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落间凑做一团,在隋良野身边笑,动手动脚,勾肩搭背,推杯递盏,隋良野不动如山,忽觉得有人碰了自己的脸颊,另一侧又有人摸他的耳垂,他一转头,见是邝亦修,不知何时解了他的耳环,拿在手里把玩,“隋大人这打扮,倒不像严官了。”

有人道:“这岂不是庙里的女菩萨戴的红宝石。”

众人嬉笑起来,邝亦修道:“那愚兄也献丑了。清……”

刚开口一字,只听一声重响,厅门被人踹开,几个黑衣蒙面人冲将进来,身形利落,脚下无声,走最后的人进来便关上门,这几人齐齐从腰间、背后抽出刀,亮闪闪,抖一抖,震声响。

厅中众人愣了一瞬,便惊慌喊叫起来,长桌上的女子跌跌撞撞摔下来,桌边的男子各个躲得躲,闪得闪,几个钻到桌子下。

那领头的黑衣人一步跃上桌面,边走边用黑靴踢开桌上金盏杯、玉瓷器。

且说桌上还有一个歌姬离得远,适才愣神好半天,一时惊慌无助,竟站着发呆,一动不动,眼看着黑衣人走过来。

只听见背后有人道:“来。”女子转头,见是谢迈凛朝她伸出手,她搭上,又轻轻赤脚踩着谢迈凛的大腿,才下了台,谢迈凛对她道:“站后面吧。”她便带着姐妹一并逃去众人后面站着。

谢迈凛仍坐着,看黑衣人走过来。

那人向谢迈凛拱手请了,又面朝其余人道:“各位老爷,各位姐姐,惊吓了诸位好事,兄弟对不住了。”

众人安静着,一齐看向他,几个钻在桌子下面的,抬头出来望。

邝亦修也紧张,瞥了眼隋良野,倒见这小官气定神闲。

“不过兄弟们出来讨口,路经此处,见热闹非凡,气派尊贵,特来讨些赏钱。”

邝亦修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仗着谢迈凛在,便鼓起勇气道:“大胆狂徒,你们可知道这位是谁?”

谢迈凛掀起眼皮看邝亦修。

邝亦修仍旧冲着来人喊:“这位可是天下的谢将军,你们打家劫舍,竟敢在阳都城内如此猖狂,冲撞到谢大将军的头上,你有几条命!”

男子笑道:“原来是谢大将军,失敬失敬。”

谢迈凛还没做反应,倒有个男子扬声喝道:“知道害怕就赶紧……”

还未说完,另一黑衣男子一脚便踹将上去,将人带椅踢了个翻,男人登时鼻血横流,头晕目眩,瘫在地上动不得。领头道:“爷爷见你是个读书人,对你客气了。招子放亮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领头挥挥手,几个黑衣人轮番拽人,将各位来客身上的贵重物件掳去,装进包内,由桌尾一路行至桌首,领头人在桌面蹲下来,俯看着邝亦修,两个黑衣人站在邝亦修身后,扒他的外衣,邝亦修咬着牙由他们去,领头的见他手握着,叫他伸开,他张开掌,手心里是隋良野的红玉耳坠,领头人看看,却不说话,站起来往下一个去了。

这一下,邝亦修何等油滑之人,立马心知肚明,好家伙,没想到隋良野还有这么群人。

果不其然,领头到了隋良野面前,隋良野随手摘了腕带,放进去便罢。

接着是谢迈凛,邝亦修倒要看看,就算是隋良野的人,敢不敢扒谢迈凛的衣服。

只见领头人站在谢迈凛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拱手道:“谢大将军,得罪了。既然你是天下英雄,就不好拿你东西了。”

接着一脚踢上谢迈凛的脸,踢得椅子后退一些,谢迈凛哼笑一声,转头呸出一口血。

领头带齐东西,对着众人一摆手,“多谢各位照顾,后会有期。”

接着齐齐翻出窗外,拉着窗栏三两下翻身上顶而去了。

邝亦修看隋良野,坐开了一些距离,意味深长地问:“隋大人,怕不怕啊?”

隋良野道:“身正自有正气护体。”

邝亦修道:“众目睽睽,阳都高阁,敢做这样的事,怕是不讨好吧。”

隋良野转头看他,“那就走着瞧。”

刚才一个作词的刚爬起来,便赶到两人身边,凑近隋良野,“隋大人可好,”说着手便搭上去,“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是吧邝先生?”

邝亦修眉毛一瞪,“放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凑上来的众人一愣,退开了些距离,邝亦修急忙跑到谢迈凛面前,“谢将军怎么样?伤势如何?我叫府里的医师来,您稍等片刻。”

此时正有两个女子为谢迈凛擦血,左一个嘘寒,右一个问暖,朱唇吹伤。谢迈凛只道:“刚才那个被踢晕的呢?先照顾他吧。”

于是邝亦修又让人去招呼,又遣了人去报官,场面乱做一团。

隋良野起身,“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邝亦修脸色极差,盯着隋良野,隋良野看看谢迈凛,后者正让姐姐妹妹给自己额头的伤擦药,装模作样疼得啧一声。

***

入夜后,隋良野用了餐回到房间,刚坐下倒了茶,李道林便背着包裹敲门进来。

包袱往桌上一放,尽是今天刮来的财物,卖也不能卖,用也不能用,贵贱不重要,能掳来最重要。

李道林问:“老板,这些东西我托人处理了?”

“不用,你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

李道林点头应是,隋良野随手翻出一个小酒杯,盯着把玩,心中越发不悦,想来宴上那些人围着他转了许久,即便现在,那萦绕的鼻息,毛躁的手脚,七嘴八舌的调笑好像还在耳边,他握着握着,突然用力一扔,将手中的酒杯砸了个粉碎。

李道林惊得一看,又连忙转回头,不言语。

隋良野忽觉耳边一阵刺痛,手摸了摸,耳垂渗出血。

李道林想起来,“今天我看见姓邝的手里拿着你东西,但又担心是你故意给他的,所以不敢抢走。待我寻个时日,再将它拿回来?”

隋良野思忖片刻,道:“算了,此事你不用管。”

交代完毕,李道林拎着包袱走出来,在外拉上门,离了院墙而去。

不多时,隋良野也走出来,独自站在月下,朝花坛走去。这里的花上次被谢迈凛一行人摘了干净,薛柳种了新种子,又培松了土,不知道新的花开的时候能不能赶回来看。

“峰又嶂,搏至空心观相。辛求艰酸交华盖,金蝉脱梦去。”隋良野闻声转头,谢迈凛走到他身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红朱玉坠,“这是你的吧?”

隋良野看了一眼,问:“你怎么拿到的?”

“我说‘给我’,他就给我了。”谢迈凛道,“我看他戴应该也不合适。”

隋良野不发一言从他的手掌心捏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不过今天是不是棋行险招了?”

“本来不必如此张扬,多谢你提前发难。”

谢迈凛笑笑,“不必客气。”他看着隋良野的神情,又道,“别真急啊,怎么,他踹我那一脚不是你让的吗,专踢脸。”

隋良野目视前方,淡淡道:“有些东西看着不舒服。”

“等你混出头了,这种人就不敢这么对你了。”谢迈凛打了个哈欠,“行吧,我可要回去睡觉了,隋老板今天也得偿所愿,恭喜。别忘了还我一封信,告辞了。”

第15章 穷悬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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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了其他随从回府,谢迈凛身边剩下这几位,下午都出门去买路上用的物件,就剩韦诫跟谢迈凛在后院乱晃。谢迈凛挥手甩,韦诫道:“点穴不是这么练的,你过去那精神头儿呢,你得拿出来。”

谢迈凛弹弹指头,朝水池里扔石子,听见有人经过,抬眼去看,原来是隋希仁。

要说隋希仁也实在没有书生样,书本往布袋里一装,拽着袋绳拖着走,书本在地上拖拉拉,他自己走得倒是自在。

谢迈凛叫韦诫先走,自己上前叫住隋希仁。

隋希仁见他,自然流露出戒备的神情,谢迈凛走过去问他,希仁弟弟功课怎么样了,读书开不开心。

“开心。”隋希仁绷着一张脸回应道。

谢迈凛道:“我弟弟以前也不爱读书。”

“你弟弟是……走了的那个?”

“对,他叫谢连霈。”

“他怎么不叫‘谢迈’什么?”

“你不也没叫‘隋良’什么吗?”

隋希仁摸摸鼻头,不说话了。

“他是连字辈的。”谢迈凛又道,“我在家里虽然年纪轻,但辈分倒是高。大家族,这个东西很复杂,说不清。”

隋希仁点点头,“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你武功谁教的?你哥?”

隋希仁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这种事你能问他就别问我,不然他又这个那个教训一大通,我不乐意听。”

谢迈凛上下打量他,“你不想读书,怎么不去做点别的。”

说到这里,隋希仁叹口气,摇摇头,“老兄,人这辈子难道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但你年岁也不小了,不如做点别的,我看你读书应该也不怎么样。”

隋希仁好像想到什么,一时没搭腔。

谢迈凛揽过他,“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喜欢帮人忙,真的,你哥这趟事本来跟我也没关系,是我去帮忙的,也不为什么,从小我就助人为乐,与人为善。”

“你不是杀了一百二十万人吗?”隋希仁问,而后想到什么,轻蔑地哼了一声,“得了吧,你帮隋良野是为什么我根本不想问。”

“我们还真不是那种关系。”谢迈凛看他,“你知道我没必要骗你。”

隋希仁摆摆手,似乎对一切有关隋良野的事都不乐意听,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看你我兄弟这么有缘,这个玉佩我随身带的,送你吧。”说着便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

“哎我不要,我不要。”

谢迈凛拎起来,玉佩在光下泛出一层夹丝掺绒般的质地,“希仁弟弟,这玉佩钱不钱倒在其次,我以前为了办成事东奔西走,结交了不少朋友,虽然各奔前程散了,不过大家总归有点仁义在。这个东西,你拿去换钱当然也可以,以前我弟还活着的时候,我给他做护身符,天南地北、舞刀弄剑的地方,多少能为你换点担待。权当哥哥一份情谊。”

隋希仁看看玉佩,听得出他话里有话,心动几分,又道:“那更贵重了,我不能要。”

“能不能用上也看缘分,你知道哥哥我在北境关了几年,派不上用场也说不定。不过假使你想做点事,做点读书以外的事,你哥又不愿意帮你,有块引路砖也没什么不好。倘若有天你出人头地,记得我好歹是你第一个伯乐。”

隋希仁慢慢伸出手,碰了碰玉佩,又看了一眼谢迈凛,接着一把握住玉佩,接了过去。

隋希仁好奇地问:“你以前办成过很多事吗?”

谢迈凛听得出他话里的野心,只是笑笑道:“是啊。”

隋希仁舔舔嘴唇,“从哪里开始?”

谢迈凛揽住隋希仁的肩膀,带他慢慢在院子里逛,“这个事情要从年轻的时候讲起,我在你这个年龄,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正常。而且你现在也有很好的条件,很多前人铺就的路,也不是不能用……”

***

为了缓和跟隋良野的关系,邝亦修特地请隋良野和谢迈凛喝酒,邝和谢来得早,便先喝了几杯,彼此熟络,上次谢迈凛那般顺水推舟地促成他好事,让邝亦修总觉得这位赫赫有名的将军其实脱了战袍,跟自己一样,是同道众人、花花公子。

他对谢迈凛道:“谢将军,你说,我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吗?我是。但我是那种见色忘利的人吗?我不是。什么话他不能好好说,怎么动起手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