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注意到隋良野的酒气,隋希仁抬起头看谢迈凛,问:“他去哪儿了?”

谢迈凛笑了,“你问我?”

隋良野道:“你问他干什么?”

隋希仁便问隋良野:“你去哪儿了?”

隋良野道:“跟你没有关系。我不用告诉你。”

谢迈凛在旁边鼓了两下掌,“好大人,真风流,大江南北都不够你走。”

隋良野掉头瞪向谢迈凛,“你再说一遍。”

隋希仁插话道:“你又去做表子了吗?”

谢迈凛一愣,瞥了眼隋良野,就连他,也从来没有这么直接的说出这句话,而隋希仁甚至是隋良野的弟弟。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隋良野想都没有抬手就扇了隋希仁一巴掌。

这巴掌响亮,且力气大,隋希仁的半边脸立刻红了起来,但隋希仁连头都没有歪一下,好像打在别人身上一样。

隋良野命令道:“收回去。”

隋希仁面无表情,“不。”

隋良野的脸色越发难看,没喝酒的谢迈凛很清醒,他的愤怒无非是捉奸,况且也没捉到,他只是来发脾气,但家事比那个复杂得多,他左右看看,觉得应该先走。

他刚迈一步,隋良野叫住他,“你别走,”隋良野转头看向谢迈凛,“隋希仁变成现在这样,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隋希仁压着声音问:“我成了什么样?而且不要问他,问我。跟我说话。”

隋良野继续对谢迈凛道:“你把山风盟给他,你给的好礼物,你把他毁了你知道吗。”

隋希仁咬了咬牙齿,死死地盯着隋良野,“我再说一遍,跟我说话,看着我,我站在这里。”

隋良野无视他,继续问谢迈凛:“你为什么要把山风盟给他,你想报复我吗?我早该知道这是你设的局,你明白我最想要的无非是家世清白出人头地,你就把他给毁了。那幅画的事就是你和霍连桥搞出来的,其实你的目的就是放出风去,让洪培丰上钩,再利用隋希仁杀了洪培丰,自己干干净净。而只要隋希仁身上沾了一点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有我的把柄。”

谢迈凛道:“老实说,很多事都是他主动要干的。”

隋良野道:“不可能……”

隋希仁盯着隋良野,突然抬高声音,“我说他妈的跟我说话!我站在你面前,你从来没有看过我,听我说话!”

隋良野这时才终于重新看向隋希仁,像躲避了很久不得不面对一样。

隋希仁道:“我干的。我杀的。”

隋良野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重又睁开,抿着嘴,最后道:“你不明白。”

隋希仁道:“我明白,我知道谢迈凛想干什么。”

隋良野道:“蔡利水想抓你。”

隋希仁道:“无所谓。”

“你有大好前程……”

隋希仁道:“我从来都没有,是你想要我有大好前程,我不爱读书,我不要做官。”

隋良野的嘴唇颤抖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隋希仁这时想,这是他第一次说的话不会被当成幼稚小鬼的气话。

他笃定道:“我想杀人。”

隋良野的脸上面无血色,张开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他转过头看向谢迈凛,双眼通红,嘴唇苍白,“……都怪你……”

谢迈凛往后退了一步。

但隋希仁渴望得到隋良野关注的意愿比谢迈凛想要逃跑的意愿强烈得多,他一步挡住隋良野的去路,低头看着隋良野,眼神熠熠生辉,“我想带着春禾角,天涯海角,浪迹八方,斩奸除恶,杀我想杀的人,你跟我走吧!”

隋良野不由自主地发起抖。

隋希仁拉起隋良野的手,“你也不用当表子了,得罪过我们的人,杀了就好了,我不需要住的地方,我不需要一日三餐,我想要到外面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就像你来我家前一样,自由潇洒……”

隋良野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那你父母呢?”

隋希仁耸耸肩,“他们已经死了,你不必为了他们的遗愿劳生劳死,跟你没有关系,你只要想你自己就好了。”

“那你妹妹呢?”

“她想一起就一起,不想就留在她夫君家……”隋希仁靠近他,脸就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道,“我知道你爱而不得的畸恋,我原谅你……”隋希仁声音越来越小,轻声轻语,好像鬼声,缠在隋良野身上,让他动弹不得,隋希仁和他离得这样近,“天地浩大,这世上你和我,相依为命,除了我你不需要任何人……”隋良野呆滞站着,一动不动,眼神涣散,隋希仁目光闪亮地站在他面前,好似一张鬼脸。

“……”谢迈凛看这场闹剧,问,“什么玩意儿?”

隋良野猛地推开隋希仁,只觉得头晕目眩,转头扑跪在地上,晕了过去。

隋希仁手足无措地去接,谢迈凛过来蹲下来摸了摸隋良野的额头,手还被隋希仁打开,谢迈凛都觉得好笑,懒得搭理他。

隋希仁把隋良野抱起床上,两人在床头站一个,床尾站一个,隋希仁对谢迈凛道:“你去叫医师,我在这里等。”

谢迈凛抱起手臂靠着床栏,“你去吧,万一他醒了看见你又气晕了。”

隋希仁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看看隋良野,转身夺门而出。

谢迈凛低头看了一会儿隋良野,摇摇头,叹口气,“红颜祸水。”

要是他知道隋良野醒来一心只要追杀他,或许会希望隋良野可以晚几天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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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万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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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丹心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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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来来往往,正午时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小孩,拖着块比他个头还高的薄木片,走到最热闹的集市中央,那里正有个杂耍团在高空一根绳上扮观音,几个侏儒从火圈里翻过去,周围卖糖人的小贩高呼喊叫,人声鼎沸。

小孩儿站着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被挤出中心,他也不挣扎,转身走远了些,在一个角落抱着膝盖坐下,那块薄木板靠着墙立在旁边,上面写了两个字,算命。

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朝他看一眼,但没有人上前来。

一般的算命神仙,大多白发白须,戴副黑洞洞的圆框镜,显得既缥缈又神秘,最好配上经幡旗,蓝布马褂,才是出世妙道人。但这孩子不过十岁上下,头发乱蓬蓬,短裤赤脚,衣服更是破破烂烂,露着两条细瘦的胳膊,但他白得厉害,手脚脖颈以及一张小脸都雪白得惹眼,好似抹了粉一样,面无表情、神游物外、心无旁骛的模样,一双眼睛十分有定力,眼神不飘不移,只是盯着街对面的一家面店。

偶尔有人从他身后的店面走出来,他转头抬眼辨认店面牌匾上的字,大约认出这是卖缎子的。

老板走出来望了望,原本以为是个乞丐,但这孩子身上也不臭,长得漂亮,白白净净的,十分平常地跟老板对视,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企图,老板也不愿意赶他,便回店里去了。既然没人来赶,这孩子便继续坐着。

半个多时辰后,有三个年轻公子经过这里,瞧见他,觉得好笑,互相看看,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其中一个用折扇敲了敲那块薄木板,努起下巴问他:“小子,识字儿吗?”

小孩点点头。

另一个探过脑袋问:“你会算命?”

小孩再次点点头。

“我不信,哪学的?”

“家传。”

折扇子的哗一声抖开扇子,边扇风边对后面两人道:“打小就出来招摇撞骗,我堵这就是个局,派他出来骗人的老头儿肯定就躲在不远处。”说着说着自己胸中正气凛然,又问小孩,“孩子,你姓什么?”

那孩子道:“姓隋。”

“没名字?”

“排第七。”

这人拍胸口道:“没事,我们哥几个今天就在这里站着,非把那缺德东西揪出来!”

这时一个戴玉的想了想,“隋?是那个整个村都会算命的隋家村吗?”

此言一出,那两个站着的也蹲下来,把隋七围在中间,十分好奇,压着声音轻轻问:“隋家村不是整个没了?你别是唬人吧,谁叫你这么说的?”

这个立刻打断另一个,“谁说整个没的,我听说是得罪了太上老祖,把人全带走了,村子还在。”

折扇不同意,“胡说,明明是泄露天机有罪,进去的路被堵了。”

“……不是。”“……你听我的,我真知道……”

他们七嘴八舌分辩不明白,转头问隋七:“你们隋家村怎么回事?”

“火。”

这答案显然没能让他们满意,戴玉的道:“甭搭理他,他才不是隋家村的,他就一骗子。哎,你快把你上线叫出来,兄弟们等会儿还有事呢。”

隋七不答话,折扇本想帮他一把,但这小孩如此不识抬举,不感激也就算了,从头到尾绷着一张脸,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讲,折扇觉得冷脸贴上冷屁股,很没兴致,也不愿意管了。三个人站起来,低头围着隋七,最后试图让他把这算命生意的幕后主使说出来,隋七连头都不抬,仍旧去看对面新鲜出炉的打卤面,折扇面子挂不住,最后试图被重视,用扇子挑起他下巴,盯着这张脸道:“说话啊。”

隋七哑巴似的,不回答,只是有点困惑有点烦。

三人讨个没趣,折扇一撤,勾肩搭背地散去了。面前的腿移走了,隋七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现在他可以看对面的师傅认真地擀面了。

太阳西移,隋七饿了,对面的面条做得慢下来,店里也没什么人在吃饭,隋七的眼前被一片深蓝色遮挡,他抬头,有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正经过他面前。这男人是个瞎子,却并不拄杖,似乎是在凭感觉走这条路,他脚下踩地没有一点声音,行路不疾不徐,相当敏锐,明明眼睛看不见,但隋七不过盯了他片刻,他很快低下头来,闭着的眼睛对着隋七的方向,问道:“有人?”

隋七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是个多话的,只道:“头一次。”然后便经过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店。

不多时,那人便背着包裹出来了,这时他的眼睛上缠了一圈浅蓝色的丝带,两条尾巴垂在身后,随着他走动却连飘都不飘,隋七看着他,觉得此人神态轻盈,步似微风。那人手臂上挂着包裹走了几步,一条带子没收好落了下来,隋七道:“喂。”

那人侧侧脸,隋七道:“你东西掉了。”

那人弯身,手指纤长,在地上随手划了下,勾起带子,然后他又朝向隋七的方向走过来,伸手摸隋七的脸五官,“这是我第二次见你了。”

隋七没说话,觉得这人有问题,但还是没动弹,扭头去看面条,那人没头没尾地上手摸罢,说过这句话,便走了。

这么一直坐到晚上,隋七的生意都没开张,街上华灯初上,比晌午更加热闹,不一会儿河上的灯船也亮了起来,更是接天连地,流光自天上溢彩于地,他这个角落脚下也笼着花灯映出的斑点星影,雕花剪蝶镂空的灯笼转着,生动的花香蝶舞在他身上飘过,声势喧闹,行人络绎不绝,中央又拼出三张台,拉大幕唱戏,台上武生舞刀弄枪,周围叫好声连连,才子佳人相携作伴,待字闺中的女子戴面纱,小妇人两三挽着手描红眉点朱砂,嬉笑欢闹,银铃作响,更有许多文人浪子穿梭其中,看戏逛街,来往不断。

隋七安静地坐着,对面的面店又热闹起来了,一下午和出的面如今正好做刀削,一片片落进汤锅里。

有人停在他面前,酒气先扑过来,男子蹲下来,几个狐朋狗友也看新鲜。

男子眯着眼,仔细辨认木牌,“算命……”然后打量一下隋七,笑起来,“你他妈会算命?”

隋七道:“会。”

“那好那好,”男子捋起袖子,把手递过来,“你给我算算。”

隋七道:“只算八字。”

男子啧一声,念出生辰年月,隋七掏出磨秃头的笔和破烂的蓝色小本,认真记下,最后问:“时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