝声响处看。
原来是脸红的孙昶,正在斥责,“谢将军,咱家失礼了!只是咱们是来办差事的,不是来喝花酒的,这些个姑娘,”他向周围看,又感到羞愧,方才一时情动,反急而生愤,本来他摸摸也就罢了,刚刚竟然起了念头,按倒一个,办不成反叫他坏了脾气,“都请各自珍重!”
那姑娘起了身,和同伴们对了个眼神,拢拢衣服,低头笑笑。
谢迈凛啧了一声,扭头看徐仰,“你看看你,让你摆个酒席,你就整这,徐家就教你这个?亏你爹呼风唤雨的,你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这是正经场合,一个个衣不蔽体的成什么体统。”
徐仰哎哎地应了两声,端起酒杯站起来,“孙公公,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刘忠急忙出来调停,左边安抚两句,右边劝说两句,孙昶找回了面子,忿忿地坐了下来。
徐仰扫视众陪酒,“你们这成什么样子,都坐好了别往人身上靠。尤其是你,”他指孙昶旁边的女子,“年轻姑娘,要注意素质,喜欢也不能一直往人身上凑,要分清时间场合和地点,给孙大人敬一杯赔罪。”
那姑娘拢了衣服起身,笑眯眯地举起杯,“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恕小女子这一回嘛,好不好。”
孙昶瞥一眼她,装模作样了几下,才端起酒杯,“不情不愿”地碰了一下,正要饮,又被姑娘叫住,“孙大人,您要是真原谅我,那我能不能叫您一声昶哥呀?”
还没等孙昶答,徐仰就在那边喊:“怎么不能,你把孙大人想成什么人啦,不要说你,你们这些小姑娘叫声昶哥不是应该的吗,我也这么叫,”说着举起酒杯,“昶哥,我跟她一起敬您。”
孙昶还没开口,郑慧韬也端起酒杯,“那我也一起,来来来,都起来,忠哥和昶哥还有马西兄弟这一路辛苦,来来来,走一个。”
这已经轮不到孙昶讲什么,气氛到了这里,大家又喝了起来。
饮完这一杯,谢迈凛道:“虽然要注意仪态,但你要说干喝也没意思,老郑你看想点儿什么?”
郑慧韬抬头问酒苑老板娘:“老板娘,您给出个主意?”
那老板娘婀娜多姿地闪过桌子走过来,袅袅婷婷地立住,向高位行了个礼,“不如咱们击鼓传花?”
于是就从徐仰开始,轮到谁谁喝酒,喝不下的……
“喝不下的怎么办?”人群中喊出来。
徐仰嘻嘻哈哈地笑:“这是边军,喝不下就卸甲咯。”
众人又笑又骂,徐仰起来敲敲桌子,“行了行了,开始。老板娘,给件东西。”
老板娘笑起来,将身上的纱巾递过来,从男人们手里传过去给徐仰,经过的手都拽去嗅嗅,笑着闹她,她转身眨个眼,又回到后面去了。
马走西感慨,边关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徐仰拽到了纱巾,团成一团,大手一挥,“开始。”
只见背着身的郑慧韬咣咣敲鼓,众人拍桌来和,纱巾从人群中穿过,一手经一手,听见郑慧韬道:“我再敲六下啊。”众人急忙加快手速,你塞我我塞他,闹做一团。
而那郑慧韬,分明没敲够六下,便停了手,猛地转身,指着纱巾,“抓到了!”
那纱巾正在马走西和另外两个人手里,把那长纱巾拽开,手里都有,三人相视一笑,众人鼓起掌来,让喝酒。马走西饮完这一杯,正坐下来,余光瞥见有人进来拍了拍谢迈凛的肩膀,谢迈凛便起身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夜风吹,谢迈凛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的样子,朝里面的声嚣沸腾瞥了一眼,宋之桥歪着头看他,“喝懵了?”
“没有。”谢迈凛揉揉脸,“没喝什么。”他抬头看看月亮,靠在栏杆边。
宋之桥也不出声,陪他站着。
欢声笑语如海浪一般透过扑扇的窗户飞出来,有尖声有笑声,男男女女,沸反盈天,醉生梦死,里面在玩老鹰抓小鸡,有人蒙着眼,有人脱得赤条条,一群人你藏我躲,乱扑腾成一片,门外谢迈凛和宋之桥沉默安静地站着,看起来很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