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罗猜没有讲话,甚至没有惊慌,只是垂下眼想了片刻,又问:“怎么死的?”

“自杀。对着喉咙拍了一掌,功力十足,我看当今天下有这种本事的没几个。”

“有没有可能是他杀?”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尸体移动的迹象,就姿势来讲,应该不是外人干的。而且那个男人武功很高,不打斗就制服他可能性不大。总得来说,没可能是他杀。”

“有没有外来人的迹象?”

贰佰沉默片刻,“有。大约有四个人,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过路人,留宿了一晚,他们住的那个房间,有一个烛台是干净的,四个铺位的地砖上灰尘薄一点,还有一些其他踪迹,被我发现了,那四个人试图隐藏他们来过的踪迹,但看出来是生手,做得不干净。这件事大约是六天前。”

“那四个人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贰佰道:“我推断基本没有,那四人不像是有本事的,消藏踪迹可能只是为了不引火上身。猜哥,您看这事要不要报官。”

罗猜道:“他死不死的倒在其次,关键是隋良野不能知道这件事。”

贰佰想了想,“明星受伤一直在养,上次回山上都是半个月前了,而且他没在他师父面前露脸,但我估计他马上也要回去看看了。这次不一样,他那么敏锐的人,也会发现异常的。”

罗猜慢慢转过头,“所以你回去一趟。”

“做什么?”

“你不是说有几个人的踪迹没隐藏干净吗,你去帮帮忙吧。”

贰佰犹疑着没有答话,师父如同父亲,父丧不告子,对于贰佰这种江湖出身的来说是十分恶毒的行为。

罗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继续道:“他那个师父,真是百害无利,早晚把隋良野拖垮,自己在邪教里长大,情绪不稳定,精神状态堪忧,逼得隋良野出外讨生活,你师父这样?哪家正经师父这样?”

说得贰佰也有点心动,他师父天下第一好师父,简直比老爹对自己还好,但他也见过混蛋师父毁人一生的,毕竟打小就跟着师父,小孩子能有什么选。

于是贰佰上了路,到了山上,动起手来清理痕迹时,心里还有些左右为难。

到最后,贰佰看着顾长流的尸首,还是留了两三条不起眼的线索没有除去,暗示这事并不是凭空发生,起码假如隋良野真的来到这里,真的看到一切,他会知道他师父临终见了人,如果他想知道师父最后说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还有人可以去找。

贰佰只能做到这里了,他未除去的痕迹都是隐秘的,隋良野如果真的尊师爱师,就会发现,如果他们之间情缘淡薄,倒也不必执着去要一个结果,一种解脱。

做完这些,贰佰转身离开,在夜里下了山。

四强争霸赛将在三天后举行,武林盟在赛前对参赛人进行了身体测试,确认四个人都可以正常参赛,隋良野的身体已惊人的速度康复,连高师傅都震惊不已,在检测完问他,是不是破悟了。

隋良野对他点了点头。

如果他贪心一点,如果他焦躁一点,在八进四的比赛时他就会和唐下卉一起进入下阶段的内功,那时候他退了回来,唐下卉进了一步,结果却没有令隋良野失望,唐下卉终究惊乱不稳,在比赛中惨败,或许假以时日唐下卉能再整旗鼓,但当日隋良野确实赢得光明正大。

隋良野在下场后继续他的参悟,隐约已觉越过了沉重的阶段,朝一个前人未记载、或者说没能广而告之的阶段去,师父应该就在那里,那是一种云龙在体内游走的感觉,有时他感受得到,有时他感受不到,忽然他好似一个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本以为穿山跨海后有天地洞开的辽阔气象,没想到还是迷雾一团。

只不过这时他已经不再焦躁犹疑,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尽到头,对胜负有新的体验,师父还有很多可以教他,人生还有很多时间,他的师父也太焦急了,其实大可不必,一场比赛,一场胜负,一个虚妄的名头而已。

这事这些想法,他都没和任何人讲,四强后他会去见师父,这次会面对他师父,无论胜负,他都自认改头换面,山间泉水,野草微风,百合梓木,黄莺花蝶,师父冲的茶,旧景新人,游子归家,隋良野见过了外面的人外面的事,有新的体悟要坐下来和师父谈,他师父固然心疲力竭,但他不是,他可以做两人中更稳定的那一个。

训练结束后,隋良野在场边坐了片刻,高师傅的马车载着他停在路边,招呼隋良野上去,隋良野抬头看看天边的彩霞,临时改了主意,说想要自己走一走。

高师傅望着他,露出一种徒弟出师的无奈笑容,点头道:“也好,三天后你就要比赛了,最重要是保持平静的状态,走走也好,要我陪你吗?”

隋良野摇了摇头。高师傅扭身从马车里拿出一个戴面纱的斗笠,递给隋良野,“遮一下脸,被认出来会引起骚乱,到时候又被人追到家。”

隋良野接过来,系好,看着高师傅的马车驶远。

挺难得的,隋良野突然想起了唐下卉,不知道他怎么样,有没有重新站起来,对这个交手过两次的人,莫名有种亲切感,唐下卉就像自己和师父,精武擅武,无非是所处之地不同,隋良野总想起他被抬下场时不甘的眼睛,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一切都是围绕着武道建立的,那之外,会有什么,其实都没有认真考虑过。

他胡思乱想着,迎面走来一个青年,脸色苍白,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眼神空洞地朝他看过来,眼底青黑一片,隋良野只瞥了他一眼,就要绕过去。青年开口叫他等一等,声音嘶哑,又自报姓名,说叫厉璞。

隋良野看他面上那种复杂的情绪和眼底的压抑,便娴熟地伸手准备接笔,“签在哪里?”

青年却望着他,眉头聚拢又松开,嘴唇抖着,先前隋良野以为那是兴奋,但现在已不那么确定。

“我不是故意的。”青年开口了,这么唐突的一句话,“我真的,真的不是……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做,我也不是有意说出那些话,我记不太清了,但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呀……是因为我吗?可我真的不是故意……”

隋良野听不下去这样的胡言乱语,出声打断他,“你在说什么?”

厉璞道:“你一定很难过,他们都说不要告诉你,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必须告诉你,不然我就要被压垮了……你一定恨我吧……对不起对不起……”

隋良野蹙眉绕过他要离开,厉璞跟上来,还要说些什么,隋良野已经一个翻身上了墙,小跑几步甩开了人。

他以为自己遇上了个疯子,这样常有,毕竟做公众人物,就是什么人都碰得上。

一路回到家,站在门口,隋良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仰头望着门上的匾,忽然缓缓转过头,看向山的方向。

然后转身就跑。

他身后,贰佰重重叹口气,冲回了大门,说要见罗猜。

小厮道罗猜昨晚喝了一晚上酒,这会儿还在睡觉,贰佰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去把他叫起来,他骂你就说是我让你叫的。

小厮拗不过他,去后院叫罗猜,不一会儿罗猜骂骂咧咧地一边出来,一边系腰带,头发都没扎,对贰佰道要是事情小,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贰佰道:“隋良野回山上去了。”

罗猜一愣,“什么?”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跟着他,在路上看见一个年轻人,本来我以为来要签名的,没留意,隋良野回了家转身跑了,我才发现不对劲,那人没穿铜陵派的衣服,一开始我没认出来,但他的鞋上有铜陵玉,我刚刚才想起来。那人可能就是那晚跟隋良野师父在一起的人中之一。”

罗猜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贰佰问:“要不要我赶过去?”

罗猜看他一眼,“你能比他快吗?”

贰佰闭上了嘴,他确实没把握一定赶在隋良野前面到。

罗猜让仆人倒茶,自己反而坐下来,又吩咐人去牵马,说准备行路。贰佰问道:“你要去吗?”

“我不去还能怎么办。”罗猜苦笑一下,又问贰佰,“你了解隋良野吗?”

贰佰道:“不大了解。”然后顿了顿,“但好像性格很淡泊。”

罗猜嗤笑一声,“那是对于他不关心的事。”罗猜表情黯淡,“隋良野,是个十足的犟种。”

罗猜是在第二天的晌午到的山上,他在大门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只是停了马,靠着树,抱起手臂,看着敞开的大门,他猜想隋良野就在他之前冲了进去,忘记关门,或许隋良野还规规矩矩地敲了几下门,因为隋良野对师父向来敬重。

这种敬重罗猜并不理解,有些人有毒,有些人有害,有些人有益,要想活得好,就得排除有毒的,消除有害的,留存有益的,隋良野的师父在罗猜看来,就是最没用、最无聊的一类人,自己纠结不定无法调理,过不好人生,瘟疫一样传染他人,让他人承担结果,给他人添麻烦。隋良野只是无辜的天才,何错之有。

罗猜只能想,那个男人养大了隋良野,起码这证明隋良野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直到傍晚,天色昏暗,树林中的光发出夕阳的红粉,影影绰绰,七八只小鸟在光里盘旋,大门里才缓缓显现出一个身影,惊飞了小鸟,罗猜放下手臂,站直身体。

那身影逐渐清晰,摇摇晃晃的、一碰即碎的、好似一只打湿水的鸟,罗猜慢慢走过去,停在门口,隋良野手中握着他师父的佩带,轻轻抬起眼,在看到罗猜的一瞬红了眼眶,罗猜只觉得五脏六腑疼痒,隋良野走到他面前,脚一软要栽倒,罗猜抱扶住他,隋良野缩在他怀里,像只身受重伤的小兽,罗猜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声音,和他的眼泪一起沾湿罗猜的肩膀,隋良野的声音无助且可怜,罗猜头一次听见他这么说话,他说,我没有家了罗猜,怎么办罗猜,我师父没有了。

那时罗猜做出了一个精准的预判,隋良野就是他一生中唯一一个有毒的人。

第146章 丹心剑-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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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平凡的一天。

那以前,也是平凡的每一天。

但那天之后,天翻地覆,没有预兆,没有梦中的提醒,要发生的事在千里之外发生,到人面前时只有一个准备好的结果。隋良野想,他生命中所有人消失的一天,也是平凡的一天,他在见到师父腐烂的尸身前,也是平凡的一天。

他已经很久不算命了,他反正从来也不精于此道,从来没有开过玄机的窍,但从下一个早上开始,他重新捡起这技能,什么也不为,只为一点点预兆,不要让他这样天崩地裂,不要让他这样痛苦万分,他把当年幼小无助徘徊在空无一人村庄里的泪和现在的事一起流,一个晚上他只觉得心中死去活来,他沉默地坐在地上,将头埋在手臂里,罗猜跪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陪着他,隋良野哭得也很沉默,这让罗猜更加担心。

可是隋良野只是想,只是想,想也想不通。

罗猜告诉他,不要去想,人生最关键的秘诀,就是“不要盯着看”,隋良野,不要盯着看,移开眼睛,不要试图去搞懂,搞懂了又怎么样,不要盯着看。

夜半三更,野兽在树林里徘徊,隋良野和罗猜都没有心思去管,隋良野终于抬起头,问罗猜,不盯着看要做什么呢?

罗猜想了想,对他道:“就一天一天地过。如果实在没感觉,就多赚点钱。”

隋良野转开了脸,下巴垫在手臂上,罗猜的眼睛盯着他,一刻也没有离开。

罗猜对他道:“我去把你师父下葬。”

说着要起身,隋良野拉住他,罗猜低头看隋良野,“我很快回来。”

隋良野道:“我已经做了。”

罗猜看向隋良野的手,手指和手心都是血,天太黑,他又一直在看隋良野的脸,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些,于是他蹲下来,用衣服给隋良野擦手,隋良野安安静静地由着他,半晌才道:“有人。那晚有其他人。”

罗猜没有答话,隋良野继续道:“四个人。”

罗猜停了停手,心里一想,就知道贰佰事情没办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隋良野道:“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是谁?一个叫厉璞。”

罗猜看向隋良野,那张哭红的脸上恳切的眼神让罗猜无法拒绝,他答应了,尽管他已经想好答应却不会去办。

“我们回去吧。”

隋良野也跟着他慢慢站起身,朝大门望了一眼,对于隋良野来讲,“回去”已经没有意义,他要离家了,永久地离别自己的家。

他对着安葬众多同门的山发誓,自己将来也会死在这里。

距离比赛还有一天,罗猜还没有找到厉璞,隋良野坐在他面前,按他的吩咐梳洗换衣,只匆匆睡了两个时辰,看脸色其实也并没有真正休息。

“你答应我的。”

罗猜桌上的茶刚冲好,倒掉前三杯,再先给隋良野添上,“我在找了,刚回来,什么都要时间的。”

隋良野直直地看着他,也就在这种时刻隋良野会流露出仰赖他的神情,固然隋良野在场上百战百胜,无人可挡,固然已在场下风水水起,名声大噪,但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在自己身边,甚至不需要同很多人打交道,怎么学会懂得人情世故,隋良野新近丧师,此时此刻都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抱着找到那四个人的念头,只怕停下来就会崩溃。

于是罗猜没有选择,只能沉默,在隋良野殷切直白的目光下,他艰辛地咽下一口茶,“知道了。我再去催一催。”

他这句话说话,隋良野向后移了移,歪过头看罗猜,罗猜并没有抬眼,只是盯着无聊的茶面,晃出点趣味,他不抬头,是因为感觉得出隋良野的变化,盯着一个小孩子成人很残忍,他不太想看。隋良野起身走了,他不必看也知道最后一眼会有多么冷淡。

罗猜从来没有养过猫,他只听人讲起过,猫是很冷酷的动物,得罪过它们一次,就再也没有和好的可能。

无须罗猜去逼迫武林,风声风语已传到他耳朵里。

说是隋良野去了铜陵派,要找厉璞出来说话。人家正经大派,访客来都是要登记向上汇报的,一来二去出来回话,没有厉璞,厉璞回老家了。

隋良野问,老家在哪里。

大派小徒趾高气昂,本就看不上野狐禅,告诉隋良野,那咱们不知道,咱们就是知道也不能说,要保护门徒安全,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正经人,找上门去坑蒙拐骗。