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春焱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精疲力尽一下试试看,看能否重新找到对元气的掌控感,从而有的放矢地修行。
此后数日间,高师傅布置的训练隋良野都是得过且过,他明明天不亮就起,去没人的地方自己联系,只在上午回来大约一个时辰完成高师傅的要求,而后便又消失不见,做自己的事,高师傅也拿他没办法,告诉罗猜,罗猜还很高兴,“别是想放弃了吧,那也好,我觉得这次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高师傅一看,既然正主两位都这样,他又何必操心,只是又一次看隋良野满脸苍白地向外赶时叫住了他,“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不必那么着急,总有一个合适的契机……你现在这边逼自己,只会让状态掉下来,对比赛不是好事。”
隋良野虽然点了点头,但高师傅看出他没听进去,便放人走了。
日复一日,隋良野吃得不多,练得却多,他的精力在第五天就见了底,却硬撑着练了两个时辰的剑,太阳西下时他真的已经动弹不得,他是很少出汗的人,那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仰面躺倒在地上,腹部控制不住地起伏,浑身发颤,他喃喃自语,站起来,现在站起来……他开始努力感觉自己的腿,蜷缩,翻身,撑起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拿不住剑,剑摔在地上,他也重新摔回地面。
砸得痛,他闭上眼,大口喘气。
微风夕阳,晚昏夏香,蝉鸣鼓噪,绿叶青草,树枝摇摆,百合的香气浓郁地卷来,将他泡在轻飘飘的云中,他不再想动,不再想起身,好似一滴水随波逐流,让天的归天,让地的归地,隋良野精疲力竭,他睁开眼和天空对视,灿烂的云霞,浩瀚的昏蓝,一道艳红的云如同伤口自东向西横贯天幕,不去想师父,不去想罗猜,不去想比赛,所有人都爱做什么做什么,不干隋良野的事,他想,我要吃点饭,让他人的归他人,我的归我。
他闭上眼,在天地里好好地睡了一觉。
顿悟都是自己的,他练武修习从来是自己,但比赛不是,这是公众的,是他和罗猜的。
那天罗猜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地加油打气,又说赢不了没关系,咱们兄弟俩要什么有什么……说到这里隋良野转回身,对他道,我不喜欢你开口闭口赢不了。
罗猜眼睛亮起来,跟我说话啦?说话就好……隋良野转头便上了台。罗猜得意洋洋地在前排坐下,很骄傲矜持地对旁人点点头,好像一场炫宝比赛,他拿上去的是天字一号珍品。场下的目光投向隋良野,这些复杂的情感和眼神集中性地一起爆发,近距离倾倒在隋良野身上,艳羡、倾慕、崇拜、费解、忌妒、不屑、怨愤、轻蔑、色欲四面八方汇成河,冲向台上的人。
而隋良野只看着上场的唐下卉,两人一对视,互相便心知肚明,对方同样在这段时间内殚精竭虑地修习,同样身体疲累,状态欠佳,但无论如何,他们中有一个今天会赢,不仅是这场比赛,更是他们两人中到底谁才更进一步的赌局,这和他们出身什么门派没有关系,和哪位师父教导没有关系,这是他们两人的较量。
隋良野用剑,唐下卉也用剑。
两人面对面,看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对方,都是天才,都是年少成名。
但天才的路也很拥挤,不是吗。
比赛开始。
已较量过的对手无需试探,两人如同两道闪电般迅速缠在一起,隋良野用的剑长两尺八寸,唐下卉的剑三尺二寸,诚然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但也要适配上用剑人的身高,隋良野的个头近日来在拔高,上个月试的两尺六的剑如今就要换,但唐下卉的剑确是用得久了,新剑手生是一弊。
比赛时的剑都不开刃,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致命伤,但这场比赛看得众人心惊胆战,就现在的速度,现在的力度,便是不开刃的剑只怕也有致命的杀伤力。
剑锋飒飒响在耳侧,有几下削去了隋良野一缕轻飞的发尾,剑光刃影间唐下卉的右耳下侧划出一道轻微的伤口,两人在这样的伤势中判断彼此的位置,调整前后的距离。
但他们没能拉开差距,他们仍旧在场地中央对攻,没有一个退后,没有一个前进,在原地停留,只有剑声快速地刷响,清脆的剑声在寂静的场地里回荡,满座的场地内,众人屏息凝神。
唐下卉的剑招是投典啼的一枚针流派,此流派剑走刃力,从剑柄到剑身前半段都相当稳,但后端尤其是刃尖韧度和力度非常,故而对剑本身制作亦有要求;剑法强调控力、制力、穿刺力,此流派下的剑法轻盈利落,多半在对手身上只会留下点状的剑伤,且一般不超过三处,但伤口必致命,多攻击颅骨、心口、脖颈,当剑尖抵在人身时,剑的穿透力惯以深厚的内功催发,一击毙命,而剑伤口微小,只在皮肤处有点绽状,故杀人常有有“挽一枚针花”的说法,江湖上有不少绝顶杀手都出自或仿自该流派,高效、简洁、无解,且留下的痕迹最小。但对于投典啼来说,把一枚针用在刺杀着实玷污了武功,事实上一流的一枚针剑法除了剑招特色以外,对人的要求也非常高。一枚针上等的剑法要配上等的轻功,对轻功的要求不是飞檐走壁,而是移形换影,不是用脚尖提丹田向上跃,而是压重心动身体在五步内让人看不穿行动轨迹,这两种轻功用法不同,自然练法不同,相较而言,后者的困难是极大的,如果要在高手面前移形换影,对脚法的要求极高,现在唐下卉无论怎么试图转开隋良野的防守范围都做不到,就是因为他的动作还可以被隋良野看穿,他还没有快到脱离隋良野视野的程度。而以唐下卉如今的内功水平,若想再进一步,必得提升内功,否则再难向前。
隋良野的剑法则和一枚针迥然不同。一枚针虽然看起来轻灵,但为了控制剑刃要下的功夫和对控制力的要求非常高,要将首段三分之二的部分都压实,没有过硬的基本功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隋良野虽然过去不知道自己练的剑法是什么名字,但隋良野从小练到大,练了两年剑法才第一次碰到剑。这种对基本功要求更高的剑法,就是失传的仙人指路。所谓大道无形,仙人指路的终极目标在于剑的长短、制式、重量,甚至存在与否不重要,这句话对于幼小的隋良野造成了巨大的困惑,彼时隋良野学堂才念了三天,师父讲完便问你懂么,隋良野懵然摇头,师父也奇怪,怎么不懂的,这还需要解释?
他的剑法就和他的内功一样,从前隋良野并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无论换什么剑,无论什么时候换剑,对于隋良野来讲区别并不大,他都能很快地和剑同频,迅速调整自己到一个最适合使用这把剑的力道、姿势、握力等等,这些都是身体本能。
具体而言,仙人指路顾名思义,重心起得较高,就和他们门派的一切武功形态,整体呈现一种“向上”的姿态,这在以稳低重心为主流的江湖中非常小众,一旦重心上移,下盘就不稳,不稳的下盘是致命的缺点。但如今隋良野已经明白了,所谓的重心上移,无非是沉底的核向上扩散,但这种形态他显然没有修习到,他还无法自如地掌控自己的内功。
因此他的招数只是快,准,狠,这些都是练习的结果,而非修习的结果,他凭借自己的基础功能跟有一枚针打得有来有回,一方面因为他基础太好,另一方面因为唐下卉根本没能突破一枚针的奥秘,就像他没有迈进仙人指路的门槛,他们的决斗,说到底是招式的比拼,有派头,没风格,有摸样,没灵魂。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如今这样的招式不过是在奥义门口徘徊,或许他们在这样激烈的对抗中,有谁率先开悟也说不定,没有什么比生死攸关的较量更能点悟武学的一道曙光,这曙光太渺茫,这是机缘。
两人连续对招必须告一段落,重复的招数太多,只抓对方破绽没意思,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打比赛,对方输不输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赢,说实在的,还有什么更好的机会跟另一个自己打到极限呢。
同时,两人撤下三步,拉开中间的距离,一个前后弓步按剑,一个直立竖剑于背后,两人打量对方脸色,姿态,谁的脚腕在发颤,谁的身形有晃动。
不动不摇,场下静悄悄,场上同样沉默,对视良久,不见对方落下风的预兆。
隋良野心道,他接下来必然要对付我脚腕,我方才试图抬重心悟剑道,没有成功,他攻下路,既是我弱门,又练他所长。
唐下卉暗想,他一直位于高处,必是他的剑法精妙处在居高临下,可他却使得稀松平常,说明他没开悟,但悟点是什么,速度?力量?耗他体力没趣味,他脚腕必是他破绽,我要压低,但不能屈身,调动丹田,沉下来,沉下来。
场下的人看着场上两个人沉默着对视,许久未动,容纳一万人的武场鸦雀无声。
动了。
唐下卉手中剑脱手,压身,剑尖一挑,绕着隋良野的脚腕转了一圈,幸好隋良野反应及时,稍稍侧过脚踝,那剑只浅浅划破了他的脚踝皮肉,没有能隔断他的脚后筋,但这对隋良野已经大不妙,他当下做出反击,就像之前从邓连卫处学的那样,击败自保的本能,在这样的机会下不退,借机反攻,于是隋良野左脚一动,改变了那剑柄回去的方向,为了抓回剑,唐下卉不得不伸长了身体,这将他的前胸和腹部暴露出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不利,立时收马步缩腿,留出一条左腿机动,以备抵挡隋良野的偷袭。
但不巧,隋良野可不打算这么明显地进攻,他充分利用自己的轻功,做只有他能做到的招式,在不借力不蓄力的情况下,凭空跃起,在唐下卉身上翻过,同时一剑刺出,直瞄准唐下卉的后背,那唐下卉大惊,一把捞过剑,俯身塌腰,几乎贴在地面,同时手臂回背,竖剑格挡,隋良野的剑更快,对着他腰后便刺,却被唐下卉的手掌猛地插来挡住,隋良野落地翻身,把这一剑往深里刺,没想到一阵巨大的冲击里从唐下卉身上迸发,生生将隋良野的剑弹了出来,隋良野见势不妙,迅速后撤,拉开距离。
这边唐下卉收回血淋淋的左手,在地上一个仰天转翻身起来,血滴滴答答地落,他却出神似的,若有所思地看看自己的手。
隋良野皱起眉,觉得不对。
唐下卉忽然顿悟了。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沉重感在身上酝酿,一开始是因为方才他的后背暴露,那瞬间他觉得自己必败无疑,若中了那招,怕是不能再走路,不过才两招居然被逼到这个地步,一种对自己彻头彻尾的失望忽然漫上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但心中全都是过往种种岁月,似乎全部耽搁在了练武上,而后一事无成,在一场比赛中被更年轻的人摧毁一切,这沉重感由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千斤秤砣砸在地上,然后他握住隋良野的剑尖,爆发出强烈的怒气。
他现在站起来了,沉重感逐渐消失。他定定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他好像迈入了下一阶段的武道。
在挫败和惊惧中。
他抬头看隋良野,像是忽然长了几岁。
而隋良野则浑身冷汗,固然现在唐下卉在流血,但他有种异样的感觉,还没等他明白,唐下卉忽然冲了过来,速度其实慢了许多,但力道远超隋良野估计,他抬剑去挡,竖起的剑被唐下卉一挥手削去一半,隋良野惊讶地看着断剑,唐下卉照旧压低,隋良野侧身拉开距离,料定攻击不到,但唐下卉的剑锋好重,甚至剑尖没有碰到他,他的小腿密密麻麻生出伤口,一路向下延伸,隋良野腿脚一软,站不稳摔倒,但唐下卉最关键的是要削他的脚筋,他侧身要翻走,但大腿又被唐下卉那如同砍瓜切菜般凌厉且频次极快的剑法攻击,伤口密而小,隋良野咬紧牙关,转身挥剑,这哪有力道,唐下卉连躲都不躲,那剑砍在唐下卉左臂,只是切出个伤口,而唐下卉的剑尖碰到了隋良野的右足跟,隋良野听见罗猜在观众席上大叫,为了不让自己残废,隋良野只能用尽全力,崩开所有伤口的血,用左腿狠狠地踢向唐下卉的头,却被轻松挡出,唐下卉整个人岿然不动,只是轻微地晃了晃。这也足够了,隋良野迅速抽出身体,去到武台一角,急切地喘气,调整呼吸,否则自己便全乱了。
唐下卉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左臂的伤势,左手的伤势,好像都不紧要,他似乎在一个别的国度,他的心,他的头脑都不在此处。
隋良野深呼吸,深呼吸,他明白唐下卉或许看起来没反应,实际上已经在变换姿势压住左臂的伤口,一旦调整好,很快会再来。
事情已经很明了,他开悟了。
事实上,隋良野应当庆幸他不是个着急的人。
他很平静,不因为对方的胜利在望有过分的情感,他只是忽然想到,他刚刚能够原地起跳的本事,似乎别人从来没有。
有没有可能,九层以后的内功本身就不是固定的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像是湿面团变成了干面粉,轻飘飘散进身体四肢百骸,既轻又重,既老又少,若有似无,眼观一切,耳闻所有。
想这个太早了。
他回过神,现在说不定要死了,唐下卉,目光投射一股平淡的死意,映照在隋良野身上。也对,都打到现在了,不死对不起这一场顿悟。
隋良野的脚在打颤,他现在不能跳,对于他这个路数的人来说,跟折断鸟的翅膀没区别,隋良野凭常识,知道自己输定了。
或许他应该直接认输。
隋良野听见罗猜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侧头去看,罗猜趴在台边,许多武林差使拦住他,罗猜大呼小叫,冲他招手,“他妈的走,跟我走啊,下来!他妈的不比了!”罗猜看起来很愤怒,很担心,隋良野认为罗猜从来没有理解过武功、武道,他只是懂江湖,但江湖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不妨说罗猜只是比较懂人。
但隋良野是习武之人,他回过头,看唐下卉,唐下卉花费在调整上的时间比想象的久。
武学意义上,隋良野赢不了的。
但是现在认输,他就不会是天下第一,那么师父在山上,在那空阔的、寂寥的正堂里。
然后他和师父应该怎么办?
隋良野深呼吸,握紧断了一半的剑。
抛开所有人,抛开所有想法,最重要的是,习武之人,哪有不争强好胜的。
认输?
不如死了。
他踩着地上自己腿和脚流出的鲜血朝唐下卉攻去,一道精彩的连环踢根本看不出受了伤,他红色的脚印映在唐下卉白色的武衣上,好似雪地梅花。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比了一个半时辰。
唐下卉招架住,挨了几脚,竟然率先拉开了距离,在一旁迅速调整呼吸,隋良野看出来,似乎唐下卉对于如何调整内息还不熟练。
但很快唐下卉便调整过来,呼吸重新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提剑杀奔而来,当是时,两方打得天昏地暗,剑光闪烁,影锋飞舞,人影叠杂,眼花缭乱,场下武林高手也要摈弃凝神才能看出两方动作,速度之快,目不暇接,但明眼人看得出来,隋良野的速度略胜一筹,固然他已受了腿上,但唐下卉的内力调动决定了他此刻不得不牺牲速度提升力量,而隋良野在毫无开悟长进、又身负腿伤的情况下靠的是什么跟唐下卉打平,才真的令人费解。
不过罗猜并不费解,他此刻已经平静下来,伫立在场边神色复杂地看着隋良野,一开始他也想过是为了隋良野的师父,但罗猜看着地上交错却并不凌乱的血脚印,也突然明白了,或许他和隋良野再迥然不同,也有心心相印的地方,比如说人越向前越成为自己,不聪明的比赛也好,拼死拼活也罢,其实什么也不为,就是自己想,对吧。
朝闻道,夕可死矣。
唐下卉手心出汗,在他的理解里,隋良野不该扛得下现在的攻势,他的体力应当已经见底,如果但凭求胜的本能,此刻对面应该已经头脑发空,只剩身体在动,但看对面的防守和反击,根本还是有算计的能力,怎么回事,不应该。
隋良野的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白光。
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唐下卉在具体什么地方,在一片白光里,唐下卉是一个颀长的黑色长影,摇摇晃晃,来来回回,隋良野咬紧牙关地抵抗和反击,他的腿在动,有时甚至快过他的反应,他明明已经极度疲累,却竟然倒不下去,或许他暗示自己太苛刻,以至于他停不下来,他的嘴里尝到血腥味,在对招中手臂也被划出了伤口,但他只有轻微的感觉,如同被蜜蜂蛰了一下,他可以看到血流出,却感受朦胧,只有一个想法,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打完这场比赛,直到倒下去死。
已经无话可说,双方的呼吸都开始变乱,内力的把控开始失去平衡,他在流血,他也在流血,小伤还是中伤已经分不出来,隋良野甚至挡住了几次唐下卉削他脖子的攻击,真是势大力沉的剑锋,带雷夹电,他脚步乱了一下,向后撤步,本是一个简单的弓步,但他忘了自己的脚踝的伤,撤后的那一步,撕心裂肺的疼,他翻到在地,剑从手中弹出去。
他闭上眼,听见心疯狂地跳,一张口就要蹦出来。他以为唐下卉会来一剑了结他,但没有,唐下卉好似解放了一半停在原地,再次调整气息,双手发抖。
隋良野胸腔有一口气,他好想吐出来,但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吐出来,自己就不可能再站起来。
太累了,总觉得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想到失败,就觉得没力气,前功尽弃,真是让人失望……
有人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他用力侧脸,看见罗猜,罗猜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就收回手,盯着他,武林差使紧张地站在旁边,罗猜还是有面子,能走到这里来跟他说话。
罗猜道:“站起来。去打完。”
隋良野只是在呼吸,回答不出一个字,他精疲力尽,一口气在喉咙里,好想让一切停止。
罗猜继续道:“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带回山上。你练武不就为了这一天,管他妈的,去死也好。”
隋良野瞧着他,惨淡地笑了下,一言未发,用手去够短剑,撑着坐起来,他看着对面的唐下卉,心里想,罗猜你根本不懂武道,你不要管。
唐下卉焦急不堪,尤其是看到隋良野竟然站起来,他现在正是周身气息混乱,还没有调整好,如果隋良野偷袭,他便门户大开,必败无疑,他抱着今日必死一人的准备,带着杀隋良野的决心在出招,料想对方也同样。
但隋良野并不动。
隋良野也很累,他也需要这一鼓作气,他也需要乘人不备,他也需要这天赐的时间差来赢下这一局。
但隋良野并不动,等待唐下卉准备好。
唐下卉大为震惊,但还是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他休整好,朝隋良野拱拱手,算是敬重他品格,隋良野对此并不在意,没有任何表示。
隋良野清楚地听见他和唐下卉的呼吸声,一东一西交错,他的乱,对面的稳,他握紧短剑,对方提起长剑,这瞬间,他觉得腹部重重一沉,疼痛感迫不及待地朝他涌来,一切感觉分毫毕现,他的身体有被拉扯往下的感觉,而唐下卉已经奔来。
晚是晚了点,他也开悟了。
他心知这一剑的力道,他深知他的腿是动不了的,他一直试图控制的内力他此刻终于感受到了调动它的感觉,似乎终于抓住了野马的缰绳。
但这和对面有什么差别呢?
一次命悬一线的顿悟,一场迈上正轨的感悟,这条路无数前人走过无数遍,后来者也会重复地走,他沉下来,追逐在他前面开悟的唐下卉,再撑半刻一刻钟,又有什么意思。
隋良野不喜欢扎在地上的功夫,他不做树墩,不做秤砣,要做鸟或羽毛,山上的一阵风,朝露和蜻蜓。
他放开野马的缰绳,让归拢的内力散去,这悟不开也罢。
这是他最喜欢的向上,他再次翻身从唐下卉身上过去,这次他看着下面的人,就像看蚂蚁搬家,一瞬间他来到唐下卉身后,唐下卉下意识地再沉身体,他要挡,但他距离估算错了,因为隋良野的剑早就断了,隋良野就在他身后,伸手臂绕过来,短剑插入他的腹部。
隋良野放开手,剑留在唐下卉腹中,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两腿一软,如同柳条一样歪了下,坐在地上。
唐下卉内功大乱,伤口急速崩裂,一动不敢动,侧过头看转回头看隋良野。
这时候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互相看着,隋良野对他轻声道:“抵抗开悟的诱惑,很难吧。”
唐下卉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扑在地上,场边医师飞速赶上来,开始抢救唐下卉,伤不在致命位置,但唐下卉调功已经强弩之末,又身负多伤,能否活下来全看命数。
隋良野安静地坐着,很多人围过来,却都不敢碰他,因为他身上很多血,分不清是谁的,看起来很吓人,只有一张脸竟然半点血不沾,老天眷顾一样美得惊人,淡定的好像一条惊艳毒蛇,注视着血泊中的唐下卉。
突然罗猜奔跑着从众人中挤过来,低头看着他,手发着抖,隋良野才把看向唐下卉的眼神移到罗猜身上,罗猜缓缓地跪坐下来,伸手抱住他,手臂勒得隋良野脖颈发痛,罗猜浑身发抖,情绪激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讲,隋良野缓缓抬起手,搂住罗猜的后背,场下太吵了,灯火通明中各家都在声嘶力竭地所有人宣布胜者的名字,都没有罗猜的心跳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