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李道林瞥他一眼,叹口气,又不能装作没听到,只能答:“不知道。”
隋希仁看着远处的人,“我以为他出来做官,就不做这种事了。”回头看李道林,“你说呢?”
李道林从店家手里接过碗,“这事他从来也不问我,我说了也不算。”然后一饮而尽,店家看着他,“你喝这么快?”
李道林把钱摆在台上,“赶路。”
他们两人走出来,继续跟踪,前面的人越走越偏远,出了喧闹的街,就要去河堤边,那里灯火稀微,人影幢幢,路上人渐少,他们和前面拉开一段距离,还能看见前面两个影子,在河上泛起的月光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月亮和水面的倒光一起映衬在他们身上,隋良野本走在河边,谢迈凛拉过他,跟他换了下位置,隋希仁不屑地嘁了声。
李道林叹气,“所以我们跟着他们做什么?”
隋希仁看过来,“我不明白。不懂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
李道林想了想,“成年男子有时候……”
“不是说这个,既然他做了承诺,就该专心致志,一心一意,”隋希仁朝前看,“这种事应该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见一个换一个。说了你也不懂。”
李道林沉默,也没有其他可以做,干脆也看前面,前面人停在河边,不知在说什么,谢迈凛抬手弹指,击中河中央一只飘摇的纸船,得意洋洋地朝隋良野摊手,隋良野点点头,朝谢迈凛勾了下手,谢迈凛凑过来,两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谢迈凛笑了笑,然后两人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隋希仁还是技高一筹,一瞬不知道闪到哪里去了,就剩下李道林,腿刚抬起一边。
隋良野的声音抬了抬,“李道林?”
李道林只得从树影下走出来,朝两人行礼。
“有事么?”
李道林犹豫片刻,点点头。
隋良野看了眼谢迈凛,谢迈凛无动于衷,半晌恍然大悟的样子,指指自己,“要我走是吧,好的。”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道林,潇潇洒洒地转身走了几步,李道林刚开了口,谢迈凛又走回来,径直来到隋良野身边,自然地揽住他的腰,过来吻了吻他的脖子,隋良野被他压得朝侧面弯了弯身。
李道林转头看天看南边看远方的树。
隋良野移眼神到谢迈凛身上,“怎么?”
谢迈凛问:“我要等你吗?”
“你先回吧。”
“走夜路?一个人?”谢迈凛不乐意,“很危险的,我怕有人要害我,上次在江南,就有人要暗算我,虽然不知道是谁,我的直觉不会错。”
隋良野天不怕地不怕的,“谁会害你?”
谢迈凛一脸坦然,“不知道,我害怕。”
“知道了。”隋良野无奈道,“你在一旁等一等。”
谢迈凛嗯了一声,走到李道林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远看,顺便问:“看什么呢?”
李道林吓了一跳,往旁边移一步,“没什么。”
等到谢迈凛走远了,李道林才放松了些,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来,之前在阳都的酒宴上,他曾经踢过谢迈凛一脚,不知道这个仇谢迈凛还记不记得。
隋良野问:“什么事?”
李道林把和郑丘冉见面的事简要说了,隋良野点点头。
看差不多,李道林准备告辞,隋良野却叫住他,“你来之后有没有见过隋希仁?”
“……没有。”
“他没有来过汕头,如果你不忙,可以带他转一转。”隋良野转身去看河,“你要照应好他。”
李道林觉得似乎话中有话,但目下只是应了,“明白。”
隋良野点点头,抬手打发他走,李道林却没动,隋良野转头看,李道林朝他走一步,“我能问你件事儿吗?”
“嗯。”
“当官比在春风馆好吗?我是说比做春禾角的行当好吗?”
隋良野看了看他,“怎么?”
李道林抬抬嘴角,似笑非笑的,“只是觉得你前程大好,不太像春禾角的隋良野了。”
隋良野没答话。
李道林抿抿嘴,挑眉毛笑笑,转身要走,隋良野叫住他,“李道林,你要知道,如果你有别的……”
“没有,”李道林打断他,“不会有。当年创立春禾角的时候我说不会背叛你,就不会。”说罢转身走了。
第110章 红灯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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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一刻,沙叶堂点着半面灯火,只有一张桌上摆着小酒小菜,一人正动手夹鹅肾,伴着一碗油柑茶,半碟绿豆饼,他身后远远地站着几个黑衣直襟,靠着柜台喝酒,门口来回走着人,交谈着,灯笼挂在树上道旁,一直延伸到大门口。
蔡利水骑马停下来,翻身下马,一个小弟前来牵马,“小水哥,丰哥在里面。”
蔡利水点点头,走进大门,迎面遇上的几人也朝他点头当问候,他一路走进正堂。
洪培丰看见他进门,招呼他来坐,亲自给他倒茶,“就等你老兄,多少年没见了。”
蔡利水坐下来,把马鞭放在椅子上,“六七年了吧。”他看着盘子里拼好的鹅肾鹅肝鹅肠,“利晓家的?”
“对啊,你来尝尝还是不是那口味,他家老子死了,现在换小子在做。”洪培丰把筷子递过来,“卤水做得好,老子还是小子做,差别都不大。”
蔡利水接过筷子,尝两口,点点头,“还不错,多久没吃这口,有炒粉吗,来一份,晚上我没吃饭。”
洪培丰转头朝小弟扬了扬下巴,有人走出去告知后厨。
洪培丰瞧蔡利水一眼,“你又瘦了,差事辛苦吗?”
“哪有不辛苦的差事,”蔡利水看看他,“不像你,手下成群做老大,逍遥自在。”
洪培丰摇头,呵呵笑:“哪有真逍遥的时候,我两眼一睁,多少人等着我开工吃饭,老实话讲,兄弟我也想甩手不做,带着钱去海边住小房子,一日三餐,只要三妻四妾,多了也不贪,但你走得了吗,走不了的。就比如说你我同乡、发小,你回来这么久了,我送你的东西原封不动退回来,这够意思吗,咱们怎么说也是有交情的,伯父伯母都不在了,你回来我照应你不应当吗?你还是太见外,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喝潮汕水长大的。”
蔡利水筷子也没提,抬眼看看他,“你知道我不能要,况且这次我是公差回来。”
“说起这个,”洪培丰放下绿豆饼,“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白脸,叫什么……隋良野,他是专门来对付我们的吗?”
蔡利水道:“他有他的事,跟江湖门派有关系吧。”
洪培丰不大乐意了,“兄弟,你这样讲话就没意思了。我听说你在审有帮派的案子,还要先问过武林堂?”
蔡利水叹口气,放下筷子,“我真的不大懂武林堂的事,最早武林堂的差事也不是他做的,是个叫青玉观的人,青玉观跟我有点私交,我在阳都念学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算是聊得来。后面他主张武林堂,我这边的案子正好涉及到帮派,我就写信问了他,但是他死了,我也一直没收到回信,但是这个继任的隋良野跟计大人或许想起这件事,提起我,觉得我能帮忙,就把我差回来了。”
洪培丰笑问:“你跟青玉观交情很深?”
“你知道的,我刚到阳都没钱没底,青玉观帮了我不少忙,我吃喝也全靠他照应。”
洪培丰咂咂嘴,喝完了茶,皱着眉不说话,安静吃了片刻,摸了摸嘴唇,“但是兄弟,你说实话,武林堂这事对我们是好是坏?”
蔡利水想了想,“你要从朝廷看,那一定是好事,你们很难管,武林堂起码管住你们,还有营收,没理由不做。要我说,江湖武林,自从那个姓顾的把最鼎盛时期的江湖大佬们都挑下马之后,就变得跟普通杂耍团、卖艺唱戏没什么差别了,没有新的传奇再出现了,江湖式微。”
洪培丰不认同,“不能这样讲,江湖鼎盛在隋良野搅局前不辉煌吗,著书立传,大门派也光彩得很。”
“但那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听青玉观说起过这些,江湖最鼎盛时是庆录二十一大败后,民间自发的爱国精神助长了各地武帮兴盛,那时候规模急剧扩张,各帮派武学进步,争夺天下,方兴未艾,而后流派形成,各有江湖地位;接着姓顾的单挑天下武帮,江湖大乱,那之后武学方面就再无长进;然后便是军改,大批军中之人返回原乡,成为了新江湖的主力,这些人比起钻研武学、报销国家,更关注抢地盘、传名声、建门楣,非常社会化,和已死气沉沉的江湖门派合流,新江湖就此开启,表面功夫,光鲜亮丽,其实武学再无进益,只不过拉帮结派,蝇营狗苟,谋取私利。”
洪培丰听罢,盯着蔡利水,哼笑了一声,“你说你不懂武林堂,听你的口气像是很懂江湖,很支持你的好兄弟青玉观。”
蔡利水咽下口中食,“那是青玉观在时,他那个人心思纯洁,一心为国,所以我懂他。现在这位,我不了解,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似乎他只是在剪除当地势力、搜罗钱财上交朝廷。”
洪培丰也不废话,“阿水,你要相信我,我从没有招惹过隋良野,是他来招惹我的。”
蔡利水看他,“兄弟,我要是不相信你、要是想害你,刚才的话我都不会跟你说。我这次来,什么也不想多管,我只是来抓崔蕃的,这就是我的公差,你觉得你能让我安生办完差事吗?”
洪培丰问:“隋良野要害我们,你当如何?”
蔡利水道:“隋良野要害你,或者你要害隋良野,我都不知道。我来这趟,只是为了抓崔蕃。”
洪培丰笑起来,“那就好,总归你还没完全甩开兄弟,独自发达。”说着转头要酒。
给蔡利水的炒粉送上来,顺便分了碗,一人面前放上一碗,蔡利水拿过筷子,在粉面蒸腾的热气里递给洪培丰,“但是兄弟,你知道崔蕃在哪儿吗?”
洪培丰摇头,“谁是崔蕃?”
***
凤水章在风筝堆里翻找,不是燕子就是蝴蝶,他一一拨开,看见一个蓝色的船样式,拿起来端详,不大喜欢花边,又放下来,李道林出现在风筝后。
两人互相看看,又去挑风筝。
凤水章低着头道:“三天前,护提河走私查抄,你们怎么没去?”
“崔蕃不在,我们要抓崔蕃。”
凤水章不满地瞪向他,李道林摸摸鼻子,“没办法,大人吩咐,要抓大鱼,其他顾不上。”
感觉辛苦打了水漂,凤水章虽知道自己的任务,此时不免有些被利用的忿忿,不再开口,只是手下翻的动作烦躁起来。
李道林问:“五幺和郑丘冉呢?”
凤水章道:“五幺,在做苦力,很多事给他做,他现在的绰号叫骡子。郑丘冉,”凤水章想到笑了一声,“被大小姐看上了,除了吃,就是吃。”
李道林两只眼瞪圆,“这小子这么好命?”
凤水章幽幽道:“潮南的小姐没见过北方的少爷,一天天五迷三道,洪培丰也拿她没办法,郑丘冉虽然得不到会里人信任,但一时半会儿也惹不上麻烦。”
“谁说的。”
这一声将李道林和凤水章都吓一跳,转头看,郑丘冉出现在他们身后,拧着眉,背着手,走到他们对面去,拿起一个金鱼风筝,边看边叹气,“我哄女孩也辛苦,”他认真地看向李道林和凤水章,“我该做点什么,你有没有头绪?”
凤水章对于这类事两眼一抹黑,索性扭头不答,李道林谨慎地左右看看,然后思考片刻,“有了,你就这样,走到她身边,然后你揽住她的腰,然后你亲她脖子,然后你看吧,你就……”
“被她哥砍死了。”郑丘冉接话,白他一眼,“我问你哄人开心,你说些这?”
李道林道:“我看姓谢的就这套,把他哄得也挺开心的。”
郑丘冉问:“什么?”
李道林摇摇头,“你别光顾着逗小妞,崔蕃怎么样了?”
郑丘冉道:“别提了,洪培丰让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几天没见到人了,最近什么事都不让他沾手,跟个窝里的王八一样。”
李道林冷哼一声,“洪培丰还跟蔡利水说不认识崔蕃。蔡利水也是听出他发小有意对抗,他自己一个省府按察使,在这里可用的人不多,所以这段时候跟隋大人走得很近,有意借武林堂来抓崔蕃。”
凤水章道:“如果崔蕃一直闷头不出,也不是办法,得想个办法引蛇出洞。”
李道林点头,“有理,崔蕃有没有什么死穴,酒色嫖赌,他沾哪样?”
郑丘冉道:“他哪样都沾,但好像……”郑丘冉琢磨道,“不沾也行,没见他离了什么不能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