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冷冷道,“下手又快又狠,偏偏杀女不杀子,即便动了手,也要吓得崔蕃不敢张口。”说罢对堂差道,“你们去护送好她们母女外出就医,多派些人手。”

堂差应声下去,蔡利水却道:“隋大人,如此一来恐中洪培丰调虎离山计,我以为当下要紧的还是看管好崔蕃的那个儿子,毕竟那才……”

隋良野看了他一眼,蔡利水道:“那隋大人的意思,现在当如何是好?”

“去广州府吧,看来洪培丰下手比我们快得多,虽说路上有凶险,但留下来也同样不安全。只不过,”隋良野坐下来,“女眷尽可以走,但崔蕃的儿子要留下来。”

蔡利水不解道:“这是为何?”而后立刻明白过来,“请君入瓮?”

“只要崔蕃的儿子还在宅里,洪培丰无论怎么派人,一定围着此地最激烈。”隋良野对晏充道,“你去安排人送崔蕃三位夫人离开,要快,仆人只带随身的就好,行李也不要太多,分两批走,申时三刻走一批,酉时三刻走第二批,走官道,为保险起见,不要用汕头府衙的差役。蔡大人,有劳你差人埋伏在崔蕃二夫人宅邸,保护他们母子。”

蔡利水疑问道:“母子?”

隋良野道:“大人,您想,她儿子留下,她怎么会走呢。”而后隋良野又对庄持夫道,“你去告诉崔蕃这些事,也让他知道如今他是个什么境地。”

庄持夫应声而出。

虎视眈眈,今夜注定难眠,隋良野和蔡利水心事重重,入夜也未回房,又担心洪培丰趁夜下手,加强了对崔蕃的看管,同时三夫人各宅都需人手,实在调配不开,黄昏时分听闻两批送行已过了普宁,快马加鞭前往陆河。前些日子收到隋良野消息的陈煜早和当地相熟的朋友打过招呼,在陆河开了便利,田恺也和驿馆报了条,对值守人筛查了一番,添补了些霍连桥的人,只求万无一失。

夜半,先头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之女到了陆河,那女儿瞧罢医生倒是已经醒了,只是还虚得很,搂在大夫人怀里,一起下了车,到驿馆里暂歇,护送的武林堂差事告知只能休息到个把时辰,天亮便必须出发。

三夫人和其余几个小孩在第二批,只是因为这些人中有几个收拾行李发起脾气,被催得不耐故而故作腔调,硬生生延拖了许久,及至出城时,已经天黑透,晏充那边见进了陆河马不停蹄调转回头,恰在中路遇上她们。

三夫人偏偏不是好相处的,在马车中直嫌厢轿小,不乐意和这几个小孩子挤在一起,在沙尘路上便抱怨起来,赶马的是从中部武林堂调来的帮手,江湖做派惯了,从没有伺候过富贵人家,被三夫人念叨烦了,勒住马便跳下车,要和三夫人理论理论。那三夫人闻言也扶着马车跌撞地下来,两袖一捋当即破口大骂,手指飞舞,花簪乱颤,赶马的堂差把马鞭一丢就要甩手不干,众人不得已都停下来纷纷上前来劝,一吵闹,那厢轿中的小孩子也哭闹起来,一时间乱得不成样子。

晏充赶到时便看到这幅景象,路当中停着两辆马车,周围围着十来匹马,正低着头啃石子,骑马的各个都围在中间吵闹的人,乱七八糟,晏充真是吓了一跳,两山间的险路,有得进没得出,千不该万不该停在此处。

他策马赶到,吹起响亮的口哨,不由分说一把揪过吵闹的堂差,怒斥道:“走!”

堂差瞧见他,四下一张望,也知办了错事,忙招呼人上马,三夫人掐着腰不乐意,晏充一把拉起她,将她安置在自己身前坐下,转头呼哨,催促众人快走。三夫人一个懵,就这样侧坐着上了晏充的马,一想起男女授受不亲,推了几下晏充,晏充没有留意到这里,拍马便向前去,只求这段险路能平安度过。

只可惜,他想得到,洪培丰也自然。

眼看着出口近在眼前,两侧突然杀出持刀武夫三十余人,前路两匹马从东向西奔过,留下一排闪冒银光的钢钉,月色下更似两排獠牙,前面的晏充一见此,慌忙勒马,转头招呼众人,而两侧武夫早已冲将过来,直奔马车,晏充转马抽刀,朝马车赶去,高处却有箭风响,晏充忙按低三夫人,三夫人哪见过这阵仗,捂着耳朵尖叫,晏充无法,伸手捂住她的嘴,抬眼一看自己这边火光亮堂,才真是做活靶子,便首先砍灭了火把,众武林堂堂差一见,也纷纷灭了火把,一时间天地前后路尽是黑黢,月光藏在云后,一时半会儿不够人瞧清影。

忽得静谧一瞬。

而后眼见矮山上一道火点移动呈线,自南向北,似是有马上好手持长刀而来,沿着矮山上的弓箭手挨个挑杀,一路经过照亮片刻弓箭的折没,倏倏一瞬,弓箭声便止了。晏充盯着那条红线,却没看出是谁。

这边,武夫主动点起火把,直奔向第二辆马车,原来头先去的那辆竟是个障眼法,真正的这辆,堂差正想着浑水摸鱼,绕道而走。一时间武夫、堂差全都扑向马车,围着便厮杀起来,堂差人数不占优,靠马车虽近却无奈围成的护圈越缩越小,被逼到内圈,还手不及,所幸一时厮杀后,两方人数相差不多,晏充欲去,却想起三夫人,要把她放下。

三夫人却不肯放开晏充,黑天昏地,总不好丢她一个人在路边,晏充也是左右为难。好在武林堂差使到底功夫更胜一筹,如此相持倒也未必落败。

正此时,忽见后方窜出三四个小个子,脚法极快,边跑边从背后抽出短刀,弓着身弯着腰,好像几条饿狼一样杀将出来,一下便跳到了马车顶,抬刀便向厢轿中狠狠一扎,倏啦劈划,只听得厢轿中尖叫连连,那小个子俯身便要去里抓,晏充猛地要去,而那小个子竟突然一个顿,拽出的小孩子胳膊从他手里划出,小个子倒身栽下。

原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人一手持长刀,一手持火把,戴一张青面獠牙面具,暗夜中如鬼如兽,奔将而来。那小个子们见此情状,纷纷围上,这人弯腰将火把往地上重重一插,直起身,双手转动刀,左右手一换,迎面劈杀一个从树上飞跃而下的小个子,那小个子功夫也实在是厉害,半空中硬生生扭了个腰,避开刀锋,只可惜伤了一下,重重跌在地上。而后一个则弯身伏地,盯准马腿猛地一砍,马嘶鸣一声,前肢栽倒在地,那人站在马背上翻身下来,对着闪开的小个子背后就是一砍,直劈得鲜血淋漓,当场便扑倒在地;还有最后一个小个子,耍两把双刀,和他周旋,火光中两人四影,纠缠厮杀,终究力胜一筹,被他抓住一个破绽,按住小个子的头,硬生生撞死在树上。

那边,围着马车的厮杀也告停,最后剩下的几个武夫早已落荒而逃,堂差爬进厢轿检查众人安全,果真无恙,晏充有心去看看那人的真面目,那人却猛地钻进树林,不会儿便不见了踪影,而那匹受伤的马,竟也不知何时拖着受伤的腿跑走了。

晏充却心道,走时走下面却不上树顶,无论如何不是我们这派的功夫,这马倒是不一般,像匹战马,难道这人,是个当兵的出身?

第116章 穿堂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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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既不成眠,便站在院中不去安歇,思前想后总觉得哪里没有抓准,该是有些偏误,却不知道遗漏了什么。

院中的灯一盏盏熄了,隋希仁照旧来跟他请晚安,顺便问他怎么还不去睡,隋良野只道:“有事要想。”

隋希仁便问:“这里的事很难吗?”

隋良野想想,回道:“不比旁的难,不比旁的容易。你今天读了什么书?”

隋希仁道:“东周列国志。”

“读到哪里?可有什么感悟?”

“第一页。感悟……字写得挺好的。”

隋良野看向他,隋希仁搔搔脑袋,低头不语。

“其实你不爱读书,”隋良野道,“做些别的也可以,只要是走正道,做正直的人,就好。”

隋希仁好奇问道:“我不是好人吗,我觉得我人挺好的,有情有义。”

隋良野看看他,半晌道:“修身养性,再多也不嫌多。”

隋希仁走近些,但看着隋良野,又不自觉后退一步,轻声道:“之前我让你给我算命你不是不算吗,我就去找别人算了,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他说我功名难有指望来着,我怕你伤心,就没敢跟你说,他还说我什么枭神重,好像不够正派……”

隋良野蹙眉道:“谁让你去算命的?人生大事怎么能靠算命的定,大事不必算,枭神重又如何,照这个说法,一般人还要不要上进。”

隋希仁委屈地眨巴两下眼,好像被骂得很伤心。

隋良野瞧着他,只好道:“这种事,少信些。”

“那你还天天算卦。”

“我只是看一看宜忌。”隋良野继续他从江南就开始尝试修复的关系,“或者以后我也不看了,这些事,本也不重要,你从没见过我算大事吧。”

隋希仁嗯了一声,想了想忽然问:“你总想我做正直的人,是不是我爹娘就是这样的人?”

隋良野顿了片刻,才道:“嗯。”

隋希仁噢了一声,挠了挠脸颊,“他们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你娘是个很好的人。”隋良野顿了半晌又道,“你家里人都是。”

听了这话,隋希仁抬头看隋良野,一时两人都无话,但头一次,隋良野闪躲地,移开了目光。

这当口李道林来找隋良野,看到他二人在谈话,转身便要去外面等,隋希仁却道:“你来吧,我要去睡觉了。”说罢看了看隋良野,那边还是一张无表情的侧脸,除了月光映得瓷白的脸,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淡漠,于是转身走了。

李道林便走来道:“上午见了五幺。”

隋良野问:“乌牙有动静了?”

李道林点头,“五幺一直以来就是每天在堂里扫地跑腿,也就三天前到了乌牙府上,照旧是做杂活,因此见他的时候不多,昨天联系了我,说要见面。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只不过乌牙指他晚上去下渡场收账,一般妓院的钱轮不到他收,这也算是个新差事,想着来汇报一声,送声消息给您,他觉得有点稀奇,因为乌牙交代他收罢钱先别走,要等,却不说等什么。”

隋良野也颇感疑惑,“不说等什么……”

“对,原话就是这个。”

“今晚吗?”

“是。”

隋良野沉思片刻,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道林应声便出了院子,经过隋希仁房门时瞥了一眼,竟连灯都熄了。

这边隋良野慢慢踱步,墙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隐约辨得出韦诫的声音,想来谢迈凛也在,不多时,果然见几人从门外走进来,其他人瞧见隋良野,便各自进馆上楼,谢迈凛径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上看,有一株白色的长枝花正从墙外往里伸。

“你一烦恼就爱站在院子里想事。”

隋良野看他,“屋子里坐久了头疼。”

“好惹人怜惜的毛病,”谢迈凛伸手来摸他额头,“我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隋良野后撤半步,“你从外面来,不知碰过什么,洗把手再说。”

谢迈凛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去栽树了,不对,不是树,君子兰,我还带回来一盆给你,哎韦诫拿走了,明天给你。”然后亮出手给他看,“我当然洗过手了,我向来洁身自好。”

隋良野一把揪住他领口,将人朝自己这边拽,谢迈凛举起两手,好似投降,低头看隋良野轻轻嗅了嗅他的衣领,“好重的香气。”说罢对自己明察秋毫多少有点得意,挑挑眉毛抬起脸看谢迈凛。

谢迈凛注视着他笑,“我们什么关系你管我这个。”

隋良野脸一冷,便放开手,谢迈凛拉住他手腕,“算了你管吧,我大人有大量。”但隋良野已经懒得说话,转身便要回房间,谢迈凛道:“幸亏你是遇上我,换别人哪有我这个耐心对你。”

隋良野回过头,“多的是人。”

谢迈凛摊手,“但是他们都没什么本事呀。”然后走进一步,“你在想什么?”

一提及正事,隋良野决定暂时不跟他打嘴炮,想来谢迈凛终日在外游荡,或许有点消息也不一定,便把五幺的话述了一遍。谢迈凛一听,想了想道:“下渡场我知道。”

隋良野斜他一眼,“你每日不务正业,知道又光辉吗?”

谢迈凛无奈道:“下渡场离我们那晚抓到崔蕃的山很近。”

隋良野一顿,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拉住谢迈凛的手臂,“跟我走。”

话分两头,这边李道林虽见隋希仁房间熄了灯,倒也不甚在意,走去院后靠着墙等,没一会儿,隐约听见前面有响动,绕过去一看,原是隋良野和谢迈凛出了门,不知去哪。

他转过弯,正好隋希仁翻过墙来,轻声落地。

“你不用翻墙也可以,他出去了。”

隋希仁走过来,顺着朝前面看,只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骑马远去,“他们去哪儿?”

“不知道。”

隋希仁盯了片刻,回过头,把斗笠一戴,遮住脸,斗笠两侧珠坠摇碰作响,李道林问:“去找郑丘冉吗?”

“明知故问。”隋希仁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确认一下你行踪,假如出了事隋大人让我去找你,我总该有个下手的地方。”

隋希仁冷哼一声,吹了声口哨,他的马从树后小跑过来,“不带春禾角的人去。”他说着拽过缰绳上马,“这么隐蔽的事人多了反不好,况且小事一件,用不着许多人。”

“那你带上郑丘冉后去哪儿呢?”

“回广州府,我让山风盟通知了春禾角,在那里接应我。”

李道林想了想,“这不会给隋大人添麻烦吧。”

“不会。”隋希仁胸有成竹,“凭空消失一个郑丘冉有什么要紧,怎么样也怀疑不到隋良野身上,最多怪罪凤水章办事不力。”

李道林听罢点了点头,“也是。”

“况且,”隋希仁笑笑,“我也过够寄人篱下的日子了,此事一完,我便要和他摊牌,该给他的钱数一分不少,他为我做的,我还给他,至少算清了,我也不欠他。”

说罢拍马而走,李道林看着他远去。

按照凤水章的消息,隋希仁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郑丘冉,郑丘冉正在桥上和姑娘风花雪月。

隋希仁在路边系了马,远远朝桥上望了一眼,众人中他们两人分外亲密,亲密又不失分寸,他正将一朵雏菊戴在她头上,她微微低着头,咬着嘴唇,云霞一般红的脸,他的手抖不停,插花好比种花难,即便如此,两人中间还保持着一人的距离,瞧着就像郑丘冉努力伸出手去够,她也努力去迎,要不是有情人,谁做这种蠢事情。隋希仁也不免感叹,在这样动荡多事的晚上,这一对也算不知者有福。

好夜凉,东南风,看天边云势,再过个把时辰这风便要紧了,行人也是散场时,赏月看花的也都携着家眷准备回府,桥上人来人往,只有郑丘冉和洪三妹不动如山,终于把那花插在了姑娘头上,彼此一同舒口气,对着脸笑起来,又各自别过去。

隋希仁朝他们走去。

穿过人群,他来到郑丘冉身边,一手搭在他肩膀,弯弯身,对他道:“你得跟我走。”

郑丘冉猛回头,洪三妹也吓了一跳,郑丘冉首先把她护在身后,脱口问:“你是谁?”说罢定睛一看,才认出人,“隋希仁?”

隋希仁哼笑一声,“才多久,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而后手上用了用力道,要把人拽走,郑丘冉则扒着桥,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