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卢曲平的嘴角动了动。
“你觉得你自己正直孤傲,我就没有你的死穴和把柄了吗。你觉得谢连霈只监视外人吗。”
卢曲平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不会的。”
“还有卢家的声誉,你要明白,一个逃兵的名声并不算好,之前种种,也可以推翻,我很想知道给你写信的那个女人知道你过往的战绩是骗局,实际上你只是一个懦弱的、害死几千士兵的逃兵,还会不会送你什么围巾,或许你就不必为她那封不知所云的信整天牵肠挂肚。还有卢家,你母亲,我可以做好人,送她老人家安稳上路,只是你那个妹妹,你知道我见多识广,但是她真是漂亮,我觉得她就是那种能让所有男人忘掉烦恼的女人,直接上路就有点太可惜了。”
卢曲平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她第一次发现她这位朋友是个男的,过去从来不知道。
她甚至有些无助,大概是没有预想过挑战一个男人的权威会遭到什么样猛烈的反击,还以为只是自己一死而已。
男人维护自己权力时,无所不用其极。
她很快平静下来,转头看了眼宋之桥,宋之桥沉默地低下眼,这就意味着谢迈凛说的话不是恐吓,是会发生的。
我想卢曲平现在才窥见了谢迈凛长久和人作对的冰山一角,才明白为什么徐仰他们对谢迈凛总还是有些忌惮,即便他们之间从没有走到这个地步,男人总还是懂男人,明白谁是真的心狠。
卢曲平问:“现在你想怎么样?”
谢迈凛平静道:“你去死吧。”
卢曲平问:“我死之后呢。”
“一切照旧,你家人我会照应,放心,我说到做到。”
卢曲平也相信,因为没有利益冲突时,谢迈凛是个讲理的人,有时候甚至可以做好人。
我看着这个场面觉得很反胃,之所以除掉卢曲平可以这么容易,完全是因为卢曲平是个太有责任心的人,换谁都会闹一闹反抗,可卢曲平不会,她向来镇静、体面,谢迈凛也拿准了只是这样就可以逼死卢曲平,这完全不公平,换做别人,谢迈凛还会带点人手来,但对付卢曲平,他只需要上下嘴皮碰一碰,卢曲平不会抽刀胁迫谢迈凛说要跟他同归于尽,卢曲平不会率领人去鱼死网破送他人的性命,她这样纯粹的人,就要这么轻易地送命了。
“卢副将……”我张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嘶哑,“其实并没有真的下令杀统管所的人,只是……只是平常调队,是吧,卢副将?这个最好还是,还是审一审……”
卢曲平无奈地笑笑,谢迈凛也笑,他看向我,“现在你良心发现了,你上蹿下跳让人跟我作对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们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胆子大起来,“那又怎么样,统管所有人死吗?有吗?”
“有,”谢迈凛道,“卢曲平的人死了,现在、此刻,我正在派人接管她的部队,你还想知道什么?”
卢曲平看起来很镇定,因为她已经猜到了,她转头对我道:“你不懂军队,不要再说了。”接着又对谢迈凛道,“你不用杀他吧,他只是个没用的文人。”
谢迈凛看我,答卢曲平的话,“不杀,就让他跳吧。”
对,我是无足轻重的人,怎么反对都没有用,不像卢曲平,她做一点风吹草动就必死无疑。
卢曲平又道:“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谢迈凛看她,等她开口,没做表态。
“送她们来我这里,我带她们一起走。”
谢迈凛蹙起眉,“你怎么还在想这个,我说了,不行。”
“我不对统管所做任何事,只是让她们来。”
谢迈凛道:“不行。”
突然宋之桥插话道:“就让她们来吧。”
谢迈凛瞪眼转过去看宋之桥,宋之桥盯着茶杯,跑神的样子,“就让她们来吧,当做给朋友的送别。”
这时候还提“朋友”着实把卢曲平这个“朋友”逗笑了,谢迈凛盯着宋之桥,宋之桥像是卯上了一样不开口,不改正。
末了,谢迈凛道:“好,那你选人送过来吧。”
卢曲平道:“给我毒药吧,体面一点。”
谢迈凛起身拂袖而去,“随便你。”
宋之桥又默默坐了片刻,才站起身,和卢曲平对视,而后只是道:“你家里的事,你放心。”
卢曲平点头,“多谢。”
宋之桥转身出了门。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看卢曲平,我确实不知道屠杀是如何进行的,又没有在我门口死人,我甚至都不离开驻扎地,我何必管这许多事?好了,现在好了,卢曲平要死了。
卢曲平要死了?就这么一场谈话,就这么一点事?我不理解,也不明白,不是多年的朋友吗,同吃同住的同袍,是谁不肯服软吗,调个兵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吗……
她看我,我弹起身,看着她,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照旧没什么反应,好像一直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对我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出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我的错,都是……”
“你太不重要了,”卢曲平道,“道歉也轮不到你。”
卢叔端着洗手盆进来,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小姐我刚刚看屋里有人,又去把水热了一遍,您赶紧来泡手,要不又长疹子了,这个天气就是怪,一会儿太干一会儿太湿,哪像家里的天,清清朗朗的,我就……”
“卢叔,你别忙了。”卢曲平叫住他,“你去趟城里,看还能不能要点红花膏,我想擦擦手。”
卢叔把毛巾仔仔细细叠好放在盆边,“行啊小姐,但是这一趟跑过去就晚啦,估计回不来做饭。”
“没事,你去吧,我找炊事吃饭。”
“那行。”卢叔扭头要走。
卢曲平叫住他,“卢叔,你身上有钱吗?”
“有的,有的。”
卢曲平顿了顿,又道:“你要拿钱,就去我柜子里拿,左手下第二个。”
卢叔道:“小姐说笑呀,我找您要就行呗,啥时候您不给我钱了。”
卢曲平惨淡地笑笑,“好,你知道在哪儿就好,去吧,路上小心。”
卢叔高昂地应了一声,出了门。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看向卢曲平,想说话,却说不出口,她脸色苍白,神思不知何处去,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把洗手盆给你端来?”
她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总不能这样走开,我也不知道,难道就这样留下她一个人?
我又坐下去,离她两步远,两人都安静地沉默,一点呼吸声都没有,我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缝中射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屋外慢慢暗下来,好像一幕大戏的景,演完散场,撤光撤火撤响,变得空空如也。
天黑了。
有人走进来,而后跟进来一群女子,宋之桥在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东西,递给卢曲平。
卢曲平没有伸手,宋之桥放到了桌面。
卢曲平看这小小的一瓶,“吝啬。”
宋之桥道,“毒药管制很严,不允许有这些东西。”
卢曲平不答话,看了看这群女子,大约十来人,各个面如土色,有残缺的,有痴傻的,有抽搐的,有年纪特别大的,有特别年幼的,她们死相毕露,缩在暗处啃咬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污秽的裙,高度紧绷,又逆来顺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像一副悲惨的图鉴,是宋之桥选来的,是就连他都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
卢曲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她衣着光鲜,上午时还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她们衣衫褴褛,生不如死。卢曲平望过她们的脸,忽然对她们笑了一下,“没关系了,没事了。”她们陆续抬头看她。
屋外被推进一个女子,正是之前被卢曲平藏起来的女人。
她扫视房间,好像一瞬明白了要发生什么事,真神奇,她看向卢曲平,脸涨得通红,眼里鼓起泪,我以为她要哭,但是她笑起来,走去她们身边,拉起一只被砍掉一半的手,拉起另一只长满疮痦的手,对卢曲平笑笑。卢曲平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拉住那手的另一只,那个痴傻的小女孩左看看又看看,呵呵笑,于是卢曲平也笑笑,不知道谁抱住她,她们凑做一团,我看不太清,宋之桥带队离开,我也跟了出来。
我们关上门,站在屋外数十步的地方,沉默。
宋之桥咳嗽了两声,他好瘦弱,咳两声咳得浑身颤,满脸涨成紫色。
那边风风火火走来一人,近了,是徐仰。
他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的灯,抬步上前,终于还是退回来,看看宋之桥,问:“真的吗?”
宋之桥嗯了一声。
徐仰大喘气,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转头看向我,二话不说给了我一拳,然后上前一把把我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地对我呸了一声,“你怎么不去死?”
我吼起来:“我看见你们这群人,真想死了算了!”
徐仰放开手,让我重重跌在地上,白了我一眼,“你什么东西。”
我翻身爬起来,“我跟你是一样的东西,什么都没做的东西。”
徐仰指着我,“你懂个屁,你知不知道能走到今天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对头都在等着我们一败涂地,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你知道恨我们的人有多少吗,我们内部一旦有分裂,他们就把我们吃干抹净了,不要说我们,连我们的家人也一样,你懂个屁啊你什么都没有!你就只知道说什么这个可怜,那个可怜,大家都是人,厦钨人也是人。当年厦钨打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时候你在哪儿!你以为只有你高尚,你慈悲,你了不起吗?”
“你有吗?你们算人吗?”
“放你妈的屁,老子怎么不算人,我有家有口,我还等着回家娶亲,我连聘礼都准备好了!”徐仰话头一停,转开脸,“我他妈跟你说不着。”
宋之桥对我们的争吵无动于衷,只盯着远处的乌鸦看。
徐仰深呼吸,抱着头蹲在地上,低声问:“然后她怎么办?在这里埋了吗?”
宋之桥道:“谢迈凛说要带回去,不能埋在这里,这里不是我们的,要送回家。”
“怎么送,这么远的路,送回去都成什么样了。”
“火化,送骨灰回去。”
徐仰甩过头去看他,“你他妈说什么?”
“只有这样了。”宋之桥看他,“要是你我死在异乡,也想回家,不想留在这里。”
徐仰盯着他,懊恼地拽了拽自己的头发,“我他妈真是不明白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结束了……”
事到如今我很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又是漫长的沉默,我们都不说话,等待屋内死亡的完成。
直到谢连霈过来,他扫视地上蹲着的我们,“我来收……”他截停话头,“让一让。”
我们站起身,让开路,谢连霈走到门口,手下推开门,他朝里望了望,然后让开路,让别人进去,我转头远远地看了一眼,一群倒在地上的尸体,我不敢多看,没有认出她,已经转回了头。
白布盖住她,放在竹架上被抬出来,谢连霈要送她去火化,我跟着一起走,谢连霈转头叫停我,“做什么?”
“我想去。”
“她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我想去。”
谢连霈不再管我,转头走开,我也跟上,他们把她抬到一个树林中的野地,那里已经架好了火堆,点上了火。
谢连霈走去,掀开白布,最后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刀伤”,然后盖上,退后两步,点点头,他们一人抱住她的头,一人抱住她的脚,将她从架子上移下,扔进火堆里。
我转开头,不想看。
谢连霈转过身子,面向幽暗的森林,火焰在他身旁燃烧。
卢曲平死后,军队中的骚动一夜之间偃旗息鼓,原来那些所谓的异想,所谓的不满,再也没有了,士兵继续日复一日的杀戮,很快,四军会合,皇宫的屠杀开始了,也就意味着厦钨屠杀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