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靠的话你问他吧。”

“顾选手,海选比赛现场也好,在前几日的访谈中也好,虽然有很多支持您的人,但现在也有越来越多质疑您的声音,更有门派和其他选手的铁杆支持者逐渐有些过激的行为,比如刚刚您下来时听到的辱骂,那么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对于这些反对您的人,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薛:“我觉得顾长流虽然是素人,但还有气质,很有气场。”

杨:“沉稳。”

薛:“就刚才的问题,顾长流就没有回答,对着提问的人这是什么,眨眼睛笑一下,很云淡风轻。这就属于自己知道自己有魅力,哎玩弄你一下,就这样。”

杨:“有星相,希望他的实力不会让我们失望。”

薛:“对,比赛才是真正吸引粉丝的地方,武林大会毕竟不是唱戏的地方。好的,现在参赛选手已入场完毕,各武林盟委员及府辖武商也陆续就坐,稍后省市府衙领导将莅临会场,那么交回会场,场前解说到此结束,观众朋友们再见。”

***

抽签仪式结束后,主办方组织各参赛选手上台签字,一个阳都官员和几个省府重量级领导讲两句话,寒暄不多,就此散过,依次退场。

隋良野在前面走,罗猜在后面跟,脖子上挂着通行证,低着头只顾着看比赛轮次表和行程安排,边走边交代:“所以我就说,你这两天好好休息,下午有个访谈,你准备一下。中午你想吃什么?”

“随便。”

罗猜抬起头,门口有两个武林差使在等着,见他们靠近便一边一个推开门,楼外等着的记者好像鱼塘里见到食的鱼,倏地活过来聚拢,罗猜赶前两步,抬起手臂,边挡边带人往前走,很高冷的风范,周围灌进来满耳朵各式各样的问题,作为现阶段最时兴最神秘的人物,关于他的疑问也最多,而罗猜很好地运用这种神秘感,一边回答“无可奉告”一边带人径直走向马车,马车边的车夫帮助清理人群,护送两人上车。

这种对排的宽敞马车罗猜只在早年自己发达的那几个月坐过,沉下去之后再也没机会靠近,如今又是一年好时节,重新回了来。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看看远处拥挤的众人,又朝对面排长队的轿子看去,指了指,让开身子给隋良野看,“你瞧,那是府员和老爷们的轿子,那才是真正的达官显贵。这只不过是六十四强,所以你们今天没机会跟大人物交谈,等到你北区出线,假如你真能出的话啊,你就有机会认识这些人了。”

他回头,隋良野兴致缺缺地嗯了声,“中午吃什么?”

罗猜放下帘子,朝他靠靠,双手压在他膝盖,好奇地问:“这对你来说就没感觉吗?”

隋良野低头看看罗猜的手,“有点痒。”

“……我不是说这个,”罗猜笑了下,“我是说这么多人看你,这么多人骂你,这么多人喜欢你,还有唾手可得的钱,说起来,你知道吗,无双天想要签下你到他们门派,签字费这个数……”他说着比了个手势。

隋良野道:“我不会加入其他门派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拒绝了,但这说明什么你明白吧,”罗猜眼睛亮起来,挑挑眉毛,“你才十五岁,老天给你很多东西,你不得好好表示一下吗,太淡定太无所谓,就像没有一样,那还不如真的没有。”

隋良野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在罗猜指出他的处境之前,周围的一切人一切事,对他来说,只有六个字可以概括:“我不认识他们。”

所以不甚在意,所以没有实感。

他说完,想了想,转头掀开帘子,朝窗外看去,原先从来没有进入他耳朵的喊声和尖叫,没有进入他眼睛的金碧辉煌和浓妆艳抹,远处的官宦富商和亭台楼榭,开始以一种换算的方式折成美丽的事物、金银的事物,一切涂上色彩,有些是红色,有些是蓝色,有些是黄色,或许这些颜色将来会更加细化,更加清晰,同时丝竹管弦人声的鼎沸在过去耳聋一般的幽静刮下一层耳朵上的膜罩,年幼的山在视野里向后褪去,他独自在人群里,从婴幼的胚胎中发芽,这感觉很难形容,他的心好像有些乱,罗猜已经凑过来,俯身在他耳边,手轻轻放在他肩膀,对他道:“你和我,我们应得的。”

在回程的路上,隋良野好一会儿没发一言,直到马车经过什么地方,他觉得熟悉,便掀帘一看,只见马车快速地经过罗猜家,停也不停。

他疑惑,拍了下睡着的罗猜,“到了。”

罗猜也朝外看看,咧嘴笑了,“小子,我们都这身份,这地位了,难道还住那种地方,哈哈我们现在住在喜圣。”

隋良野问:“你有钱?”

“没有啊,赞助商的。”罗猜坐直,“我签了对赌,你得进前三十二,再参加一两个节目,衣食住行都不需要钱。至于代言我还在仔细考虑,这事不能马虎,代言的东西没档次把你身价都拉下去了,我已经想好了,既然你长得这么漂亮,就没必要走接地气的路线,你就算接地气别人也不信,只会说你装,所以你就做你自己,自然有你的路……”

隋良野问:“中午吃什么?”

被打断的罗猜噎了一下,“……有你吃的,急什么。”

到了喜圣,招待引着隋良野和罗猜直接去了八楼的包房,一张十二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凉八荤八素一汤,招待对罗猜道:“罗老爷,按您吩咐,半刻钟前起菜,请就坐。”

罗猜对招待道了谢,便打发人出去,隋良野正要坐,罗猜叫住他,“你干什么?”

“吃饭……”

罗猜指着桌尾,“坐那里,这不是给你的。”

说着门推开,给隋良野的饭菜推了进来,尽是些瓜果蔬菜和一些隋良野没见过的奇怪食物,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矮个子的光头男子,圆脸长眼,慈眉善目,五十岁上下,手大脚小,长臂粗腰,含胸驼背,走路极轻,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招待们离开,关上了门,罗猜才介绍,“你坐那儿吃,吃给你的。这是高师傅,今后就是咱们团队的了。高师傅出身少林寺,后在洛阳军里做武练师,退伍后在伏衣社做师傅,现在回家乡了,才被我找来做你的指导师父。伏衣社你知道吗?我估计你也不知道,那可是武林传奇门派。高师傅江湖经验丰富,你以后训练饮食都有高师傅把关。高师傅,来请坐,我特地点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高师傅笑眯眯地坐下,合掌道:“善哉善哉,喜圣的红烧肉做得最地道。”

隋良野怨念地看看他们,看看自己,低头去吃饭。

高师傅道:“小先生不要着急,鸡肉干是干了些,但有助于你,今后牛肉鱼肉也会安排,但红烧肉就不太适合你了。”

罗猜吃得不亦乐乎,抬头道:“听见没,为你好。”

隋良野懒得理他们俩。

高师傅问罗猜,“他年纪很轻啊,没想过先从青年赛打起?”

罗猜朝隋良野看了眼,“我弟弟,山上来的,没想那么多,也没时间等,就先这样吧。”

高师傅看着罗猜带着怜惜和算计的复杂表情,有一瞬觉得奇怪,但也没做其他表示。

饭后,罗猜和高师傅吃得油光满面,喜气洋洋,聊得也开心畅快,喝得尽心,隋良野倒也吃完了,但是没有饱腹感,托着下巴看盘子,那边罗猜和高师傅勾肩搭背。

还是高师傅收钱有职业操守,见隋良野吃完了饭,便上前来询问休息安排、身体状况,问得很细致,也很专业,征得隋良野同意,上手摸了摸腹、手臂,蹲下来圈了圈腿,转头对罗猜道:“还要长个儿的。”

罗猜正用牙签剔牙,“哎呦谢天谢地,高点儿好啊,矮个儿性格冷淡就无趣了。”

隋良野看向他,“我不矮。”

“哎你还倔上了。”罗猜放下手里的东西,擦擦手走过来,站到隋良野身边,低头看他。

隋良野瞧他一眼,没说话,不满地看了眼自己的盘子。

高师傅对两人道:“罗老爷说你们二位下午还有事,那晚上开训?第一轮淘汰赛五天后举行,时间上来得及,我这边针对下一轮的对手有方案,晚上仔细跟您聊。”

罗猜抬手道:“那敢情好,多谢高师傅,咱们晚上见。”

高师傅拱手回礼,对隋良野道:“小兄弟,晚见。”

隋良野点点头。

高师傅出了门,罗猜搭上隋良野肩膀,“吃饱了吗?”

隋良野从他手臂里移开,“没有。”

“没有就对了,下午去试衣服。”

彼时隋良野还没有习惯这种半饱不饱的饥饿感,还总觉得哪里空落落,下午坐在马车上在空落落中休息片刻,到了地方罗猜才将他叫醒。

玛蒂卜在城中最繁华的街道,最豪华的衣饰楼,名流太太的轿子停满了后街,前街上的正门有三十六层台阶,高得能赛庙门槛,只有富贵老爷夫人小姐会轻巧绕到正门一摇一挪地走上前,前街虽人来人往,也只是看看,没有往里进的,这正合玛蒂卜的心意,成为一种象征就像做什么人的月亮,越远越朦胧越好,月亮美就美在从不下凡,做一些人的脚下积水,做另一些人的梦中花。

隋良野迈上台阶回头看,除了罗猜不紧不慢地上楼,总有人看起来似乎很不愿上楼,拖拖拉拉,在台阶上摆弄,表演似地延长上台阶的速度。罗猜来到他身边,拉过他,转回他好奇的眼神,笑了笑,也不解释,带他进了门。

这时候,只有隋良野为了上午的抽签仪式得了一身好衣裳,罗猜还是那副衣衫朴素的地痞样,瞧着像个不务正业的抢钱犯。

于是眼高于顶的侍应只是懒懒地瞥了眼,似笑非笑,似乎训练过一般的纯熟慵懒的厌倦,被如此看着的人首先必得怀疑自己。

但这毕竟是罗猜。

罗猜往椅子上一坐,拍了两下桌子,“叫你们老板来。”

侍应们互相看看,又打量隋良野,而后做出了浸淫行业多年的成熟判断,一个来送水,另一个去找店管。

店管是个裁缝师出身的生意人,即便发达了脖子上也装模作样地带了条软尺,圆框眼镜,玉板指,面无表情,颧骨高得能挂人,脸色苍白,笔高嘴凸,脖子细长,眼神平视,甚少眨眼,步伐急促上身一动不动,转眼间来到面前,坐下来,压低眼镜仔细看了看隋良野,露出个笑容,“幸会,幸会。”

隋良野点了下头,因为没睡醒,眼睛眨得慢半拍,更显得慵懒。但这位店管似乎很喜欢隋良野这种高傲的态度,满意地笑笑,转而对罗猜道:“上午的出场很成功,我早告诉你,我的眼光不会错。”

罗猜搔搔头,在店管面前显得分外粗野,“这颜色太素了,怎么不弄个大红大黑,看着有压迫感,你这个……”

“我这个,”店管站起来,走到隋良野身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伸缩杆,一抻,教鞭似的一臂长的细杆往隋良野肩膀上一指,“主题就是苹色。”

“苹果的苹?那苹果是红色的。”

店管不理罗猜,说自己的话,“青色的主基调,整衣以法翠为呈现色,中勾靛蓝和青冥做底线,白金走边宽缝,轻而不虚,脖颈长襟开至肋下三,玄色底金纹,新人大胆而不妖艳,出挑却不压人风头,对于首次集会,再适合不过了。”

说罢将杆一抖,收回手中,轻飘飘坐回来,翘起腿,端茶慢慢喝。

罗猜咧嘴一笑:“对对,你说得对,我不懂这个。总之,他的衣服就你们负责了,除了出席场合的衣服,私服呢?”

店管扫他眼,“有。”

罗猜拍手,“拿出来吧,我们马车在外面,一起带回去。”

“不急。”店管的下巴微秒地翘起来些,“马上比赛了,比赛日后再拿不迟。”

罗猜何等精明,登时明白没成绩就没未来,这行头今后还有无置办,还要看隋良野本事。

没关系,势利眼就这么个好处,逻辑简单,明码标价。

于是罗猜笑呵呵地拱手,“有道理,那就比完赛再说,到时候您也赏光来现场指导一下。”

店管斜了眼罗猜,又打量两眼隋良野,吩咐人取出几套衣服,交给了罗猜,罗猜看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态度,一时半会还没明白过来,店管又道:“也不差这几身衣服。另外,”他站起身,一只手从抱紧的手臂里伸出来,长指头上下指着罗猜,“你也该换件衣裳,总是像个街头混混不大好。”

罗猜便笑起来,“多谢,多谢。”

隋良野虽然比不上罗猜身段柔软可进可退,但因为他那时还不经人事,实话说根本没看出人拜高踩低,全场都没有反应,只觉得大家话非常多,寒暄个不停,直到罗猜拎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和鞋同他出了门,也并未对店管其人做出任何评判。

到了车上,罗猜长舒口气,用脚拨了拨堆了满车厢的衣服,搔搔头笑起来,“看吧,小野,没什么比出名更快发达的了。”

隋良野把望向窗外的脑袋转回来,“你叫我什么?”

“小野,怎么了?你师父叫你什么?”

“……隋良野。”

“那你父母呢?”

隋良野沉默,只在自己还形影不离地缩在母亲怀抱中时听过有人这样叫名字,从那以后所有人全名全姓的叫他,因为他或许还在天下众生里做一个普通小孩,但不再是任何人的宝贝,这时他想起师父,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为什么师父从来没有叫过他小野,反而是这么个路上碰到的人这样唤他。

于是最后隋良野闷闷道:“随你吧。”

罗猜此人不仅没脸没皮,而且蹬鼻子上脸,有人跟他做一面之交的朋友,转头他就告诉所有人他有了好兄弟,现在他移过去坐在隋良野身边,“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你就算将来真发达了,也不会拜高踩低,这说明你独立。但也未必是好事。”

说罢这些好像前后矛盾的话,接着便是些做人的道理灌进耳朵,隋良野再次发挥自己的长处,让这些话像流水一样在自己耳朵里左进右出,不碰脑袋,他脑袋里只有清净的山,孤僻的师父,沉默的一大一小在夕阳下一个弹筝一个扫地,无欲无求,一直天荒地老。

但世事和师父的心一样善变。

晚上他们又到了另一家店,和上一家不同,这家店专做比武服,相当有名。武服基本由三家顶牌包圆,这家又率先向隋良野和罗猜伸出橄榄枝,罗猜巧舌如簧,将赞助谈成了为期半个月的短期代言,今天来签了书,顺便拿走新做的衣服。

这家的设计倒是个好说话的,笑眯眯的,主打的理念是主黑辅红和白勾金,理由是场下走年轻新势力风范没问题,但隋良野的武术风格是轻巧狠厉,黑色和红色的基调显得更内敛,神秘,显出身段和力量,白色显得出飘逸和神秘。“当然,”设计还补充道,“后面如果长流有想法,咱们也可以随时交流,你说呢,长流?”

隋良野淡淡嗯了一声,设计点点头,看向罗猜,“长流真是一举一动都很有风范,不怪我们老板一眼看中。”

罗猜跟着笑了两声,其实心里明白隋良野其实只是困了。

晚上吃过饭,罗猜打发马车先回,自己跟隋良野一起走路回去,隋良野问:“怎么不坐车?”

罗猜道:“走两步,刚吃饱喝足。”

隋良野没做声,直到他后来也习惯并偏好散步,那是后话。

一整天转得像陀螺,跑完这里跑那里,好消息是今天收了一笔款子,签约的费用,够他们俩好好享受一番,罗猜告诉隋良野收的数,五五分,以及一部分钱要给高师傅做酬劳,隋良野全都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