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丘瞥他,“归根结底,因为你当年揽权,现而今换了荆启发,他为了稳固地位,现在就爱在五军区下面设区域总兵,东部下面还要设江南总兵所,南部下面设两广总兵所,原本就那些坑位,被荆启发一操作,增加了好几个实权职位,这些上来的能不对他感恩戴德吗?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军队这摊子可是大难题,一个不小心就要出大乱,为了补你的缺,稳固军心,荆启发就得步步为营。”

谢迈凛道:“那事另说,但做统领要有标杆意义,不能谁都来当,疲痞塌塌,懒懒散散,没精打采,丝毫没有杀伐果断的气质,往那一站好像你跟他说点什么他都要向上请示汇报一百天,那能成事吗?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一代没有精兵强将,没有出挑的人物,没有奇才天才人才,都是平庸之辈,最最重要,还是你们没有心气,说白了就是他妈的没种。”

这话听得曹丘哑口无言,谢迈凛也是一愣,什么时候他也开始用上“你们这一代”这种话了。

谢迈凛半晌才苦笑一声,道:“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曹丘笑笑:“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说。”

“什么?”

“说一句‘我的时代’。”

***

回马城中已是子时,晏充和曹维元正在门口等候,见隋良野的马先到,谢迈凛的在后面,晏充去接人,隋良野面色平常地下了马,对曹维元道:“他喝多了。”曹维元便赶忙去看,谢迈凛脸色发红,眼神飘忽,看得出喝了不少,但倒也还有理智。

曹维元问隋良野:“大人,你们还喝酒了?”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他们聊得开心。你陪他醒醒酒吧。”

曹维元扶谢迈凛下马,下了地谢迈凛甩开他,转头看天上的星星,对曹维元道:“谁点的火,给我吹了。”

曹维元无奈地上前扶他,对隋良野道:“大人,我带他走走。”

于是四人分路而走,曹维元再次被甩开,谢迈凛道:“你拉拉扯扯做什么,不道德。”

曹维元无语道:“不道德的事您做得还少么?”

谢迈凛横眉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曹维元不回话了,认命地跟在后面,“咱往哪儿散步?”

谢迈凛道:“就去向风吹来的方向。”

曹维元:“……”

也不知道往哪去,就这么沿着路一直走,有路就不听,半个时辰后,曹维元回头望望城楼,摇摇头,继续跟着走。

谢迈凛的酒醒得差不多了,砸吧两下嘴,“弄点水来。”

曹维元看前面有个街边茶摊还挂着幡,便去要了水,拿来给谢迈凛,谢迈凛一口喝完,揽住曹维元的肩,“我问你。”

“嗯。”

“……”

曹维元看他,“什么?”

“我靠……忘了。”谢迈凛把碗递给他,“还了去吧。”

曹维元接过来,还了碗,回到他身边,“往哪去?”

“先走走。”谢迈凛拍拍他。

曹维元跟在他身后,朝城外溪边走,“不是我说,你也是,跟曹丘也不算熟人,喝这么多?”

谢迈凛道:“很久没见到军营了。”

曹维元沉默片刻,道:“你还想回去吗?”

“没有人要杀,回去做什么。”

曹维元笑了,谢迈凛转头看他,“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一般人会说‘没有仗要打,回去做什么’。”

谢迈凛拍他背,“打仗不就是杀人,杀人不就是打仗,有什么区别。”

曹维元想了想,“可能没有吧。”

谢迈凛道:“曹丘真是个老王八,军中这么精明的人不多见了。”

“他阴你了?”

“那倒没有,我跟他无冤无仇。”

“我想也是,”曹维元回忆道,“在老军这批人心里,你还是有点地位的。”

谢迈凛揽过他,“噢,想起来了。”

“嗯?”

“你记不记得我在江南的时候跟你说过,有人要暗害我。”

曹维元道:“就是在几时休里有人推你出去?”

“对。今天我在城郊骑马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我。应该是一个人,一匹马,带一把刀,被我发现了踪迹,回程就没有再见到这个人。”

曹维元道:“你觉得他跟到城中了?”

“没有,我想他为了避嫌,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会出现。”谢迈凛道,“我在荒野里看他的踪迹,觉得藏行风格有些眼熟。”

曹维元联系到几时休中的情景,“是以前军队的人?”

谢迈凛拍拍他,“留心点儿。”

曹维元紧张起来,“明白。”

“走吧,回去了。”

他们又经过那茶铺,洪培丰刚把帘子拉开看一眼,又被蔡利水猛地拉上,并警告他道:“等下,他们还没走远。”

洪培丰翻个白眼,老实等着,但不耐烦地晃着腿,硬是又捱过好半天,才把帘子一掀,街道野地里空阔无人,仅有这茶铺幡旗几盏灯招摇。

“走了。”

蔡利水听罢也转头四下看,松了口气,才叫伙计倒酒。

洪培丰瞥了对面谨慎的蔡利水一眼,“有什么好躲的?”

“他跟隋良野走得很近。”

洪培丰嗤笑一声,“怕隋大人看见你跟我来往?”

蔡利水道:“避嫌而已。”

洪培丰道:“我两手干干净净,有什么好避嫌的。”

蔡利水看看面前的酒,忽然长长叹口气,只道:“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呢。”

洪培丰似也是憋火多时,听了这句话,倒抬起头盯过来,“听你做什么?你们按察的武林堂的整天秃鹫一样在我家盘旋,恨不得咬下我几块肉,我说什么了,你倒恶人先告状,蔡大人,你们凭什么整日跟踪我,监视我?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看,否则我一状告上去,怎么也要治你们胡乱办案的罪。”

蔡利水道:“你这般抵抗,还指使崔蕃不配合,不就是觉得我们手里没有证据吗,但你错了,当年他在广州犯下的案,我们不仅有人证,还有物证,万事俱备。”

洪培丰眉毛一挑,“那你治罪嘛,你等什么?”

蔡利水沉默不语。

洪培丰道:“等他咬出我吗?”

蔡利水看着他,转开脸揉了揉眉心,转回来语重心长道:“兄弟,我说真的,我不想你落到武林堂手里,你这样将来没有活命的机会。”

洪培丰朝前倾了倾,“兄弟,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想惹上隋良野,你尽可以去打听,我是相当配合了的,是他太过分,步步相逼,不肯退让,甚至跑到汕头来和我宣战。”

“怎么,叫他‘有种来汕头’的不是你吗?”

洪培丰急道:“这中间曲折你不知道,他先……”

蔡利水打断他,“丰仔,这些曲不曲折的先不说,他隋良野到底是办公家的差,我查的也是公家的案,你当真要挡在这里,做你的地头蛇,土财主?”

洪培丰却不说话了,盯着小火釜上烧开的茶壶,壶嘴喷出白烟,随从上前来拎水倒茶,洪培丰瞧着火釜洞中鲜艳的红苗,突然问:“你和武林堂什么关系?”

蔡利水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办他的差,我办我的,他帮忙出人手,不相干……”

洪培丰打断道:“你说的那个灭门案,当时有个举人参员叫青玉观,按察出了裁决后他一直向上主张,要求推翻,认为太‘息事宁人’,不够彻底,要求彻底查办易兴帮和灭门案的关系,并判死崔蕃,多方势力周旋下,最终没能成。但他强硬的风格出了名,传说你当时就很支持他,你俩那时候就勾搭上了吧。”

蔡利水道:“你怎么认识得青玉观?他死在山东,难道……”

洪培丰拍了一下桌子,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看这是什么?”

“……你的头。”

“对咯,这不是茅坑,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洪培丰喝口茶,漱漱口,吐到地上。

蔡利水道:“那你怎么突然扯到青玉观?”

洪培丰斜眼看他,“他有名的刺头,况且你敢说,你这样紧追不放,就和姓青的没有关系?”

蔡利水一脸不敢置信,声明道:“我俩可都是男子。”

洪培丰道:“那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蔡利水正色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洪培丰定定地看着他。

蔡利水仰头灌完一口酒,“你我自小相识,我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人飘荡,要不是你家给我口饭吃,只怕我活不到八岁。你总说我跟外人对付你,丰仔,你知不知道,假如没有我,你早就被抓进去盘问了,还能有现在这样的自由身?我自小爱念书,想争口气而已,也报答你家的施粥之恩,十五我到广州府念书,我这样的穷小子,你可以想象我受到多少冷眼嘲笑,在学堂,我连毛笔都要捡别人用过的,我这样的人,本是念不了书的,要不是靠那点文章得人赏识,哪里有前程可言。我去广州之前,你娘还给我绣了荷包,我从没用过,因为我身上向来不过三个铜板,四季穿一套长衣,鞋子更是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她怕我到城中去,被人看不起,听说富贵人家戴玉配金绣荷包,就给我也绣一个,麻荷包,你见过吗,我那些同学们也没有。丰仔,我知道我能出去不容易,但是太难过了,我和他们天差地别,穷得要把我蹉跎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一了百了,争什么气求什么上进,人生来就有的鸿沟不是咱们念念书就能填补上的,别人几辈子攒下的前程能轮到咱们普通人头上么,我是真的顶不住。然后我遇到了青玉观,他也是孑然一身,他也是出身寒微,但他书得多,路走得远,有他这样的人出现,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那些同人攀比的细枝末节里耽误太久,因为他我才能渡过难熬的时候,才能定下心来求学,才能咬牙忍耐住,就像一棵树忍耐过冬天。或许也不该这么说,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东西,比如……什么,理想。在之乎者也之外的书,在千里万里外的人发生千奇百怪的事,丰仔,人活着要看远处,要看高处,在我们日复一日的蹉跎里,有更重要的事,比钱权富贵人情送往更重要,如何做事,如何做人。”

洪培丰冷笑:“你高尚。”

蔡利水已是酒熏得脸红,苦口婆心,眼神发紧,“兄弟……”

洪培丰打断他,“你也别兄弟兄弟了,我做不起你兄弟,你到了广州府念书求学,结交良师益友,没几年功夫就开始天下大义,对错是非,开始‘有更重要的事’了,对对,你是不必低头看你脚下的泥了,你是看远看高了,老兄,不是人人都有你这么好彩的,你潇潇洒洒拍屁股去广州府看天了,难道人人都有这个命吗。老兄,我告诉我是怎么过的,你只知道你爹娘去世后我家给你一口饭,老兄,你有没有想过我爹死得早,我娘给你的一口饭是从我们兄妹三人嘴里分出来的吗?有钱人施粥是施恩,有恩可以报,我家给你一口饭,是把你当家里人,你念书念得好,你有出息,你也有时间在书堂啊,老兄,我大哥自小生下来就不会走路,我妹妹还小满地爬,我跟你一起去学堂,但你念你的书,我念得下去吗。你说你到了广州府念书被人嘲笑,受人冷笑被人嘲笑的日子我自打出生就没有断过,阿水,你见过先生怎么对我的,你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不起我踩底我的,你就算为我出过几次头,难道你能永远为我家出头吗。送你去广州的时候我娘就说了,我们对你尽心尽力,不求你任何回报,你往外求学这许多年,我洪家有一件事托请过你吗?你在外当差许多年,我洪培丰有一件事求过你人情吗?到头来你竟然有这样高的态度,你竟这样纯洁无垢,原来是我这种小市井终日庸庸碌碌不够品格做‘重要的事’。老兄,你还是活得太舒坦了,你试试向我一样,出来讨生活,在海里拉渔网一站站一个晚上……冰冷的海水啊,从我十八岁开始,我的脚一到冬天就走不了路,兄弟,你说‘蹉跎’,你看看我这双手,你看看你的手。那时候我每天每夜没命地做工,讨几个辛苦钱给家里人看病,送走老娘送走老哥,办完这个丧事办那个,那时候没钱办丧,我自己打棺材自己去挖土埋,夜里我一个人在山坡上挖土,头顶只有月亮,荒野山上只有狗叫,换旁人就吓死了,但我不怕,我什么都没有我有什么好怕,老兄,那时候我一边挖土一边想,我洪培丰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人看得起我。老天保佑,我也有今天,这一切不是我在那干净的学堂和穿得好的同学比来的,书里也给不了我,什么更重要的事,什么更高更远的事,我不去想,远处的人怎么样关我屁事,但有一条,就一条,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谁,都是我的对头。一旦有人不识好歹非要同我斗,只能不死不休。”

火苗蹿上一下,呼啦啦响了几声,水又烧开,呼哨一样叫着,风抖得旗倏倏响,树叶也在远处齐整地摇,周边静谧又嘈杂,杂声中,蔡利水和洪培丰都不言语,平静地看着彼此。桌上的酒和茶,一叠又又一盏,如今都停下来,放在一旁,杯中酒面摇曳,灯火明灭,萧瑟惨淡。

蔡利水长长出了一口气。

洪培丰垂眼看火釜上的茶壶,伸手去摸壶壁,极烫,但他将手指贴在上面,眼见着手指红起来。“纯金的。”他道。

蔡利水无奈地笑笑。

洪培丰抬起眼,“我可以送给你。”

蔡利水道:“我用不到。我不想要。”

洪培丰道:“是吗。那没办法了。”

蔡利水道:“是啊,那没办法了。”

他说罢站起身,望了望远处的天,从身上掏出荷包,洪培丰多看了几眼那荷包,当蔡利水从中掏出六个铜板时移开了眼。

蔡利水把铜板一个一个摆在桌面,对他道:“珍重,兄弟。”

洪培丰不答话。

蔡利水转身走入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